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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稱山河 第4章

作者:沈知微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8-04 05:27:30

第4章:這批糧,誰也彆想截------------------------------------------,臨河縣起了霧。,將遠處的屋簷和燈火罩得模糊不清。。,看著姐姐將兩張契書一筆一畫地抄在紙上。她不識多少字,隻認得最上麵那個“周”,也認得最下麵姐姐的名字。“阿姐,你抄這個做什麼?”“留一份在家裡。”,又將其中一張疊好,裝進布袋。“另一份交給陳婆婆。”。“你今晚要出去?”“嗯。”“去哪裡?”“接糧。”。“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今晚可能會有人攔路。”

沈小滿的臉瞬間白了。

“那你還去?”

沈知微抬起頭。

“糧是我買的,路線是我定的,錢掌櫃和周家的交貨時間也隻有我最清楚。”

“我不去,出了問題,彆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可週家會害你。”

“所以我提前留了東西。”

沈知微將裝著契書的布袋遞給她。

“你聽清楚。”

“今晚我若冇有回來,明日天一亮,你便拿著它去臨河酒肆找錢掌櫃。”

“告訴他,周家花二十兩訂金,買了二十石北河口的新糧。”

“再讓他把這件事告訴東市所有糧商。”

沈小滿捧著布袋,手指輕輕發抖。

“阿姐,你是不是會死?”

她問得很輕。

沈知微動作微頓。

她從前做交易,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虧錢、止損、被客戶質問,或者連續幾個晚上睡不好覺。

可在這裡,一筆生意做錯,真的可能會死人。

“不會。”

她最後還是這樣回答。

沈小滿抬頭看她。

“真的嗎?”

“真的。”

“你昨日還說,不能保證一筆生意一定賺錢。”

“生意不能保證。”

沈知微替她繫好布袋。

“但命隻有一條,總要儘量保證。”

她站起身,將舊秤用布包好,放進床下最裡麵的位置。

秤盤裡的七枚銅錢,已經隻剩下六枚。

一文買了兩個雜糧餅。

剩下的六文錢看起來少得可憐。

可不到兩日,她已經藉著這一文錢得來的訊息,撬動了六十多兩銀子的交易。

前提是今晚的糧,能夠活著送進城。

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沈知微打開院門。

陳三站在外麵,身上換了一件灰撲撲的短褂,頭上還戴著一頂破氈帽,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趙船主已經收了銀子。”

他壓低聲音。

“五十石糧分在四條小船上,從北河口旁邊的蘆葦蕩繞進支流。”

“最前麵還有一條空船,裝了十幾箇舊麻袋。”

“舊鹽碼頭那邊呢?”

“錢掌櫃派了六個人等著,都是酒肆裡靠得住的夥計。”

“車準備好了?”

“隻找到了三輛。”

陳三道。

“周家把城裡能用的牛車雇得差不多了。錢掌櫃隻能借到兩輛騾車,另一輛是送酒罈的板車。”

“裝三十石夠不夠?”

“擠一擠夠,但速度快不了。”

“周家的二十石不裝車。”

沈知微道。

“先留在船上。”

陳三一愣。

“你不是說要同時交貨?”

“錢掌櫃的三十石必須先入庫。”

“隻要他的糧進了酒肆,這批糧來自北河口的訊息便瞞不住。”

“到時候,周家比我們更著急收走剩下的二十石。”

陳三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周家的人還守著。”

“幾個?”

“兩個在你家附近,另外兩個一直跟著我。”

“你怎麼甩掉的?”

“冇甩。”

陳三露出一點不懷好意的笑。

“我讓一個趕驢車的穿了我的衣服,從南門出城了。”

“那兩個人現在應該還跟在驢車後麵吃灰。”

“剩下兩個呢?”

“在巷口。”

沈知微提起桌上的燈籠。

“那便讓他們繼續跟。”

陳三皺起眉。

“你要從正門走?”

“不然呢?”

“周家知道我們去哪裡怎麼辦?”

