黑龍江畔的硝煙與鮮血,最終凝結為一紙粗糙卻影響深遠的《尼布楚約定》。
之所以稱“約定”而非後世標準意義上的“條約”,是因為其簽訂過程充滿了這個時代東方與西方初次劇烈碰撞時的不對等、試探性與武力威懾下的臨時妥協,其文字也遠非後世那種條款詳儘、用詞嚴謹的國際法檔案。
啟明五年(公元1652年)九月初三,在黑龍江北岸、尼布楚(俄稱涅爾琴斯克)以東約三十裡的一處臨時搭建的大陳軍大營內,一場氣氛凝重而古怪的“談判”正在進行。
大帳中央,巨大的炭盆驅散著北地深秋的寒意。
大陳一方,主帥征虜大將軍、靖海侯趙勇端坐主位,他並未穿戴朝服,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箭袖戎裝,外罩玄色大氅,腰間懸著那柄在雅克薩城頭飲血的戰刀,神色冷峻,不怒自威。
其下左右,分坐著兵部職方司郎中張鵬翼(上次使團正使)、遼東都指揮僉事、通譯(兼通蒙語、拉丁語),以及數名頂盔貫甲的彪悍將領。
羅刹一方,以尼布楚督軍阿爾興斯基(曆史人物,此處時間略作調整)為首,他穿著皺巴巴的軍官製服,竭力想保持沙俄軍官的尊嚴,但眼中揮之不去的驚惶和疲憊,以及臉上未愈的凍瘡,暴露了其處境的艱難。
他身後是幾名同樣狼狽的哥薩克頭目、一名東正教隨軍牧師,以及一名半吊子的蒙古語通譯(羅刹人通過蒙古部落與外界溝通)。
帳內並無香茶點心,隻有大陳衛兵手按刀柄,肅立四周,目光如電。
帳外,隱約可聞戰馬嘶鳴、火炮擦拭的金屬摩擦聲,以及遠處江麵上大陳水師戰船高聳的桅杆和黑洞洞的炮口。
談判的開場,並非唇槍舌劍,而是展示武力與罪證。
趙勇一揮手,親兵押上數名被俘的羅刹哥薩克,其中包括在雅克薩被生擒的哈巴羅夫。
哈巴羅夫早已冇了往日的囂張,麵色灰敗,在趙勇的逼視和通譯的轉述下,當眾承認了“受莫斯科沙皇之命(或默許)東侵”、“在雅克薩、精奇裡江等地築城掠地”、“向土著征收毛皮稅”、“與清國(指殘清)叛逆勾結,圖謀不軌”等事實。
他的供詞被當場筆錄,並由雙方通譯覈對。
緊接著,另一隊士兵抬進來幾個箱子,打開後,裡麵是繳獲的羅刹火繩槍、軍旗、沙皇頒發的探險特許狀(複製品),以及從雅克薩堡內搜出的地圖、日誌、與殘清往來信件的抄本。
這些物證被一一展示。
阿爾興斯基等人麵色如土,他們冇想到對方準備得如此充分,更冇想到哈巴羅夫會被迫當眾承認。
任何辯解在鐵證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阿爾興斯基督軍,”趙勇的聲音打破沉默,通過通譯,冰冷地傳入羅刹人耳中,“事實俱在,爾等侵我疆土,殺我邊民,勾結叛逆,罪行累累。
本帥奉大陳皇帝陛下之命,本可將尼布楚一併蕩平,以儆效尤。
然我皇帝陛下仁德為懷,不願多造殺戮,故予爾等一個悔過、議和之機。”
阿爾興斯基深吸一口氣,用生硬的蒙古語(經通譯轉述)迴應:“尊貴的將軍閣下,哥薩克……是奉沙皇陛下之命探索未知土地。
我們與清國人的交往,隻是……隻是為了貿易和自保。
雅克薩的衝突,是一場不幸的誤會。
我們願意……願意就邊界問題進行商談。”
“商談?”
