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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收拾好東西,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在走廊裡遇到了陸薇。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闊腿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林深之前在入職培訓的名單裡見過她的名字,審計部高級經理,陸薇,但他冇和她說過話。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陸薇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大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確認什麼。
“你是新來的管培生?”她先開了口。
“是,戰略部,林深。”
“審計部,陸薇。”她伸出手來,林深握了一下,手心乾燥,力道不輕不重,“你剛纔在戰略會上?”
“做會議記錄。”
“那你記錄了不少東西。”陸薇的語氣帶著一點笑意,但眼神是認真的,“方總對你挺重視的,第一天就讓你上會。”
林深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笑了笑。
陸薇也冇再多說,點了點頭就走了。林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筆記本。
剛纔握手的時候,他不小心把檔案夾裡的幾頁紙帶了出來,散在地上。他蹲下去撿的時候,發現其中一頁紙上寫著一行字:“地產部,應收款異常,建議重點關注。”
那是陸薇寫的麼?林深把紙撿起來,疊好,追上陸薇還給她。
陸薇接過去,看了一眼那張紙,又看了一眼林深,表情冇什麼變化:“不好意思,掉出來了,謝謝”
她轉身走了。這一次冇有回頭。
下午的會兩點開始。
林深吃完午飯冇回出租屋,在工位上趴了二十分鐘。半睡半醒之間,腦子裡反覆轉著上午會議室裡的那些麵孔和眼神。沈知行的沉穩,方遠的剋製,趙鐵軍的圓滑,還有那個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中年女人......他後來才知道,那是人力部總經理吳靜,沈老爺子的人。
一點五十,他端著筆記本重新走進會議室。
人已經到了一多半。氣氛和上午不太一樣。上午大家還算鬆弛,有人開玩笑,有人聊閒天。現在冇人說話,各自坐在自已的位置上,要麼看手機,要麼翻材料,偶爾有人低聲交流幾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林深還是在靠牆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長條桌兩側的座位有了微妙的變化,上午趙鐵軍坐在沈知行的斜對麵,現在換到了正對麵。這個位置安排不像是隨意的。
兩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沈知行。
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藏青色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他的臉型偏長,顴骨略高,眼窩有些深,看起來像是混血,但其實不是。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皮鞋落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林深認出了他,集團副總裁,李懷遠。
之前看高管照片的時候,林深對這個人印象最深。不是因為他長得特彆,而是因為照片下麵那一長串頭銜:集團副總裁、地產事業部董事長、華誠置業董事長、中國房地產業協會副會長......從頭銜來看,他在華誠的根基比沈知行要深得多。
李懷遠在主位旁邊的一個位置坐下,不是沈知行的位置,是他的左手邊,和沈知行的位置之間隔了一個空位。他坐下之後,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副老花鏡戴上,翻開麵前的檔案,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預習什麼。
全程冇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兩分鐘後,沈知行進來了。這次他身後除了何鳴,還多了一個人,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短髮,穿深灰色西裝套裙,表情嚴肅。林深認出她是財務部總經理吳靜,上午她做過彙報,但後來就冇再說話。
沈知行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李懷遠,點了點頭。李懷遠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下午主要討論兩個議題。”沈知行開門見山,“第一,商業地產板塊的戰略調整方案。第二,下半年的投資計劃。先討論第一個。”
何鳴站起來,把一份材料分發給大家。林深也拿到了一份,封麵上寫著“華誠集團商業地產戰略調整方案(討論稿)”,下麵有一行小字:內部討論,請勿外傳。
林深翻開快速掃了一眼。方案的核心內容是把商業地產從地產事業部剝離出來,成立獨立的商業地產事業部,直接向集團彙報。這意味著商業地產不再受地產事業部的管轄,趙鐵軍的地盤要被切掉一塊。
他抬頭看了一眼趙鐵軍。趙鐵軍的表情冇有變化,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但他的手放在桌麵上,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按著什麼。
方遠第一個發言,他是戰略部總經理,這種戰略調整的討論由他開場是順理成章的。
“這個方案我們戰略部做了三個月的研究,參考了行業內六家標杆企業的組織架構。目前主流的做法是住宅和商業分開運營,因為兩個業態的商業模式、回報週期、專業能力要求都不一樣。混在一起,容易互相拖累。”
他講得條理清晰,數據翔實,從行業趨勢講到華誠現狀,再到具體的調整路徑和預期收益。林深一邊記一邊在心裡佩服,方遠的表達能力確實強,能把複雜的事情講得清楚,又不讓人覺得在說教。
方遠講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後李懷遠開口了。
“方總的報告做得很紮實。”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但我有幾個問題。”
他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第一,獨立運營商業地產,聽起來很美,但華誠現有的商業項目,有哪一個是在獨立運營的條件下做起來的?徐家彙那個項目,是地產事業部的前期團隊拿的地、談的規劃、搞定的政府關係。如果冇有地產事業部的資源和背書,商業團隊自已能不能複製這個模式?”
方遠正要回答,李懷遠冇給他機會,繼續說。
“第二,報告裡說獨立運營可以提高決策效率。但我想問,現在商業項目的決策流程,卡在哪裡?是卡在地產事業部,還是卡在集團?”
這句話說得很重。卡在集團,就是在說沈知行的決策流程有問題。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微妙的變化。
沈知行冇有接話,也冇有看李懷遠,而是低頭在看麵前的方案,像是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合理性。
方遠頓了一下,說:“從流程來看,商業項目的前期決策確實需要經過地產事業部的內部審批,然後才能到集團層麵。如果把商業地產獨立出來,可以減少一個審批層級,理論上可以提高效率。”
“理論上。”李懷遠重複了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方總,你在華誠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應該知道,華誠的問題從來不在理論上。”
這句話裡的火藥味已經很濃了。
趙鐵軍這時候開口了,語氣比方遠和李懷遠都要柔和得多,像是一個和事佬在打圓場。
“李總說得有道理,方總的方案也有價值。我覺得這個問題不急著定,可以再研究研究。要不這樣,我們先聽聽商業團隊的想法?”
他把球踢給了商業事業部。商業事業部副總陳曦坐在長條桌的另一端,三十五六歲的女人,從會議開始就冇怎麼說過話。她聽到趙鐵軍點她的名,抬起頭來,表情平靜。
“商業團隊的態度很明確。”陳曦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們支援獨立運營。不是因為想脫離誰,是因為商業地產的邏輯和住宅確實不一樣。商業項目需要長期培育,前期可能三五年不賺錢,但一旦成熟,就是穩定的現金流。這個邏輯在地產事業部的考覈體係下很難跑通,因為地產事業部的考覈週期是一年。”
她說得很直接,冇有繞彎子。
趙鐵軍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突然的暴怒,而是一種慢慢冷卻的過程,像是有人把溫度調低了,他的表情從“和事佬”變成了“你在說什麼”。
“陳總,你的意思是,地產事業部的考覈體繫有問題?”趙鐵軍問。
“我不是說有問題,我是說不匹配。”陳曦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縮,“住宅項目週轉快、週期短,商業項目正好相反。用一個體係去管兩個不同的業態,一定會有矛盾。”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管?”趙鐵軍追問。
“我剛纔說了,獨立運營。”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兩邊的陣營已經很明顯了,方遠和陳曦站在一邊,李懷遠和趙鐵軍在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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