“他們本來就知道我們今晚要運糧。”

沈知微推開院門。

“現在要瞞的不是我們會不會去。”

“是糧究竟從哪條路來。”

兩人走出院子。

沈知微冇有回頭,卻能聽見身後很快多了兩道極輕的腳步聲。

她們沿著東街一路往南。

走到一間已經關門的布莊前,陳三忽然拐進旁邊的小巷。

巷子儘頭停著一輛裝滿空酒罈的板車。

趕車人戴著鬥笠,看見他們後掀開最上麵的兩隻竹筐。

“進去。”

陳三先鑽進車底。

沈知微跟著躲進空酒罈之間。

竹筐重新蓋下,外麵隻剩下一股濃重的酒糟味。

板車很快駛動。

車輪碾過石路,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沈知微透過竹筐縫隙,看見那兩個跟蹤的人追進巷子,隻來得及看見一扇剛剛合上的院門。

其中一人抬腳踹開門。

院內立即傳來婦人的尖叫和罵聲。

板車已經從另一頭離開。

陳三壓低聲音。

“你怎麼知道這條巷子有兩個出口?”

“白日回來時看見的。”

“你當時不是一直在和我說話?”

“說話不耽誤看路。”

陳三無話可說。

板車駛出兩條街後,兩人才從車上下來。

舊鹽碼頭在城西。

那裡原本是臨河縣運鹽的地方,十幾年前河道改向,大船無法靠岸,鹽商便陸續搬去了主碼頭。

如今隻剩下幾排廢棄的木棚和一座腐朽的棧橋。

夜霧越來越重。

月亮被雲層擋住,河麵上幾乎看不見光。

錢有福的六名夥計躲在木棚裡,見他們來了,立刻圍上前。

“沈姑娘。”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

“掌櫃讓我聽你的。”

“船還要多久?”

“陳牙人說子時前後。”

沈知微看了一眼河麵。

“所有燈籠熄掉。”

“等聽見三聲鳥叫,再點一盞。”

夥計麵露遲疑。

“這麼黑,船怎麼靠岸?”

“第一條船不是糧船。”

她道。

“若河上有人攔,先讓他們看見那條。”

眾人按照她的吩咐熄了燈。

舊鹽碼頭很快徹底陷入黑暗。

陳三站在棧橋邊,搓了搓手臂。

“你真覺得周家會來?”

“不是覺得。”

沈知微望著濃霧。

“是一定會來。”

“那我們還在這裡等?”

“不等,糧便進不了城。”

“我的意思是,我們是不是該再多找幾個人?”

“臨時找的人不可靠。”

沈知微道。

“周家有錢。今晚誰站在我們這邊,明日未必還站在我們這邊。”

說話間,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霧裡慢慢浮出一盞昏黃的燈。

燈掛在船頭,左右搖晃。

船上堆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看起來像是裝滿了糧。

三聲鳥叫從河麵傳來。

木棚裡點亮了一盞燈。

船伕看見光,立刻調整方向,朝棧橋靠來。

就在空船距離碼頭還有十餘丈時,另一側的蘆葦蕩忽然亮起三支火把。

“停船!”

一聲暴喝劃破夜色。

緊接著,兩條窄船從霧中衝出,一左一右攔住了去路。

船上站著十幾名手持木棍的壯漢。

陳三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麼多人?”

“周家不缺糧。”

沈知微盯著河麵。

“自然也不缺打手。”

為首的男人跳上空船,一刀劃開最上麵的麻袋。

裡麵冇有糧。

隻有碎石和浸了水的稻草。

男人臉色驟變。

“假的!”

棧橋邊的錢傢夥計立刻露出喜色。

陳三也鬆了一口氣。

“他們上當了。”

沈知微卻冇有動。

她望著河對岸。

那兩條攔船雖然帶了十幾個人,可動靜太大,像是故意讓所有人都看見。

周家若真要截糧,不會隻準備這一手。

“彆點第二盞燈。”

她忽然道。

“所有人離開棧橋。”

“什麼?”

“退回木棚!”

沈知微話音剛落,棧橋下方突然傳來“哢”的一聲。

一隻手從橋板縫隙中伸出,猛地抓住了站在最邊上的夥計腳腕。

那夥計還冇來得及喊,整個人便被拖進了水裡。

緊接著,五六道黑影從棧橋下翻了上來。

他們身上穿著貼水的黑衣,手裡的不是木棍,而是開了刃的短刀。

“還有人!”

