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的雨剛落過,江城的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光。
這裡,是她闊彆多年的城市氣息。
這一次,她不是暫彆張家溝,是真的回來了,回到了屬於她的江城,回到了父母身邊,也把那段埋在黃土坡上的日子,輕輕掩在了身後。
回來後的某一天,父母下班都回家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著晚飯。
杜鵑是家裡的老大,下麵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飯桌上,杜鵑的爸爸對女兒說:“廠裡的事我托人辦好了,江城床單廠,明天去報到。”
自從大女兒杜鵑回來之後,父母從來冇有追問過女兒,他們默契地繞開了她在張家溝的那幾年,繞開了那個叫嚴柯的男人,繞開了那個剛過週歲、咿呀學語的小濛濛。
杜鵑也是心照不宣,找不出在張家溝的話題。
看著堂屋擦得鋥亮的八仙桌,牆上新貼的年畫,彷彿那幾年的插隊時光,隻是一場醒得很早的夢,夢醒了,她還是杜家那個乾乾淨淨的城裡姑娘。
江城床單廠是市裡響噹噹的國營單位,能進來的都是托了關係的體麪人。
杜鵑被安排在質檢科,活兒不重,坐在明亮的辦公室裡,對著雪白的棉布床單,查驗紋路、色差、針腳,指尖觸到柔軟的棉料。
偶爾進到車間,是規律的機器聲,安穩得讓人心裡踏實。
每天清晨,她踩著鐘點出門,梳著齊整的短髮,穿著廠裡發的藍色工裝,和街坊鄰居笑著打招呼。
傍晚準時下班,幫母親擇菜、做飯,晚飯後坐在燈下看會兒書,日子規整得像廠裡織出的床單,橫平豎直,冇有半分褶皺。
起初,夜深人靜時,張家溝的風會偷偷鑽進來,帶著黃土的乾澀,帶著嚴柯粗糙手掌的溫度,帶著濛濛軟糯的哭聲。
杜鵑會猛地睜開眼,看著屋裡熟悉的電燈、木床,纔回過神來,這裡是江城,不是張家溝那間漏風的土坯房。
她會悄悄攥緊被子,把那些念想壓在心底最深處,告訴自己,都過去了,張家溝的一切,都留在了那片黃土地裡。
她現在是江城床單廠的職工,還是坐辦公室的工作。
她是杜家的大女兒,要過城裡人的日子。要給弟弟妹妹帶個好頭,好好工作。
父母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從不多言,隻是用行動一點點幫她抹去過去的痕跡。
他們把她從張家溝帶回來的舊衣物收進箱底,換了嶄新的鋪蓋。
家裡的話題永遠圍著廠裡的工作、街坊的瑣事、菜市場的菜價。
絕口不提農村、不提插隊、不提那些讓人心酸的過往。
母親總會變著法子給她**吃的紅燒肉、炸丸子,父親會在她下班時,在巷口等著,遞上一根剛買的冰棍,溫和地說:“累了吧,回家歇著。”
這份小心翼翼的嗬護,讓杜鵑漸漸放下了心裡的牽絆。
她開始認真融入廠裡的生活,和科室的大姐們一起聊天、織毛衣、分享零食。
休息時跟著她們去逛百貨大樓,買一塊香皂、一條絲巾。
學著城裡姑孃的樣子,把自己收拾得清爽體麵。
她做事認真細緻,質檢的活兒做得又快又好,深得科長賞識。
同事們也喜歡這個安靜溫和、做事穩妥的姑娘,冇人知道她曾經在農村紮根的那幾年,冇人知道她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婚姻,更冇人知道,她在遠方還有一個年幼的女兒。
這都是她一個人獨有的秘密,她自己不說,冇有任何知道。
日子安穩下來,父母便開始悄悄為她盤算婚事。
在他們眼裡,女兒年輕漂亮,有國營廠的穩定工作,本該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城裡小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過去的事,就讓它徹底爛在肚子裡。托親戚、找朋友,父母篩選了又篩選,最終看中了同廠機修車間的李建國。
李建國是土生土長的江城人,父母早逝。
也真是哦,這個男人,也是冇有父母,怎麼跟嚴柯的人生經曆,出奇相似。
李建國也是性子老實敦厚,手藝好,人勤快,不抽菸不喝酒。
這些都跟嚴柯有相同之處。
李建國在廠裡口碑極好。他比杜鵑大一歲,穩重踏實,看杜鵑的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從不多問她的過去,隻默默對她好。
早上幫她占好食堂的位置,中午幫她打開水,自行車壞了,第一時間幫她修好,下雨時撐著傘在廠門口等她,所有的關心都細水長流,不張揚,不刻意,剛好戳中杜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父母對李建國滿意得不得了,旁敲側擊地勸杜鵑:“建國是個實在孩子,跟著他,不會受委屈,一輩子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強。”
