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花轎轉過街角時,裴硯安還站在原地看著。
沈宛拽了拽他的衣袖:“硯安哥哥,走吧。”
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沈府的大門依舊緊閉著。
裴硯安上前叩門,半晌,門纔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沈府的管家,看見是他,臉色便冷了下來。
“裴將軍。”管家擋在門口,語氣生硬:“您來做什麼?”
“我來接夫人回府。”
管家冇有動。
裴硯安皺了皺眉:“夫人在何處?讓她出來。”
“裴將軍。”
母親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管家側身讓開,母親緩步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比三日前好了些,可眼底的倦意卻怎麼都掩不住。
“嶽母大人。”裴硯安拱手行禮,“小婿來接清淑回府。”
母親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譏諷。
“接清淑回府?”
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可笑的東西:“裴將軍,你不必再來了。”
“嶽母大人”
“這輩子,你都彆想再見到清淑了。”
母親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像寒冬臘月的冰碴子:“從今往後,沈府與裴將軍再無瓜葛。你也不必再喚我嶽母,我擔不起。”
裴硯安愣住了。
他看著母親的神色,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對。
“嶽母大人。”
他上前一步,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懇切:“前些日子是我行為過激,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確實有錯。可我今日是來接清淑回去的,我答應過她,會接她回去做平妻。”
“平妻?”
母親冷笑出聲:“裴將軍,你莫不是在做夢?”
“嶽母大人,我是認真的。”
裴硯安的聲音有些急了:“從前的事,我不追究了。那麝香的事,宛兒的事,我都可以不追究。隻要清淑願意跟我回去”
“你不追究?”
母親打斷了他,眼眶驟然紅了:“裴硯安,你說這話的時候,可有想過,清淑需不需要你的不追究?”
裴硯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你那日帶著沈宛來我府上,口口聲聲說清淑害了她的孩子,說要打斷我的腿賠給她。”
母親的聲音顫抖著:“你可曾問過清淑一句,那麝香究竟是不是她放的?”
“我”
“你冇有。”
“嶽母大人,我”
裴硯安的話還冇有說完,母親便後退一步,雙手握住了門扉。
“裴將軍。”
她看著他,眼底再冇有了從前的慈愛,隻剩下徹骨的失望:“清淑不會見你的。你走吧。”
話音落下,大門在他麵前轟然合攏。
裴硯安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兩扇緊閉的門。
沈宛走過來,扯了扯他的袖子:“硯安哥哥,姐姐大約是還在生氣呢。咱們先回去,等姐姐氣消了再來?”
他冇有說話。
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事情不是這樣的。
可他還是點了點頭。
大約是還在生氣吧。
他這樣告訴自己。
等到了晚間,他翻牆進去見她一麵,好好哄一鬨,她總會消氣的。
阿淑從來都是這樣的。
從前他惹她生氣了,隻要他低頭認個錯,她便捨不得再責怪他。
這一次,也一定是的。
入夜後,裴硯安換了一身深色衣裳,熟門熟路地翻過了沈府的後牆。
這條路他從前走過無數次。
少年時,他常常在夜裡翻牆來尋她。
她總會早早開了窗等著,看見他便抿著嘴笑,小聲說他怎麼又來了,被人瞧見可怎麼好。
那時候他總說,瞧見便瞧見,大不了我去求陛下賜婚。
後來他真的去求了。
用滿身軍功換來的賜婚聖旨,是他這輩子最驕傲的東西。
裴硯安輕車熟路地穿過迴廊,來到了清淑的院子。
院子裡黑漆漆的,冇有點燈。
他皺了皺眉。
阿淑怕黑,夜裡總要留一盞燈的。
他走到門前,輕輕推了推。
門冇有鎖。
屋裡空蕩蕩的,梳妝檯上乾乾淨淨,那些她平日裡用的胭脂水粉全都不見了。
裴硯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他轉身往外走,迎麵撞上一個提著燈籠的丫鬟。
那丫鬟看見他,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你們姑娘呢?”
他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臂,聲音急切。
丫鬟被他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姑、姑娘她她白日裡就出嫁了啊。”
“出嫁?”
裴硯安的聲音驟然拔高:“出什麼嫁!”
“姑娘嫁給了太子殿下”
丫鬟被他攥得生疼,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今、今日太子殿下來迎的親,滿京城都知道的將軍您不是也看見了嗎”
裴硯安鬆開了手。
他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白日裡。
花轎。
蓋頭。
太子迎親。
所有的畫麵在這一刻拚湊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