陳三抓起旁邊一根撐船竹篙,掄向最先衝上來的人。

那人側身避開,一腳踢在他腹部。

陳三連退幾步,重重撞上木棚。

錢家的夥計紛紛抽出藏在車底的木棍。

棧橋上頓時亂作一團。

沈知微退進木棚,迅速掃過四周。

這些人根本冇有去看河上的糧船。

他們上岸後,目光一直在找人。

找她。

一名黑衣人越過兩個夥計,徑直朝她衝來。

沈知微抓住早已綁在木柱上的繩子,用力一扯。

木棚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斷裂聲。

十幾個廢棄的酒罈從橫梁上滾落,砸在地麵上,瞬間碎成一片。

黑衣人腳下一滑,身體向前撲倒。

沈知微冇有停。

她握住一根木杆,抵在對方肩側,將人狠狠推向旁邊的河溝。

撲通一聲。

黑衣人落入水中。

“左邊!”

陳三大喊。

另一人已經從木棚側麵繞了過來。

沈知微轉身便跑。

她不會武功,也冇有逞強的打算。

木棚後方有一條狹窄的小路,是她白日讓錢傢夥計提前清出來的。兩側堆滿破木箱,隻容一人通過。

她鑽進小路,後麵的黑衣人緊追不捨。

跑出幾步後,她踢開腳邊一塊墊木。

堆在兩側的木箱失去支撐,轟然倒下。

追得最近的兩個人被埋在下麵。

沈知微冇有回頭。

她算過棧橋距離,算過貨船抵達的時辰,也算過周家最可能出現的方向。

可她很清楚,所有佈置都隻能拖延。

她必須儘快回到人多的地方。

小路儘頭卻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靠在一根木柱旁,臉上蒙著黑布,手裡握著一柄窄刀。

與剛纔那些打手不同,他冇有急著衝過來。

他的站姿很穩。

窄刀的刀尖微微垂著,身上卻冇有一處破綻。

沈知微停下腳步。

“周家給你多少銀子?”

男人冇有回答。

“他們隻是要這批糧,還是要我的命?”

男人緩緩抬起刀。

答案已經很清楚。

沈知微向後退了一步。

身後的木箱堆裡傳來掙紮聲。

前方是刀,後方也是人。

她袖子裡隻藏著一把切糧袋用的小刀。

用來割繩子可以。

用來殺人,大概不行。

“沈姑娘。”

蒙麵男人終於開口。

“有人讓我轉告你。”

“臨河縣的糧食生意,不是你能碰的。”

“現在收手,來不及了?”

“來得及。”

男人道。

“人死了,自然就收手了。”

窄刀在霧中劃出一道冷光。

沈知微下意識側身。

刀刃擦過她的衣袖,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她抓起旁邊一塊木板擋在身前。

第二刀落下,木板應聲斷裂。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發麻。

男人冇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第三刀直接朝她頸側而來。

沈知微看見了刀鋒。

卻避不開。

就在那一瞬,一枚極小的黑影從霧中破空而來。

“錚”的一聲。

蒙麵男人手中的窄刀驟然偏開,刀身狠狠釘入旁邊的木柱。

他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刀柄流下。

落在地上的,是一枚普通的銅錢。

沈知微抬起頭。

霧氣深處,緩步走出一個玄衣男人。

他冇有蒙麵,也冇有穿夜行衣。

身上的長袍乾淨得與這座破敗碼頭格格不入,腰間懸著一柄長劍,神情平靜,彷彿隻是恰好路過。

他身後跟著兩名護衛。

其中一人正是沈知微白日在酒肆外見過的年輕男子。

蒙麵男人立刻拔出釘在木柱上的窄刀。

“什麼人?”

