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定場詩——
紙糊的人兒紙糊的心,紙糊的眼睛看紅塵。 活人不知死人苦,死人偏把活人尋。 勸君莫破祖師訓,破了訓來禍臨門。 今兒咱講一段保定府的稀奇事,紮彩匠撞上南邊客,紙人活了要告狀,善惡到頭終有分!
第一章 半夜敲門聲
民國二十三年,深秋。
保定府清苑縣西街儘頭,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槐樹底下三間土坯房,房簷下掛著一塊磨得發白的木招牌,上寫四個大字——“陳記紙活”。
這鋪子的主人姓陳,大號陳守義,但街坊四鄰冇一個叫他大名的,都喊他“老陳頭”。老陳頭今年六十整,乾紮彩這一行乾了四十五年,從他爹陳德茂那兒接的手,他爹又是從他爺爺那兒接的。三代人糊紙人、紮紙馬、做紙房子,清苑縣方圓幾十裡死了人,要燒的東西差不多都打他這兒出去。
這一行,外人看著瘮得慌,說是不吉利。但老陳頭不覺得,他說:“人不分貴賤,行不分高低。種地的養人,打鐵的造器,紮彩的送死人上路,都是積德的事。”
老陳頭有個規矩:凡是找他紮紙人的,必須說清燒給誰、那人怎麼冇的,還得讓他看一眼死者生前的照片或畫像。
有人問他為啥恁麻煩,老陳頭就嘬一口旱菸,慢悠悠地說:“這你們就不懂咧。紮紙人不是紮個樣子就中咧,你得紮出那死人的魂兒來。冇魂兒的紙人叫‘空殼子’,燒了也白燒,那邊收不著。要是紮錯了模樣,活人認領不了,死人收不著,那紙人就成野的咧。野紙人會在陽間找替身——誰紮的,它找誰。”
就這一條規矩,老陳頭守了四十五年,從冇壞過。
這年秋天,保定府冷得比往年早。才進九月,西北風就跟刀子似的往脖子裡灌。這天傍晚,老陳頭剛收了攤,讓小徒弟陳小栓把鋪子門板上了,爺倆就著鹹菜疙瘩喝棒子麪粥。
小栓是孤兒,老陳頭從路邊撿的,養到十七了,腦子靈光,嘴也碎。他一邊喝粥一邊問:“師傅,您說那紙人真能找替身?我咋冇見過咧?”
老陳頭瞪他一眼:“冇見過就對了。見著了,你小子還能在這兒喝粥?”
小栓嘿嘿一笑:“那我啥時候能學點睛的竅門啊?我紮的身子、胳膊、腿,都跟您紮的不差啥咧,就是那雙眼睛畫不好,畫出來跟死魚似的。”
老陳頭放下碗,慢悠悠地說:“急啥?你師傅我四十歲纔開了竅,你才十七。先把架子紮紮實咧,彆的甭想。”
正說著,外頭突然傳來三聲敲門響。
“砰砰砰。”
不輕不重,不快不慢。
老陳頭眉頭一皺。這地界兒偏,又是夜了,平時冇人來。就算有人上門,那也得是白天——夜裡上紮彩鋪,那不是找晦氣麼?
小栓要起身去開門,老陳頭一把按住他:“坐下,我先問問。”
他扯著嗓子衝外頭喊:“誰啊?夜咧,有事明兒趕早!”
外頭沉默了一下,然後一個男人聲音傳進來,帶著南邊口音:“是陳師傅家嗎?我遠道來的,有急事。陳師傅行個方便,價錢好商量。”
老陳頭聽了聽,把那塊門板卸下來一條縫,往外一瞅——外頭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青色長衫,戴黑色禮帽,手裡拄著根文明棍。模樣看著體麵,但臉上帶著趕路的倦色,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些天冇睡了。
“你啥事?”老陳頭冇全開門。
那男人摘下禮帽,微微欠了欠身:“陳師傅,我姓沈,沈萬財,做綢緞生意的。我是慕名而來,想請陳師傅幫我紮個紙人。”
老陳頭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哪兒的?”
“江南來的,常州府。”
“常州府?”老陳頭嘬了口煙,“離保定可遠著咧。你大老遠跑來,就為紮個紙人?”
沈萬財點點頭,臉上露出一點苦色:“實不相瞞,我夫人前些日子冇了,死在外頭路上。我是想給她紮個紙人燒了,讓她在那邊也有個伴。可我走了一路,找了好幾個紮彩匠,手藝都不行,紮出來的紙人不像人,倒像猴兒。我聽保定府的朋友說,清苑縣陳師傅的手藝是頂好的,所以特意拐過來。”
老陳頭聽完,冇急著答應,隻說了一句:“按規矩,你得讓我看看夫人的照片或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