趙勇冷笑,“不是商談,是接受我朝的條件。”
他示意張鵬翼。
張鵬翼起身,展開一份早已擬好的漢、蒙雙語文書,朗聲宣讀核心條款:
“第一,界限。
雙方以額爾古納河、格爾必齊河及外興安嶺(斯塔諾夫山脈)為界。
此界以南、以東之黑龍江流域及烏蘇裡江流域,包括庫頁島,皆為大陳國國土,羅刹國不得侵犯、築城、駐軍。
此界以西、以北,暫不置議。”
“第二,據點。
羅刹國應立即拆毀雅克薩、及精奇裡江等地所有非法堡寨。
尼布楚可暫予保留,作為雙方貿易之所,然其規模、駐軍不得超過三百人,且不得再向東、向南擴建。”
“第三,人員。
所有被俘之羅刹軍民,包括哈巴羅夫,暫由我朝看管。
待條款履行後,可酌情釋放部分。
今後,羅刹人越界狩獵、探險,需事先通報附近我朝官府,違者以盜匪論處。”
“第四,貿易。
準予在尼布楚開設互市,每年定期開放。
羅刹商人可以皮毛、牲畜、藥材等,換取我朝之茶葉、絲綢、瓷器、布匹。
稅率由我朝製定。
嚴禁走私軍械、硝磺。”
“第五,交涉。
此為暫定約定。雙方可各派使臣,攜此文字,赴對方都城(北京與莫斯科)請求正式用印確認。
在此之前,雙方均需遵守。”
條款念畢,帳內一片寂靜。
阿爾興斯基臉色變幻,這些條款幾乎完全倒向大陳,尤其是劃界,等於是承認了羅刹此前在黑龍江流域的擴張失敗,並放棄了已到嘴邊的肥肉。
尼布楚雖得以保留,但被嚴格限製。
然而,看看帳外森嚴的軍陣,想想雅克薩的慘狀,再掂量一下尼布楚那點可憐的守軍和遙遠且不可能到來的援兵,他實在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將軍閣下,”阿爾興斯基艱難地開口,“額爾古納河、格爾必齊河為界……是否可以再商議?外興安嶺以北,我們還有許多獵場……尼布楚的駐軍,三百人實在太少,無法防禦土著襲擊……”
“冇有商量的餘地。”
趙勇斬釘截鐵,“此乃我皇帝陛下的最後旨意。
爾等若不接受,本帥現在便可下令攻城。
尼布楚,能比雅克薩多守幾日?”
**裸的威脅,配合著趙勇冰冷的目光和帳外隱約傳來的炮車滾動聲,徹底擊垮了阿爾興斯基的心理防線。
他看了一眼同樣麵如死灰的同僚,又想起沙皇對獲取東方財富(尤其是中國商品)的渴望,以及自己在失去雅克薩後可能麵臨的嚴厲懲罰……或許,接受這個苛刻的“約定”,保住尼布楚這個據點,開啟貿易,將功折罪,是最好的選擇。
最終,在強大的軍事壓力和現實的困境下,阿爾興斯基代表尼布楚的羅刹當局,在張鵬翼準備好的兩份分彆用漢、滿、蒙、拉丁文書寫的“約定”文書副本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尼布楚督軍的印章。趙勇則代表大陳朝廷,用上了“征虜大將軍”印。
雙方約定,各自派員監督雅克薩等地的拆毀,並儘快安排後續使節往來。
《尼布楚約定》,這個在刀劍與火炮見證下誕生的檔案,儘管粗糙、不平等,且並未得到莫斯科沙皇的立即承認(後續引發了一些外交波折),但在當時當地,它成功地為黑龍江流域的衝突劃上了一個暫時的句號。
它明確了大陳對該區域的主權要求,遏製了羅刹東擴的凶猛勢頭,併爲日後更正式、更複雜的北方邊界交涉,奠定了一個以實力為後盾的基調。
更重要的是,它為大陳贏得了寶貴的北疆戰略喘息期,使其可以將更多的資源和注意力,投向帝國的其他方向——尤其是那片浩瀚而充滿機遇的南方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