玄衣男人冇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知微被割破的衣袖,又看向麵前的殺手。

“活口留下。”

身後的護衛同時拔刀。

蒙麵男人臉色一變,轉身便要逃。

玄衣男人已經到了他麵前。

沈知微甚至冇有看清他是何時拔的劍。

隻聽見一聲輕響,蒙麵男人手中的窄刀便飛了出去。

下一刻,劍鞘重重擊在他的腕骨上。

骨裂聲在夜色裡異常清晰。

男人悶哼一聲,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匕首,直刺玄衣男人腹部。

玄衣男人側身避過,手掌扣住他的手腕,向後一折。

匕首掉落。

男人剛要掙紮,膝彎便被一腳踢中,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

前後不過三招。

先前將沈知微逼得無路可退的人,已經被劍抵住了後頸。

棧橋那邊的黑衣人聽見動靜,立刻分出三人衝了過來。

玄衣男人連頭都冇有回。

他手中的長劍向後一送。

劍鋒從第一人的刀環中穿過,輕輕一挑,那柄刀便脫手飛起,撞在第二人的臉上。

第三人繞到側麵,揮刀斬向他的肩背。

沈知微忽然看見河麵上閃過一道微弱的寒光。

不是刀。

有人藏在船底。

“水下有人!”

她出聲提醒。

幾乎同一時刻,一支弩箭從棧橋下射出。

玄衣男人腳步一轉,長劍在身前劃出半弧。

弩箭被劍鋒擊中,改變方向,擦過第三名黑衣人的肩膀,釘入身後的木牆。

藏在水下的人還冇來得及射出第二箭,一名護衛已經跳入河中。

水麵劇烈翻動幾下,很快浮起一片血色。

剩餘的黑衣人見勢不對,轉身四散而逃。

玄衣男人冇有追。

他的護衛卻像早有準備,一人封住小路,另一人守住棧橋,片刻便將兩個來不及逃走的人按倒在地。

陳三捂著腹部從木棚裡走出來。

看見眼前的情形,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錢家的夥計也停了手。

剛纔還一片混亂的舊鹽碼頭,轉眼間隻剩下傷者的呻吟和河水拍打木樁的聲音。

沈知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手臂冇有受傷。

那一刀隻割破了衣服。

玄衣男人收劍入鞘,朝她走來。

沈知微冇有道謝。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劍,又看向河邊被製服的殺手。

“你們一直跟著周家的人?”

玄衣男人腳步微頓。

顯然冇想到她開口先問的是這個。

“何以見得?”

“若隻是跟著我,你們不會提前埋伏在水路兩側。”

沈知微道。

“方纔那兩個人逃向蘆葦蕩時,你的護衛連路都冇有找,說明他們早就知道那裡有人。”

男人看了她片刻。

“沈姑娘觀察得很仔細。”

他知道她姓沈。

沈知微眼中的防備更深。

“你認識我?”

“不算認識。”

“那你為何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還冇回答,韓青已經從一名殺手身上搜出一塊銅牌。

“公子。”

他將銅牌遞了過來。

銅牌隻有半個手掌大小,邊緣已經發黑,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永”字。

沈知微的視線停在那塊銅牌上。

她在玄衣男人桌上的舊賬冊封麵見過同樣的字。

永安倉。

隻是當時隔著船窗,她冇有看清。

玄衣男人接過銅牌,語氣淡了幾分。

“他們不是周家的家丁。”

陳三一愣。

“不是周家的人,那為什麼來截我們的糧?”

“周家雇來的。”

沈知微道。

“雇來的人,身上為什麼會有官倉的牌子?”

陳三臉色慢慢變了。

臨河縣的官倉隻有兩座。

永安倉便是其中之一。

三年前失竊的賑災糧,正是從永安倉中消失的。

玄衣男人看向沈知微。

“你知道這塊牌子?”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

“隻是聽過永安倉。”

“沈懷穀冇有告訴過你?”

聽見父親的名字,沈知微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你究竟是誰?”

男人冇有立即回答。

霧氣從河麵漫過來,將他身後的燈火遮得若隱若現。

“蕭承硯。”

他說。

“名字而已。”

沈知微看著他。

“你認識我父親?”

“見過。”

“什麼時候?”

“三年前。”

“在官倉案之前,還是之後?”

蕭承硯眉梢微動。

她冇有問父親和他說過什麼,也冇有問父親是不是被冤枉,而是先問時間。

“之後。”

“在哪裡?”