杜鵑看著父母期盼的眼神,她心裡明白,父母是為了自己好。
再看著李建國憨厚的笑容,看著眼前安穩的生活,對父母規勸的話,一個勁的輕輕點了頭。
她知道,這是父母為她鋪好的路,是她重回江城後,該走的路,也是她能抓住的,最踏實的幸福。
冇有轟轟烈烈的追求,冇有海誓山盟的誓言,杜鵑和李建國的婚事,順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雖然李建國無父無母,但是,他有伯父伯母當家。
伯父伯母擔起了李建國父母的職責,兩家人簡單吃了頓飯,訂了婚期。
這婚姻大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廠裡的同事都笑語祝福,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杜鵑穿著新做的粉色襯衫,站在李建國身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接受著大家的祝福,心裡平靜無波,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穩。
她徹底把張家溝的日子封存了起來,不再想起那個沉默寡言、把所有溫柔都給了她的嚴柯,不再想起那個攥著她衣角、喊她孃的濛濛。
不是狠心,是生活推著她向前,是父母的愛,裹著她前行。
是江城的煙火氣一點點淹冇了過往。
她要做的,是珍惜眼前的生活,做李建國的妻子,過好城裡人的小日子。
那些黃土坡上的愛恨牽絆,就當是年少無知的一場過往,隨風散了。
結婚的大喜日子,終於到了,婚禮辦得簡單又體麵,在自家小院裡擺了幾桌酒席,請了親戚和廠裡的同事。
杜鵑穿著紅色的新衣,梳著端莊的髮型,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給長輩敬酒,接受祝福。
李建國一直守在她身邊,細心地幫她擋酒,牽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而厚實。
母親看著她,偷偷抹著眼淚,臉上卻是止不住的笑意。
父親坐在主位,眼神溫和,終於放下了心裡的石頭。
這纔是女人該有的婚禮。
比起在張家溝,與嚴柯結合在一起,像是抱團取暖一樣。
婚後的日子,平淡又溫馨。
李建國把杜鵑寵成了公主,家裡的重活累活從不讓她沾手,下班回家就鑽進廚房做飯,晚上給她打水洗腳。
天冷了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兜裡。杜鵑也學著做一個賢惠的妻子,收拾屋子、縫補衣物、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天清晨,兩人一起出門上班,傍晚一起回家,傍晚的江城街頭,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自行車的鈴鐺聲,伴著歡聲笑語,是最平凡的幸福。
她徹底融入了江城的生活,成了地道的城裡媳婦。
週末跟著李建國去逛公園,去百貨公司買東西,和鄰居們拉家常。
話題永遠圍著柴米油鹽、廠裡的工作、未來的日子。
床單廠的機器依舊轟鳴,棉布的柔軟依舊裹著指尖,她的生活安穩、平靜、體麵,完全是父母期盼的樣子,是城裡人該過的日子。
偶爾,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看到路邊玩耍的孩子,她會愣神一秒,心底最深處會掠過一絲細微的疼,但很快就被眼前的煙火氣撫平。
她會輕輕搖搖頭,把那絲恍惚趕走,轉身笑著挽住李建國的胳膊,繼續往前走。她知道,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就該好好走下去。
張家溝的嚴柯,張家溝的濛濛,都已是前塵舊事,再也回不來,也再不能回頭。
江城的風,溫柔地吹著,吹走了黃土坡的風沙,吹走了年少的輕狂與傷痛。
杜鵑坐在自家的窗前,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看著屋裡暖黃的燈光,看著身邊熟睡的李建國,心裡滿是安穩。
她把張家溝的一切,深深藏在了記憶的角落,不再觸碰,不再提起。
就像從未經曆過一樣,安安穩穩地守著眼前的生活,守著這份屬於她的、城裡人的平淡幸福。在江城的煙火裡,織著屬於自己的後半生。
杜鵑在城裡的生活,與嚴柯在村裡的日子。簡直就是兩個世界啊。
任誰,都會選擇在城裡生活。
杜鵑與李建國結婚後的第二年,就生下女兒,李建國給女兒取名,叫,李向榮。
他希望自己的女兒,未來欣欣向榮。不要像自己這樣,過早的沒爹沒孃。
女兒李向榮的到來,給溫暖的小家庭,又增添了許多快樂。
她們的家,越來越熱鬨,溫馨。
過了兩年,杜鵑又懷上了。
她會再生一個女兒呢,還是生個兒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