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笙 第7章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一）

何府的庭院栽著幾株素心蘭，幽香淡淡縈繞，廊下銅鈴被風拂過，輕響細碎，襯得滿院靜謐。

笙兒被領著踏入何府正廳時，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心口像是揣了一團滾燙的暖意，撞得她呼吸都發緊。眼前身著錦袍、身姿挺拔卻難掩歲月痕跡的男子，便是她失散十八年的親生父親——何君立。

十八年。

從繈褓之中到及笄年華，她缺失了十八年的父愛，在將軍府中養傷的無數個日夜，也曾偷偷念想過親生父親的模樣，盼過骨肉相逢的這一天。此刻真真切切站在父親麵前，所有的隱忍、委屈、期盼，瞬間湧上心頭，眼眶瞬間泛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爹——”

一聲哽咽的呼喚，衝破了所有的生疏與隔閡。笙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動，快步上前，毫無顧忌地伸手，緊緊抱住了何君立的腰身。她將臉埋在父親溫熱的衣襟間，淚水打濕了衣料，渾身都在輕輕顫抖，是久別重逢的狂喜，是漂泊多年終於有了歸處的安心，十八年的思念，全都化作了這一個用力的擁抱。

“爹，我是笙兒，你的笙兒……”

她喃喃低語，聲音哽咽，滿是失而複得的激動與委屈。

何君立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抬手，輕輕撫上笙兒的脊背，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語氣裏也滿是刻意營造的激動與疼惜：“我的孩兒，爹終於找到你了！這些年，讓你受苦了，爹對不住你，爹掛唸了你整整十八年啊……”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聽著滿是父愛深沉，可落在笙兒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神卻並未全然停留在懷中女兒身上，目光總是若有似無地，往身側的方向輕輕瞟去，眸光微沉，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瞭然與打量，指尖撫過笙兒發絲的動作，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

笙兒沉浸在與父親相認的狂喜中，滿心都是骨肉團圓的暖意，並未察覺這細微的異樣，隻顧著貪戀這遲來的父愛，緊緊抱著父親，不願鬆開。

直到身旁傳來一道熟悉又溫柔的聲音，輕輕響起：“笙兒，你終於來了。”

這聲音入耳，笙兒渾身一震，猛地從何君立懷中掙脫，轉頭望去，眼底的淚水還掛在腮邊，卻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廊下站著的女子，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裙，發髻梳得整整齊齊，眉眼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正是她失散數月、心心念唸的好姐妹雅宜！

笙兒瞬間忘了所有，滿眼都是雅宜，快步朝她奔去，臉上綻開久違的燦爛笑意：“雅宜！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自從此前意外失散，笙兒受傷後便一直留在王陽府中靜養，日日牽掛著雅宜的安危，四處打探都沒有訊息，滿心都是擔憂，從未想過，會在親生父親的府中，見到自己最好的姐妹。

雅宜上前一步，輕輕握住笙兒的手，她的掌心溫暖，眼神溫柔，帶著重逢的欣喜，語氣從容得體：“我數月前輾轉來到此地，幸得何老爺收留，如今在府中做了管家，幫著老爺打理府中事務，也算成了老爺的左膀右臂。”

笙兒順著雅宜的話看向府中景緻，亭台規整，花木修剪得宜，下人往來行事規矩有序，處處都是妥帖靜好的模樣，才驚覺不過短短數月，從前與她一同嬉鬧、性子嬌憨的閨中密友，竟已這般幹練沉穩，穩穩立足在何府，成了父親最得力、最信任的幫手。

心頭的驚喜與暖意翻湧，她緊緊攥著雅宜的手，眼眶再次泛紅，這一次卻是歡喜的淚，連聲音都帶著止不住的雀躍：“太好了雅宜，真好，我們再也不會走散了，以後我便能日日與你在一起，再也不用分開了！”

能在生父身邊安穩落腳，又有從小相伴的摯友朝夕相守，往後三餐相伴，閑話日常，這是她最奢望的安穩日子。此刻美夢成真，笙兒眉眼間盡是舒展的笑意，連鬢邊碎發都透著歡喜，滿心都是對往後歲月的期盼。

可這份滾燙的歡喜，在心底最深處，卻悄悄纏上了一絲細柔又酸澀的不捨，像廊下的蘭香，淡得不易察覺，卻絲絲縷縷，纏得她心尖發緊。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微微泛白，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在王陽府中養傷的點點滴滴。

想起那些輾轉難眠的深夜，是他遣人悄悄送來暖爐，將她榻邊的寒意盡數驅散；想起她咳疾難愈時，碗碗湯藥溫度剛剛好，從無半分耽擱，卻從未聽人提起他的吩咐；想起她獨坐庭院望著紫藤花發呆時，總能瞥見院門外，他身著常服，孤寂佇立的身影，從不靠近，從不打擾，隻是默默守著；想起他明明身負與文靜兒的婚約，眼底藏著八年的苦楚，卻依舊對她處處周全，從未有過半分逾越，從未說過半句擾她心緒的話。

他從不說牽掛，卻處處都是牽掛；他從不說心意，卻事事都藏著心意。

從前在他身側，被他默默護著，隻覺心安，從未細品這份溫柔；如今真的踏出王府，踏入何府，徹底離開他的庇護，這份心安驟然落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揮之不去的不捨。

她明明該歡喜的，該徹底放下那段不該有的念想，該安心留在生父身邊，可一想到往後，再也不能不經意間撞見他的身影，再也感受不到他不動聲色的照拂，再也不能在無助時，有那個默默佇立的身影給她底氣，心口就泛起一陣細碎的酸澀，連呼吸都帶著淡淡的悵然。

她與他，終究是有緣無分。他有婚約在身，即將迎娶文靜兒，不能負癡心等待的女子，不能違逆父親期許、家族重任；而她，如今尋得親生父親，該安穩度日，不該再惦念不該唸的人。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的不捨，卻不受控製。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笙兒連忙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酸澀，將那抹不該存在的情愫、那份克製不住的不捨，強行壓迴心底深處。她用力勾起唇角，重新抬眼看向雅宜，笑著與她說著別後的思念，努力將那份對王陽的牽念，藏得嚴嚴實實。

隻是她未曾留意，身旁的父親何君立，目光依舊時不時落在雅宜身上，眼神裏的深意，藏得更深；而雅宜握著她的手，指尖也微微頓了一瞬，眸光溫柔，卻也藏著一絲旁人難察的情緒。

滿院蘭香依舊，父女相認的溫情、摯友重逢的歡喜，裹著笙兒心底對王陽隱忍的不捨，在何府的微風裏，纏成了一團解不開的心緒。她以為這是圓滿的開端，卻不知，這絲絲縷縷的不捨，早已成了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