“這似乎不是一個剛被人救下的人,最應該問的問題。”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這才退後半步,認真行了一禮。

“方纔多謝蕭公子相救。”

“但你既然提到我父親,便不能怪我多問。”

她的禮數冇有問題。

語氣也算客氣。

可蕭承硯聽得出來,她的謝意和警惕分得很清。

救命是一回事。

身份又是另一回事。

“你不必急著謝。”

蕭承硯看向那幾名被製服的殺手。

“這些人本來便是我要查的。”

“今晚即使冇有你,他們也未必走得掉。”

“所以公子救我,隻是順手?”

“可以這樣理解。”

沈知微點了點頭。

“那便好。”

蕭承硯看她。

“好在哪裡?”

“救命之恩太重,我現在還不起。”

她道。

“若隻是順手,日後有機會,我還公子這枚銅錢便是。”

她彎腰撿起方纔打偏刀鋒的銅錢。

銅錢邊緣已經被刀鋒削出一道淺痕。

蕭承硯看了那枚銅錢一眼。

“沈姑孃的賬算得倒快。”

“欠錢的滋味不好受。”

沈知微將銅錢收入袖中。

“能不欠,還是不欠。”

兩人第一次見麵,話說到這裡,便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冇有人知道對方的底細。

也冇有人打算先交出信任。

陳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

“沈姑娘。”

“現在怎麼辦?”

沈知微看向河麵。

最前麵的空船已經被周家的打手扣住,可真正裝糧的四條小船仍舊藏在支流裡。

今晚的動靜已經不小。

再拖下去,城中巡夜的人很快便會趕來。

“發信號。”

她道。

“讓趙船主的船靠岸。”

陳三看著滿地的血和倒下的人。

“還運?”

“為什麼不運?”

“剛纔差點出了人命!”

“已經出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被拖上岸的錢傢夥計。

那人喝了不少水,好在人還有氣,正被同伴按壓胸口。

她的聲音冇有變。

“所以更不能停。”

“這批糧今晚若進不了城,所有受傷的人便都白受傷了。”

“而且天亮之後,周家會封死所有水路。”

陳三咬了咬牙,走到棧橋邊,學了三聲鳥叫。

片刻後,遠處的霧裡響起迴應。

一條冇有點燈的小船緩緩出現。

隨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四條小船沿著蘆葦水道依次靠近,船身壓得很低,艙裡整齊堆著一袋袋粟米。

趙船主站在最前麵的船頭。

看見碼頭上的情形,他臉色一變。

“這裡怎麼回事?”

“周家截糧。”

陳三道。

“還運不運?”

趙船主立刻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問:

“糧有冇有少?”

“冇有。”

“受潮情況呢?”

“隻有最下麵幾袋有些潮。”

“先卸三十石。”

沈知微指向錢家準備好的三輛車。

“每袋過秤,受潮嚴重的留下。”

“錢傢夥計負責裝車,陳三記數。”

“剩下二十石不要卸,船退出蘆葦蕩,等我訊息。”

她說得極快。

碼頭上的人聽見明確的安排,原本慌亂的神情逐漸穩定下來。

趙船主猶豫了一下。

“剛纔那些人若再回來呢?”

沈知微冇有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蕭承硯身上。

蕭承硯自然也察覺到了。

“沈姑娘。”

他淡淡道。

“我的人不是你雇來的護衛。”

“我知道。”

沈知微看著他。

“所以我冇請公子替我守糧。”

“那你看我做什麼?”

“我在等公子審完這些人。”

她道。

“他們今夜來殺我,也來截糧。”

“隻要留在這裡,公子便能順著他們,查到周家和永安倉的關係。”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暫時要做的是同一件事。”

蕭承硯眼裡終於多了一絲真正的審視。

她冇有求他。

也冇有拿剛纔的救命之恩逼他繼續幫忙。

她隻是將雙方的利益擺到了一起。

“你想借我的人護住碼頭。”

“不是借。”

沈知微糾正。

“是公子需要保護自己的證據。”

她看向地上的殺手。

“他們活著,是證據。”

“這批糧順利進城,也是證據。”

“若糧被燒了,人也死了,公子今晚便算白來。”

韓青在旁邊聽得眉心一跳。

臨河縣還從冇有人敢這樣和他家世子說話。

蕭承硯卻冇有生氣。

他看了沈知微一會兒,轉頭對韓青道:

“留下兩個人。”

“其餘人把活口帶走。”

“是。”

陳三大大鬆了一口氣。

沈知微卻問:

“公子的人留下,需要多少銀子?”

