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春風,像是格外偏愛紅旗床單廠,吹得廠區裡的泡桐樹早早抽出了新芽,也吹得家家戶戶窗台上的玻璃都亮堂堂的。
杜鵑抱著懷裡快兩歲的女兒李向榮,站在自家新分的兩居室窗前,看著樓下職工家屬們三三兩兩結伴去上工,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揚。
好日子,有奔頭。
這才叫生活,城裡人的生活。
按部就班,風不吹,雨不打。上班乾淨安逸,下班回家,孩兒撒嬌,有吃有住有錢花。
時間過得太快,快得像是床單廠紡織機上的線軸,轉著轉著,當年那個紮著兩條粗辮子、從城裡下鄉到張家溝的女知青,如今又是一個穩穩噹噹的母親了。
一個女人該有的都冇有缺失和遺憾。
女兒李向榮繼承了杜鵑的眉眼和李建國的硬朗輪廓,粉雕玉琢,繼承了兩個人的優點。
不僅模樣俊俏,而且活潑可愛,見人就笑,不哭不鬨,整個床單廠的職工家屬,誰見了都要誇一句,這丫頭是個有福的。
杜鵑低頭親了親女兒軟乎乎的小臉蛋,小傢夥正攥著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指著窗外的小鳥。
這孩子打從生下來就省心,夜裡很少哭鬨,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像是知道爹孃在廠裡乾活辛苦,從不添亂。
杜鵑每每抱著向榮,心裡都軟成一汪水,彌補了張家溝女兒小濛濛,不在身邊的缺憾。
可看著小向榮一天天長大,一個念頭也在她心裡悄悄生了根——她想給向榮添個伴,也想給李家再添個男丁。
這個念頭,她冇好意思先跟李建國明說,隻是旁敲側擊地提過幾次。
“建國,你看咱向榮都快兩歲了,一個人玩多孤單啊,要是有個弟弟妹妹陪著,家裡也熱鬨。”
李建國當時正坐在小板凳上修家裡的舊木箱,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我都聽你的,你想生咱就生。隻是你身子剛好,彆著急,慢慢來。”
李建國是打心底裡疼杜鵑。
杜鵑命真好,兩個男人都體貼心疼她。
這就是命麼。
想起當年在知青點,杜鵑一個城裡姑娘,跟著本地村民一起下地掙工分,挑糞、割麥、插秧,什麼苦活累活都冇敢落下。
可不任乾什麼活,就是乾不過彆人。
比起當地村民,乾得慢點也就算了,可偏偏跟一起來的知青們,也是乾不贏。
杜鵑一度沮喪極了,對自己,那真是恨鐵不成鋼。
在地裡掙工分的歲月,那是貨真價實地要求效率的。
人家公社社員,本村村民,乾活那叫一個利落。哪怕包括他們知青隊伍,個個乾起活來,都是那麼回事。
唯獨自己,怎麼就這麼嬌生慣養,乾不動,做不好呢。
年輕人,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誰都不願意做個落後分子。
偶爾落在人家的後麵,並冇有什麼,可每次都是這樣,這麵子上掛不住了。
好在,插隊那會兒,總有嚴柯默默無聞地幫扶著,特彆是單獨記件的活,嚴柯一定會來幫忙,直到一起完成任務。
就是占著有嚴柯的得力幫忙,那幾年插隊的日子,倒也熬過來了。
想想都是辛酸……
幾年的插隊經曆,練就了埋頭苦乾的性格。
現在進了床單廠,腳踏實地乾活,從不叫苦叫累。
生女兒向榮的時候,是坐胎生,杜鵑遭了不少罪,李建國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那之後就一直叮囑她,凡事彆逞強,家裡有他頂著。
如今日子好過了,夫妻二人都在城裡國營床單廠上班,端的是鐵飯碗,每個月有穩定的工資,還有糧票、布票、油票,啥都不愁。
可比在農村下地乾活強了不止一百倍。
廠裡看他們夫妻是雙職工,都還是小小的領導乾部,工作又踏實肯乾,再加上又有了孩子,於是,廠裡已經計劃好了,第一批福利分房,就有他們的名字。
分房子,在當時可是頂頂稀罕的。
經過半年的考驗和稽覈,最終,真就給他們夫妻倆分了一套兩居室。
這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兩間,另外,廚房、雜物間一應俱全,牆是新刷的白灰,地是平整的水泥地,窗戶寬大透亮。
據說,這房子是解放以前,娛樂場所老闆的私房。解放後收為國家所有。
又因為杜鵑他們的床單廠就在這私房附近。當時的職能部門就規劃給了國營床單廠所有,再然後,分配給需要或適合的家庭。
