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六十章 東宮囚夜

太子蕭元啟跪在養心殿冰冷的地磚上，臉慘白如紙。

他穿著一匆忙中套上的外袍，連腰帶都沒來得及繫好，跪在那裡渾都在發抖。

“父皇明鑒！兒臣就算再糊塗，也不敢北疆國師啊！那是搖國本的事，兒臣怎麼可能——”

“朕怎麼生出你這個蠢東西”

皇帝的聲音得很低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磨出來的。

他將手裡的摺子一把摔在地上。

蕭元啟巍巍看清上麵的容後，臉瞬間煞白。

上麵的證據太齊全了。

他確實安排了殺手假冒南國死士去刺殺。

可他要殺的是沈臨，就沒想沈蘅，又怎麼會和北疆國師扯上關係。

不對，實在是不對。

蕭元啟正想辯解，一旁的侍朝他搖了搖頭，他隻得把話都嚥下了，低頭不語。

皇帝猛地拍了一下龍椅扶手。

“你為太子，結黨營私，戕害朝廷重臣，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自！兩國的盟約差點毀在你手裡！愚蠢至極！即日起，你給朕足東宮，無旨不得出。”

太子被拖出去的時候，依舊沉默，沒有說一句話。

養心殿裡，皇帝還沒有從方纔的震怒中完全緩過來，正端起參茶想要一心頭的火氣，大太監又小步快走了進來，低聲稟報。

“陛下，北疆國師珣濯求見。”

皇帝了太。

這位國師自從獵場遇刺傷之後一直在鴻臚寺養傷，除了配合大理寺的調查之外沒有主進過宮。

想必是來問和親的事。

北疆使團還有幾天就要離京了，和親公主的人選到現在還沒有正式定下來。

他把參茶一飲而盡，讓大太監把人請進來。

珣濯走進養心殿的時候，步履依舊是不不慢的從容。

他今日穿了一月白的長袍，外罩銀灰大氅，左手的紗布已經拆了，隻在腕間那串雪玉珠底下約能看到幾道淡的新疤。

額角的痂也掉了，隻留下一個極淡的印子。

他站在殿中，微微欠行了個使臣之禮，然後開門見山。

“陛下，北疆使團後日便將啟程。和親公主的人選，不知大昭這邊可有定奪？”

皇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最怕的就是這句話。

按照禮部的流程，和親公主的人選早就應該定了，陪嫁的單子也早就應該送過去了。

可現在沈臨那邊不鬆口，他不敢送。

他總不能把安公主強塞上北疆的馬車。

那沈臨真的會殺進皇宮來。

“國師，這個——”

皇帝清了清嗓子，正想說“能不能再寬限幾日”，或者乾脆把二公主推出去。

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盔甲撞的金屬聲響。

值夜太監的聲音倉促而張。

“陛下，鎮北將軍求見。”

皇帝沉默了片刻，正想找個藉口回絕。

“陛下不如聽聽鎮北將軍的意見也許將軍改變主意了呢？”

珣濯開口道。

聽他這樣一講，皇帝隻能著頭皮把沈臨放了進來。

殿門被一把推開了。

沈臨大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玄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墨灰大氅，擺上還沾著策馬時濺上的塵土，風塵僕僕，麵冷峻。

他走到案前站定，看了珣濯一眼，然後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前，行了一個武將的軍禮。

“陛下，臣沈臨，同意安公主和親北疆。”

皇帝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沈臨，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表從震驚變了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變了一種幾乎要熱淚盈眶的欣。

“沈臨，你——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臣說，臣同意蘅兒和親北疆。”

沈臨抬起頭，他的聲音依舊是的。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但臣有一個條件。臣的妹妹嫁到北疆，不是去氣的。北疆那邊必須待好，以王庭正禮相待，不得讓半點委屈。若是有人敢欺辱，臣必親赴北疆王庭。國師可聽見了？”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轉過頭來，看著珣濯。

珣濯站在那裡，月白的袍在殿中的燭火下泛著淡淡的澤。

他看著沈臨，微微點了一下頭。

作很輕很淡，和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可那雙琥珀的眼睛裡沒有一敷衍和閃躲。

“將軍放心，公主在北疆不會委屈。北疆會以國禮相待，以王庭之儀迎娶。大可汗亦已應允，安公主嫁北疆後，任何人不得輕慢。”

他微微頓了頓，垂下眼睫，又加了一句。

“將軍的話，我記住了。”

沈臨盯著他那雙琥珀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地上站起來，沒有再看珣濯，轉朝皇帝抱拳一禮。

“倘若無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大步走出了養心殿。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裡，腳步又快又穩，像是一個終於放下了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的人。

皇帝看著沈臨的背影消失在夜中，靠在龍椅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轉頭對旁邊的大太監說，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般的欣。

“快，快把了半個月的陪嫁單子拿出來，讓人按最高規格準備。禮部的人呢？都來，今晚就定好章程。”

他轉頭又朝珣濯抱歉地笑了笑。

“國師，讓你見笑了。沈臨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脾氣，你莫要見怪。”

珣濯微微欠。

“將軍是真，自然不會見怪。”

他告辭出殿，在養心殿外的臺階上站了片刻，夜風將他大氅的下擺吹得微微翻卷。

階下站著率耶，無聲地跟上來，在他後半步的位置站定。

蕭正庭從旁邊的迴廊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紗燈。

他在臺階下麵站住，仰頭看著珣濯，溫潤的臉上帶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珣濯走下臺階，從蕭正庭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有轉頭看他，聲音平淡如常。

“雖然不知殿下為何要設計這一出，但殿下實在不該拿公主冒險。”

蕭正庭站在原地，看著珣濯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的夜中。

手裡的紗燈微微搖晃，在地上投下一圈明明暗暗的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