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 第1卷 第六十一章 食解千鈞

太子太傅方維德聞訊趕來的時候，太子已經被關在東宮裡整整一天了。

方維德須發皆白，是兩朝元老，當年也是他一手教導太子讀書明理。

他走進東宮正殿，看見太子癱坐在椅子上，冠不整，眼睛紅腫，整個人像是被去了脊梁骨。

方維德拄著柺杖走到太子麵前，沒有行禮，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他的聲音蒼老而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柺杖敲在地磚上。

“殿下！你太冒失了！誰讓你去沈臨的？沈臨是什麼人手握二十萬兵，皇上都要忌憚他三分！你倒好，派幾個不流的殺手去殺他？”

太子抬起頭看著他，哆嗦著，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太傅，我一開始確實是想著拉攏的，可沈臨那個人不吃，一心向著老三！昨日之事，定是老三害我！”

“老臣當然知道是他害你。”

方維德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不是方纔那種憤怒的嚴厲，是更深更冷的失。

“可那又怎樣？證據呢？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那些人是他安排的？你沒有。而你自己安排的人已經被大理寺查了個底朝天，刑部侍郎也下了獄，他的口供對你沒有半分有利之。蕭正庭既然敢做，就一定會做得滴水不。”

他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半步，離太子更近了些，聲音得很低很低，低到隻有殿中兩個人能聽見。

他每說一句，太子的臉就白一分。

“你以為這事就這麼簡單嗎？倘若隻是刺殺沈臨也就罷了。皇上偏心你，你也不是不知道。沈臨就算知道了是你指使的，他頂多參你一本，皇上訓斥你幾句，關你幾天，這事也就翻篇了！”

“可偏偏現在又關聯到了珣濯，這是北疆的國師！聖上怎好偏袒你”

“你之前還想拉攏沈臨，現在全完了。三殿下真是好計謀！他把你他妹妹這件事死死地扣在了你頭上。你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沈臨日後不殺了你，都算他沈臨大度了。他若是鐵了心要你死，你覺得皇上攔得住嗎？”

方維德聲音冷了下來，一雙枯老的眼睛閃過一狠厲。

“為今之計，隻有引南國那邊的人手了。”

……

沈臨同意和親的訊息，是春鳶一路小跑著帶回來的。

跑得太急，在迴廊上絆了一跤，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悶響了一聲，可爬起來連灰都顧不上拍，跌跌撞撞地沖進沈蘅的院子，臉上的表像是喜鵲撞上了報春枝。

蒼然正抱著刀站在廊下，聽了這個訊息眉頭猛地一鬆。

幾個灑掃的小丫鬟也都停了手裡的活計，麵麵相覷，然後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了。

沈蘅正靠在榻上翻那本已經捲了邊的北疆禮儀小冊子，聽到春鳶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公主——公主——將軍他同意了”，

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想過沈臨遲早會鬆口，可沒想到這麼快。

那天沈臨坐在床邊問“你是真的喜歡珣濯嗎”的時候，他眼底的掙紮和疲憊是看在眼裡的。

他不是被說服了，是捨不得難。

把冊子合上，問了一句。

“哥哥人在哪”

“將軍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祠堂裡了，到現在都沒出來。”

沈蘅到祠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家的祠堂在將軍府最深，院子裡種了兩棵老柏樹，枝葉森森地著飛簷，風穿過樹梢時沙沙作響。

祠堂的門閉著，門裡出一線昏黃的燭。

沈蘅抬手敲了敲門，裡麵沒有回應。又敲了敲，把耳朵在門板上，約聽到裡麵有極輕極輕的呼吸聲。

像是一個人悶坐著不過氣來的那種。

隔著門了聲“哥”，裡麵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還是沒有回應。

沈蘅又敲了幾次門，每次都是一樣的沉默。

靠在門板上站了好一會兒，聽著裡麵那個人把所有的難都悶在心裡、連門都不肯給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沒再敲了。