光這個大院宅,劃分給了六戶人家。杜鵑和李建國是一戶,還有另外五戶家庭。
都是他們床單廠的雙職工家庭。
那時候有住的就很知足了,都完全冇有什麼霸占的意思。
反正在國營企業上班,住國家分配的房子,就這麼簡單,滿足。
有了自己獨立住的地方,可把杜鵑和李建國高興壞了。
那年月,個人的運氣,直接與自己的單位相關聯,遇上進了好單位,就是好運氣。
在當時,這國營床單廠,整日機器不停,一線工人三班倒。
生產出來的床單,在全省範圍內銷售,當然都是計劃銷售模式,所以,供不應求,就無可厚非了。
這樣的鐵飯碗,在當時那個年代,算得上是金飯碗了。(一個時代的烙印)
人逢喜事精神爽。
杜鵑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床上,鋪著新縫的花被褥,櫃子上擺著搪瓷臉盆、暖水瓶,牆角還放著一架廠裡發的舊木衣櫃,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溫馨安穩。
從知青點的土坯房,到廠裡的兩居室,杜鵑每每看著這個家,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二胎,生定了。
確定要生二胎之後,杜鵑格外注意自己的身子。
廠裡的女工們大多生過孩子,經驗足,看杜鵑想要二胎,都熱心地過來教她怎麼調養。
孃家媽也隔三差五坐公交車過來,給女兒帶點細糧、點心,拉著杜鵑的手千叮嚀萬囑咐:“鵑子,你現在不比從前,有了向榮,又懷著一個,可千萬彆逞強乾活,有事就讓建國去做,彆累著自己。”
杜鵑一一應下。她知道,爸媽都盼著她能平平安安生下這個孩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杜鵑的肚子漸漸顯了形。廠裡的領導體諒她懷孕辛苦,分配給她的質檢任務,儘量降低,不用長時間站著,也不用碰重活。
李建國更是把家裡的重活全包了,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先看看杜鵑和女兒,燒水、做飯、從不含糊。
李向榮也格外懂事,知道娘肚子裡有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從不往娘身上撲,有時候還會學著大人的樣子,輕輕摸一摸杜鵑的肚子,奶聲奶氣地喊:“弟弟,妹妹。”
那模樣,逗得一家人笑個不停。
轉眼到了預產期,家裡人早早做好了準備。李建國請了假陪著,杜鵑的媽媽也趕了過來。
生產自然是在醫院,當天,杜鵑雖然疼,心裡卻踏實,她知道,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家裡的寶貝。
一聲響亮的啼哭劃破清晨的寧靜。
“生了!是個小子!母子平安!”
接生的醫生,話音剛落,守在屋外的李建國和杜鵑的媽媽,瞬間都笑開了花。
李建國激動得手都在抖,衝進屋裡看著繈褓中皺巴巴卻十分精神的兒子,又看了一眼虛弱卻麵帶笑意的杜鵑,眼眶都紅了。
兒女雙全,湊成一個“好”字。
這在那個年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喲。
生二胎的事,還驚動了李建國的伯母。
李建國很小就冇了爹孃,伯父伯母冇少照顧這個苦命的侄子。把建國視為已出。
看,伯母抱著大孫子,笑得合不攏嘴,嘴裡不停唸叨:“太好了,太好了,咱李家有後了,杜鵑真是個有福氣的好媳婦。”
孃家媽看著女兒,兒女雙全,日子過得安穩,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拉著杜鵑的手,眼淚都快出來了:“我鵑子,這輩子總算熬出頭了。”
杜鵑的媽媽,看著女兒,把心徹底地安在了城裡,自己也是無比的欣慰。
不容易啊,總算把過去插隊的日子,徹徹底底地撇開了,杜鵑的媽媽,也徹徹底底放心了。
杜鵑看著身邊的女兒,又看著繈褓裡的兒子,幸福,被填得滿滿的。
她給兒子取名叫李向軍,希望孩子將來像軍人一樣正直剛強,平平安安過一生。
李向軍滿月那天,家裡熱熱鬨鬨辦了一場滿月酒。
床單廠的領導、同事,兩邊的親戚、鄰居,都趕來祝賀。
又是新分配的房子,又是生了個兒子,可謂雙喜臨門了。
小小的兩居室裡,擠滿了人,歡聲笑語不斷,桌上擺著紅糖饅頭、煮雞蛋、燉肉、炒菜。
在那個物資不算豐裕的年代,已經是頂頂豐盛的宴席。
大家圍著孩子看,不停誇讚:
“建國,杜鵑,你們真是好福氣,兒女雙全,太讓人羨慕了!”
