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笙 第6章 千與千尋千番苦，一生一世一雙人（五）

風卷著庭院裏未落盡的紫藤殘瓣，擦過將軍府朱紅廊柱，悄無聲息地落進窗內。

王歉揣著滿心的歡喜，尋到了兄長王陽的書房。他一身常服，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氣，連走路的腳步都帶著輕快，一進門，便瞧見案前堆著厚厚的公文，驍騎營的腰牌擱在一旁，燭火搖曳，映著兄長略顯疲憊的側臉。

自那日紫藤花下，與笙兒笙簫相合，一見傾心，王歉的心底便再裝不下旁人，日日夜夜，皆是那抹花下吹笙的溫婉身影，連作畫時，筆尖流淌的，都是她的一顰一笑。這份藏不住的歡喜，他第一個想分享的，便是素來待他親厚的兄長王陽。

“哥”王歉上前，聲音裏裹著按捺不住的溫柔與歡喜，眼底亮得如同盛著星光，“我今日來，是有要事與你說。”

王陽抬眸，放下手中握著的筆，指尖微微蜷縮，掩去眼底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聲音帶著幾分平日裏處理公務後的沙啞：“何事？”

王歉垂眸，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想起笙兒的模樣，臉頰泛起淺淡的紅暈，語氣堅定又赤誠：“哥，我有心愛之人了。便是笙兒姑娘，自紫藤花下初見，我便對她一見傾心，日夜思念，此生非她不娶。”

他說著，抬眼看向王陽，眼神裏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憧憬，還有幾分恍然的通透：“從前，我總不懂兄長，為何時常獨坐窗前，望著遠方出神，一副心事重重、日思夜想的模樣。如今我才明白，原來心係一人，便是這般牽腸掛肚，片刻不忘，滿心滿眼，全是她的身影。”

這話落在王陽耳中，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掀起滔天巨浪，疼得他呼吸都頓了一瞬。

心愛之人，是笙兒。

日夜思念，是笙兒。

原來他藏了整整八年，不敢言說、不敢觸碰的心頭硃砂，竟是弟弟一眼便傾心，滿心歡喜惦唸的姑娘。

王陽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鈍痛蔓延，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疼。他望著眼前滿臉歡喜、滿眼赤誠的弟弟，看著他毫不掩飾的愛意與憧憬，喉間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哽咽難言，半個字都說不出。

他怎麽會不懂那種思念。

他懂，太懂了。

他心中日夜思念、愛入骨髓的人，從來都是笙兒。從年少初見，到如今八年光陰，他守著這份情意，等了一年又一年，將滿腔深情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能光明正大護她左右，娶她為妻，可世事弄人，造化偏偏這般殘忍。

他與文徵明之女文靜兒的婚約，是父親王貞早早就定下的，是家族期許，是媒妁之言，是板上釘釘、無從更改的宿命。文靜兒溫婉賢淑，默默等了他這麽多年，滿心歡喜地盼著嫁給他，他不能負，絕不能負。父親寄予厚望，家族顏麵在前，他身為王家長子，身為錦衣衛指揮使，肩上扛著責任，半點由不得自己。

愛而不得，已是錐心之痛。如今，連這份深藏的愛意，都要徹底掩埋，看著自己的弟弟，滿心歡喜地訴說著對心上人的愛意，而他，隻能裝作毫不知情，隻能強顏歡笑，連一句羨慕、一句心痛，都不能表露。

王陽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蕭瑟的晚風，眼眶微微發燙，卻硬生生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迴心底，麵色平靜得近乎淡漠，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潰不成軍。他良久才開口，聲音低沉得近乎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甚好。笙兒姑娘溫婉聰慧，與你，很是相配。”

說出這句祝福的話，他的心，早已碎成一片狼藉。

王歉隻當兄長是真心為他高興，全然未察覺兄長眼底深藏的痛楚與隱忍，依舊興致勃勃地說著與笙兒相處的點滴，眼底的歡喜，愈發濃烈。他說起紫藤花下笙簫和鳴的默契，說起笙兒作畫時專注的眉眼，說起她輕聲說話時的溫柔，每一個字眼，都在撕扯著王陽的傷口。