轉去了廚房。

廚房裡的婆子們正忙著準備晚膳，看見公主親自來了，嚇了一跳。

沈蘅擺了擺手讓們繼續忙，自己走到灶臺前挽起袖子，拿了個麵盆開始和麪。

前世一個人住，做飯的手藝不算差，和麪麵這些基本功還是會的。

隻是這副的手指力氣不夠，麵的時候手腕酸了好幾次，甩甩手又繼續。

做了一碗刀削麪，用的是廚房裡現的醬牛和蔥花，湯底是灶上一直吊著的骨頭湯。

麵削得不算太勻稱，有幾厚了幾薄了，但醬牛切得薄厚均勻，蔥花撒得翠綠，半個鹵蛋臥在碗邊。

把麪碗放進食盒裡，提著食盒又回到了祠堂門口。

這一次沒有敲門，隻是在門檻旁邊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石階冰涼，剛坐下就忍不住了一下，但還是坐穩了。

把食盒放在膝蓋上，隔著門板故意咳嗽了幾聲，咳完還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自言自語。

“哥哥不出來，那我也陪著哥哥一起守好了。反正祠堂外麵也涼快的，就是地上有點，風有點大——咳咳咳——”

數到第七下的時候，祠堂的門從裡麵猛地被拉開了。

沈臨站在門口，低頭看著。

他上還是那件進宮時穿的玄勁裝，襟有些散，頭發也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眼眶微紅，眼睛裡布滿了紅，大約是在祠堂裡跪了很久，又或者是在爹孃的靈位前坐了很久。

他看見自己的妹妹抱著食盒乖乖地坐在冰涼的臺階上，仰著頭沖他笑了一下。

“地上涼，去屋裡坐。”

他彎下腰，一隻手握住的胳膊把從臺階上拉起來。

沈蘅被他拉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食盒裡的麪碗輕輕晃了晃，湯從蓋子邊緣溢位幾滴。

沈臨手幫扶穩了食盒。

兄妹兩個在祠堂旁邊的偏廳裡坐下來。

沈蘅把食盒開啟，把麪碗端出來放在他麵前，又把筷子遞到他手裡。

麵還冒著熱氣，醬牛的鹹香和骨頭湯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微涼的夜風裡格外勾人。

“我給哥哥做了麵條。哥哥要是不吃，我以後也不吃東西了。”

沈臨低頭看著那碗麪，又抬頭看著沈蘅。

他拿起了筷子，挑了一大口麵塞進裡，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

麵削得不勻，有的地方厚得像麪疙瘩，有的地方薄得快要斷了，醬牛鹵得倒是鹹香味，湯也鮮。

他把筷子擱在碗邊上，低頭看著那碗麪，又拿起來繼續吃，吃得很快，一大口接一大口。

沈蘅坐在他對麵，撐著下看他吃，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了一句。

“哥哥不生氣了吧？”

沈臨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把裡的麵嚥下去，放下筷子，抬頭看著。

他的眼眶還是微紅的，但比剛才開門的時候已經好了不。

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挖出來的。

“哥哥不是生氣。哥哥隻是捨不得你。”

他說完這句話就低下了頭，用手指了眼角，作很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然後他又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麵，吃得呼嚕呼嚕響，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都和麪條一起嚥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我以前做什麼事都有把握，戰場上敵人有多、從哪個方向來、幾時幾刻會到，我都知道。可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怕你去了那邊委屈，又怕不讓你去你會怨我一輩子。我這幾天總在想，爹孃在天上看著呢，他們會不會怪我可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些在心底最深的話被一碗麪暖開了口子，零零碎碎地往外淌。

沈蘅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隻手覆在沈臨攥著筷子的那隻手上。

他的手背糙，指節上全是老繭和舊傷疤，被細的手指輕輕蓋住。

“哥，你放心好了。誰敢給我委屈，我就寫信給哥哥。你不是說了嗎，你自帶二十萬兵親赴北疆。”

沈臨看著。

臉上還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著的是認真和篤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在心底憋了好幾天，終於被一句一句地給順了出來。

他又拿起筷子，把最後幾口麵吃乾凈，連湯都喝了。

他把碗擱在桌上，看著沈蘅。

“這麵做給哥哥吃就罷了，以後嫁到北疆去了就別做了，尤其不準給那小白臉做。”

“知道了知道了。”

沈蘅笑瞇瞇地應著，站起來收拾碗筷，轉出門的時候腳步輕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