“丫頭長得俊,小子壯實,正好一個‘好’字!”
“夫妻兩個都在廠裡上班,又分了大房子,這日子真是越過越紅火!”
李建國和杜鵑忙著招呼客人,臉上始終掛著幸福的笑容。
李向榮穿著新做的花布小衣裳,被大人抱在懷裡,好奇地看著滿屋子的人,時不時咯咯笑兩聲。小向軍躺在繈褓裡,睡得安穩,小嘴巴微微嘟著,模樣十分可愛。
伯父伯母也來了,笑得嘴都合不攏,逢人就誇自家的侄兒兒媳能乾,孫子孫女乖巧。
孃家的親戚也都為杜鵑高興,當年她下鄉插隊,家裡人冇少為她操心擔心,如今看著她安定紮了根,有了疼她的丈夫,有了一雙兒女,有了安穩的家,都打心底裡為她欣慰。
宴席上,有人端著酒杯敬李建國:“建國啊,你這輩子值了,娶了杜鵑這麼好的媳婦,又有兒有女,工作穩定,房子寬敞,真是人生圓滿了。”
李建國憨厚地笑,端起水杯(怕喝酒誤事,他以水代酒),看向一旁的杜鵑,眼神裡滿是溫柔:“都是杜鵑的功勞,她跟著我吃了不少苦,現在日子好了,我得好好待她,好好照顧這個家。”
杜鵑聽著,心裡暖暖的。
她想起當年在知青點,風吹雨淋,下地乾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夜裡躺在土炕上,常常想家,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後來與嚴柯組建家庭,還生下了小濛濛,似乎有了避風的港灣。
那時候的她,從來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擁有這樣安穩幸福的生活。
是李建國,給了她一個家。
是這個家,給了她安穩和溫暖。
滿月酒一直鬨到傍晚,客人才漸漸散去。
收拾完家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屋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李建國把女兒哄睡,又看了看搖籃裡的小兒子,然後走到杜鵑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杜鵑,辛苦你了。”
杜鵑搖搖頭,靠在他的肩上,看著窗外安靜的場區,聽著屋裡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心裡滿是踏實。
“不辛苦,有你,有向榮,有向軍,有這個家,我一點都不苦。”
是啊,如今的日子,怎麼能算苦呢?
夫妻二人同在國營床單廠上班,工作穩定,收入有保障;
廠裡分了兩居室的住房,寬敞明亮,不用再擠狹小的鴿子籠;
兒女雙全,女兒乖巧,兒子健康,湊成一個圓滿的“好”字;
婆家疼,孃家愛,鄰裡和睦,同事友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丈夫踏實可靠,孩子繞膝承歡,家裡有煙火氣,窗外有好風景。
這樣的日子,在那個年代,真真正正算得上是滋潤、安穩、幸福美滿。
杜鵑輕輕撫摸著身邊熟睡的兒女,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知道,過去的苦,都已經過去了。
往後的日子,會像床單廠織出來的好布一樣,平整、厚實、溫暖,帶著煙火氣的幸福,一點點鋪展開來,長長久久,歲歲年年。
窗外的春風還在輕輕吹著,屋裡的燈光溫柔而明亮。
這個小小的家庭,在歲月的滋養下,正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穩穩地走下去。
同年代的鄉下,嚴柯和女兒,過得怎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