蕭承硯看向她。

“你準備付多少?”

“我現在冇有多餘的銀子。”

“那便先欠著。”

“我不喜歡欠賬。”

“這筆賬不是銀子。”

蕭承硯道。

“等你找到沈懷穀留下的東西,再來和我算。”

沈知微眸光微凝。

“什麼東西?”

“賬。”

“什麼賬?”

“若我知道,便不必來問你。”

他將那枚永安倉銅牌收進袖中。

“沈懷穀死前,曾經見過一個人。”

“他說永安倉裡少掉的糧,不止官府查出來的那些。”

“他還說,真正的賬不在倉裡。”

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沈知微腦海中忽然閃過原主記憶裡一個極其模糊的片段。

父親出事前一晚,曾在後院燒過許多紙。

火光很大。

他卻冇有將所有東西都扔進去。

有一樣東西,被他藏在了秤下。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緊。

那杆名為“豐年”的舊秤,此刻還放在她床下。

“我不知道你說的賬在哪裡。”

她道。

“找到之後呢?”

“找到之後,先給我看。”

“憑什麼?”

“憑今晚救你的,不止一枚銅錢。”

蕭承硯語氣平靜。

“也憑你父親當年的案子,並不像你聽見的那麼簡單。”

沈知微冇有立即答應。

“我可以和公子合作。”

她最後道。

“但若真有賬,我要先知道上麵寫了什麼。”

蕭承硯看著她。

“你在和我談條件?”

“是。”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所以更要談清楚。”

沈知微道。

“身份不明的人忽然出現在夜裡的碼頭,武功高強,還在查三年前的官倉案。”

“這聽起來不比周家安全多少。”

韓青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蕭承硯沉默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親近,也冇有曖昧。

更像是第一次碰見一件超出預料的事。

“可以。”

他說。

“你找到的賬,你先看。”

“但不能毀,也不能交給周家。”

“成交。”

沈知微回答得毫不猶豫。

兩人的第一筆合作,就這樣定在了滿是血跡的舊鹽碼頭上。

冇有信任。

隻有暫時一致的目的。

碼頭上的糧袋一袋袋過秤。

陳三用炭筆在木板上記數。

“二百七十鬥。”

“二百八十鬥。”

“二百九十鬥。”

最後一袋糧被抬上騾車時,天邊已經隱約泛起了灰白。

“三百鬥。”

陳三長出一口氣。

“三十石,一鬥不少。”

沈知微檢查完最後一袋糧。

“送去錢掌櫃的酒肆。”

“走西邊小巷,不要經過東市。”

“到了以後立刻關門卸糧,尾款要現銀。”

錢家的夥計點頭,趕著三輛車緩緩離開。

剩餘二十石糧重新退入河汊。

周家的人隻知道糧進了舊鹽碼頭,卻不知道五十石糧已經被分成了兩批。

更不會想到,其中三十石正在趕往臨河酒肆。

沈知微站在棧橋上,看著車隊消失在晨霧中。

這一夜,她的計劃並不算順利。

周家準備了兩批人。

空船隻騙過了第一批。

若蕭承硯冇有出現,她此刻或許已經死在了木棚後麵。

她算錯了。

至少,冇算全。

蕭承硯走到她身側。

“沈姑娘似乎並冇有自己說的那麼有把握。”

“冇有人能算中所有事。”

她道。

“那你還敢親自來?”

“糧是我賣的。”

“出了問題,總不能隻讓彆人替我送命。”

蕭承硯側過臉看她。

她的臉色仍舊蒼白,袖口被刀劃開,鞋邊全是河泥。

卻從始至終冇有因為剛纔的危險掉過一滴眼淚。

“今晚之後,周家不會再把你當成一個欠債的姑娘。”

“我知道。”

“他們會真正想殺你。”

“剛纔已經想了。”

“剛纔隻是開始。”

蕭承硯道。

“周家在臨河縣經營多年,糧行、車馬、碼頭,甚至縣衙裡都有他們的人。”

“你贏了這一筆生意,不代表你能一直贏。”

沈知微望著天邊逐漸亮起的晨光。

“所以我要在他們下一次動手之前,先讓更多人知道周家在怕什麼。”

“你想公開北河口有糧?”

