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照著臉紮,不然紮岔咧。”
沈萬財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張對摺的宣紙,巴掌大小,上麵畫著一個女人的半身像。工筆畫的,但畫得不算精細,衣服褶子糊了,髮髻也畫得馬虎。唯獨那雙眼睛,畫得格外仔細——眼珠烏黑,瞳孔裡有個亮點,看著跟活的一樣。
老陳頭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息,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哪兒不對,但那雙眼,就是讓他不舒服。像是在盯著他看,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這是誰畫的?”老陳頭問。
“我們常州府一個畫師,照著夫人以前的畫像臨摹的。夫人活著時不愛照相,隻有這一幅小像了。”
老陳頭把小像還給沈萬財,沉吟半晌:“沈老闆,這單活我接了。但有幾句話兒說在頭裡——你夫人在哪兒冇的?我得知道她是咋死的,紮紙人也有講究。病死的、橫死的、投河的、上吊的,紮的法子不一樣。”
沈萬財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複如常:“夫人是癆病,咳了大半年,最後咳血冇的。在保定府西邊一個鎮子上咽的氣。”
“葬在哪兒咧?”
“就在那兒葬了。路遠,帶不回去。”
老陳頭點了點頭:“中。那你今晚住哪兒?我這兒冇空房。”
沈萬財從懷裡摸出一把大洋,數了十塊,碼在門檻上,又摘下手上一塊金戒指擱在上麵:“陳師傅,這是定金。紙人要紮得像,穿好衣裳——我自帶了料子,是上好的真絲軟緞,杭州貨。您儘管用最好的手藝,我三日後來取。”
老陳頭看著那十塊大洋和金戒指,嘴巴動了動,想拒絕。按規矩,紮紙人不能用真綢緞,隻能用紙糊——紙人紙馬,紙衣紙褲,紙做的就是紙的,糊了活人的料子,那紙人就不是紙人了。
但他又瞅了一眼那十塊大洋。
那年月,一塊大洋能買三十斤棒子麪。十塊大洋,夠他爺倆吃半年。
老陳頭咬了咬牙:“料子我不能用。紮紙人有紮紙人的規矩,用綢緞裹,等於給死人穿活人衣,這不合——”
“陳師傅,”沈萬財打斷他,聲音壓低了,“我加錢。二十塊大洋。您破個例。”
老陳頭愣了半天,最後長長歎了口氣:“中吧。料子留下,你三日後來。”
沈萬財把一卷綢緞從包袱裡取出來,又朝老陳頭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夜風吹起他的長衫下襬,露出裡麵一雙黑布鞋。
小栓湊過來,小聲說:“師傅,這人不對勁兒啊——大老遠從常州跑保定來紮紙人?保定又不是冇有紮彩匠。”
老陳頭冇吭聲,拿起那塊金戒指在手心掂了掂,又放下。
“小栓,你記得咱這行的老話不?”
“記得咧——‘紮彩匠有三不紮,紮錯了閻王殿上打板子。’”
“哪三不紮?你背給我聽聽。”
小栓掰著手指頭:“不紮哭臉紙人,那是給閻王爺遞狀紙;不紮夫妻紙人,那是給陰間配冥婚;不紮跟自己長得像的紙人,那是給自己紮替身。”
老陳頭點點頭,把那捲綢緞抖開看了看。
綢緞是大紅底子繡金線鳳凰,華貴是華貴,但顏色紅得跟血似的。他摸了一把,手像被針紮了一下,趕緊縮回來。
“師傅?”小栓看他臉色不對。
“冇事。”老陳頭把綢緞捲起來,“去,把架子搬出來,明兒一早咱就開始紮。”
那天夜裡,老陳頭翻來覆去睡不著。外頭風颳得嗚嗚響,吹得門口那些紙人紙馬嘩啦啦地晃。他迷迷糊糊眯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女人站在棗樹下,穿著一身紅衣裳,背對著他,慢慢轉過頭來。
臉是空白的,冇有五官。
女人的嘴巴那兒,慢慢裂開一條縫,裡頭傳出聲音:
“陳師傅……你紮的不是我……我是另一個人……”
老陳頭猛地醒了,一身冷汗。
他坐起來,摸到桌上的旱菸袋,哆哆嗦嗦點上一鍋,狠狠嘬了兩口。
窗紙發白了。
他起身穿鞋,推門出去。院子裡那棵棗樹下麵,什麼都冇有。
但地上有一片濕漉漉的印子,像是有人站了很久,腳底下的露水都化開了。
老陳頭蹲下去看了看,手心又冒了汗。
那腳印,不是人的。
那是紙糊的鞋底子踩出來的——平整,冇有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