而王陽，全程隻是靜靜聽著，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緊，掌心的傷口被攥得發疼，他卻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案上的公文，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掩飾眼底翻湧的猩紅。偶爾點頭應和，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心底卻如同被淩遲，每一句“笙兒”，都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反複紮在他的心尖上，疼得他喘不過氣。

待王歉滿心歡喜地離去，書房裏終於恢複了死寂，隻剩燭火劈啪作響，映著王陽孤寂的身影。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八年的深情、思念、隱忍、無奈，在這一刻盡數湧上心頭，壓得他幾乎窒息。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沒有半分情緒，隻有一片冰冷的麻木，伸手抓起案上的公文，一字一句地批閱，逼著自己將所有心神，都放在這冰冷的文字與公務之上。

此後數日，王陽愈發拚命地埋首於驍騎營的公務之中，近乎自虐般地給自己堆砌差事。

天未破曉，驍騎營衙署的書房便已亮起燈火。他一身素色常服，領口袖口一絲不苟，卻難掩眼底的淡淡青黑。案頭的公文堆了一層又一層，各地密報、刑獄案卷、防務部署、人員調令，摞得比人還高，他就那樣端坐案前，從晨曦微露，到夜深人靜，不曾挪動半步。

他握筆的力道極重，指尖泛著青白，筆鋒落下時淩厲果決，卻在不經意間，筆尖微微顫抖，墨點暈染在案卷紙上，留下一抹難以抹去的痕跡。他垂著眼，長睫遮住所有心緒，目光死死盯著紙上的文字，一刻不敢停歇。

案上的熱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從未碰過一口；肩頭落了細碎的燭花，燙得衣料微焦，他也未曾察覺；脖頸僵硬發酸，腰背隱隱作痛，他依舊挺直著脊背，筆下不停，批閱、批註、傳令，將每一分每一秒，都填得滿滿當當。

腰牌被他攥在掌心，冰涼的硌感抵著掌心，恰好能壓下心底翻湧的相思。他時常盯著案捲上的字跡，眼神放空，不過一瞬，又猛地回神，強迫自己重新聚焦，不敢有半分分神——他太怕了，怕一停下，一鬆懈，腦海裏就全是笙兒的模樣。

是她年少時笑靨如花的眉眼，是她在府中作畫時可愛的側影，是紫藤花下，她吹笙時發絲輕揚的模樣，是她輕聲說話時，軟綿悅耳的聲音……樁樁件件，皆是他藏了八年的念想，揮之不去，念之斷腸。

他不敢歇息，不敢獨處，甚至不敢回到王府，不敢看見任何與江南、與紫藤、與笙兒相關的物件。白日裏，他身著緋色官服，穿梭在衙署內外，麵色冷峻，言辭犀利，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處理公務時雷厲風行，從不出錯，成了旁人眼中最不苟言笑、最勤勉盡責的指揮使。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強硬，都隻是他的偽裝。

他不過是用繁重到極致的公務，築起一道厚厚的圍牆，將自己困在其中，隔絕所有思念，所有心痛，所有身不由己的苦楚。

夜深人靜，衙署內隻剩他一人，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得讓人心慌。他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觸到眼底的疲憊，終究還是掩不住一絲裂痕。

窗外，晚風蕭瑟，吹得窗欞輕響，他恍惚又想起那年江南，紫藤花下，笙兒吹笙的模樣，心口驟然一縮，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密報，再次埋頭批閱，動作急促而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賭氣，又像是在拚命逃離那抹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婚期的紅帖貼滿了王府，下人往來皆是喜氣，父親王貞屢屢叮囑婚事細節，文靜兒也遣人送來親手繡的荷包，一切都在朝著既定的方向走去，容不得他半分反抗。

他不能負文靜兒多年的癡心等待，不能違逆父親的殷殷期許，不能讓王家陷入非議，更不能，將這份深藏的愛意攤開，傷了笙兒，亂了兄弟情分。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他隻能握著冰冷的筆，守著冰冷的公務，披著一身凜冽的風霜，將對笙兒八年的深情，徹底碾碎在心底，埋入塵埃裏，至死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