“不隻。”

她道。

“我要讓所有糧商知道,周家願意用一百八十文一鬥的價格,買下二十石糧。”

“隻要這件事傳出去,他們便會明白,週記門口的一百四十文根本不是最高價。”

蕭承硯很快聽懂了。

“你要讓其他人把糧拿出來賣。”

“對。”

一旦小糧商知道周家在暗中高價收糧,他們便不會繼續相信周家所說的“糧船儘沉”。

有人會惜售。

也有人會繞過周家,直接尋找更高價格的買家。

而隻要市場開始混亂,周家對糧價的控製便會鬆動。

“周家付錢,是想讓你閉嘴。”

蕭承硯道。

“你卻準備拿他們付錢的事,繼續抬價?”

“他們隻是買了糧。”

沈知微道。

“冇有買我的嘴。”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錢傢夥計從小巷方向跑回來,氣喘籲籲。

“沈姑娘!”

“糧已經送進酒肆了!”

“掌櫃正在驗貨,讓我回來告訴你,三十石全部收下。”

“尾款呢?”

“已經備好。”

夥計嚥了口氣。

“不過周家的人也到了。”

“他們說錢掌櫃收的是贓糧,要去縣衙報官。”

陳三臉色一變。

“周家動作怎麼這麼快?”

沈知微卻冇有意外。

周家在舊鹽碼頭失敗,必然會立刻尋找另一種辦法。

殺不了人,便毀掉她的契約。

隻要錢有福不敢收糧,她仍舊無法拿到尾款。

冇有尾款,趙船主剩下的一半貨款便付不了。

周家那二十石,也無法完成交割。

這一局,還冇有結束。

沈知微轉身朝酒肆方向走去。

“去錢掌櫃那裡。”

陳三跟了上去。

走出幾步後,沈知微停住腳步,回頭看向蕭承硯。

“蕭公子。”

“何事?”

“方纔談好的合作,隻包括官倉賬目。”

“不錯。”

“所以酒肆的事,我自己處理。”

蕭承硯看著她。

“你以為我準備幫你?”

“公子若冇有這個打算,最好。”

沈知微道。

“生意上的賬,我習慣自己算。”

她說完,冇有再等回答,帶著陳三快步走進晨霧之中。

韓青站在後麵,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

“公子。”

“這沈姑娘是不是有些不識好歹?”

蕭承硯望著她離開的方向。

“她若識好歹,昨夜就該簽下賣身契。”

韓青一怔。

蕭承硯低頭看向手裡的永安倉銅牌。

牌麵沾著水,也沾著血。

三年前,沈懷穀死在周家糧車翻落的山道上。

三年後,永安倉的人又出現在沈懷穀女兒運糧的碼頭。

這絕不是巧合。

“跟上去。”

蕭承硯道。

韓青疑惑。

“她不是說自己處理嗎?”

“讓她處理。”

他將銅牌收入袖中。

“我們隻看。”

“屬下明白。”

青布馬車緩緩駛出舊鹽碼頭。

而另一邊,沈知微已經穿過西街,遠遠看見了臨河酒肆門前聚集的人群。

周管事站在最前麵。

他身旁跟著兩名衙役。

錢有福擋在酒肆門口,臉色難看。

三十石糧已經全部入庫。

可酒肆的大門,被一張蓋著縣衙紅印的封條擋住了。

周管事也看見了沈知微。

他隔著人群,慢慢露出一個笑。

“沈姑娘。”

“糧的確讓你運進來了。”

“可惜這筆錢,你恐怕拿不走了。”

沈知微停下腳步。

晨光落在她割破的衣袖上,也照亮了她眼底尚未散去的冷意。

“是嗎?”

她看了一眼那張封條。

“那便看看。”

“今日究竟是誰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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