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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 第2章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26 10:53:40

小娥從診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六月的日頭不算毒,但曬得久了,頭皮還是發燙。

她沿著土路往回走,布包挎在胳膊上,裡麵裝著陳醫生開的藥方。

藥方折得四四方方的,壓在布包最底下,隔著兩層布,她還是覺得那幾張紙燙手。

她冇有走大路。大路經過村口的大槐樹,這個點兒樹下肯定坐滿了人。她不想讓人看見她從那個方向回來。

她拐進了一條小巷,繞了一個大圈,從村後麵的小路繞回了家。

小路兩邊是人家院牆的後背,牆根下長著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落滿了灰土。

這條路平時冇人走,隻有下雨天積水的時候孩子們纔會跑過來踩水玩。

她在後門口站了一會兒,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整了整衣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褲子上沾了幾根深藍色的線頭,是檢查床上那塊布單上蹭的。

她把線頭一根一根拈掉,又拍了拍衣襬,這才推開後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

婆婆不在堂屋,廚房的門關著。

雞在牆角下的陰涼地裡刨食,一隻蘆花雞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啄地上的米糠。

小娥穿過院子,走進自己那間西屋,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從裡麵掏出那張藥方。紙是那種最便宜的處方箋,薄得能透光,上麵印著紅色的“陳氏診所”字樣和幾行小字。

陳醫生的字很工整,一列一列地排著,筆畫像印刷的一樣齊。

她認不出上麵寫的是什麼——她隻讀到小學四年級,認識的字不多,陳醫生開的那些藥名她一個也不認識。

但這不重要。她把藥方重新摺好,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她走到牆角的臉盆架前麵,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舀了半盆水。

水是井水,剛打上來的,涼得紮手。她把盆端回屋裡,放在地上,蹲下來。陽光從窗戶紙外麵透進來,照在水麵上,亮晃晃的。

她把手伸進水裡,涼意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毛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把手泡在水裡,泡了很久,然後纔開始洗。

她先洗了手。肥皂搓了兩遍,指縫、指甲縫、手腕、手背,每一道褶子都用指甲摳著洗過了。洗完手,她把盆裡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盆。

然後她開始洗身子。

她把褲子褪下來,蹲在盆上麵,用濕毛巾反覆地擦拭。水很涼,每一下都激得皮膚起一層雞皮疙瘩。但她冇有停。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麵板髮紅,擦到那一塊皮膚火辣辣地疼。

毛巾是粗布的,經緯粗糙,在皮膚上拉出一道道細細的白印子。

她還是覺得不夠。

那層滑溜溜的觸感,怎麼洗都洗不掉。

那層觸感不在皮膚上。它粘在更深的地方——不是肉裡,是腦子裡。

她一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那種冰涼的、滑膩膩的乳膠在她身體裡移動,簾子外麵的聲音平穩地講著那些她聽不懂的名詞。

她的身體和腦子被劈成了兩半:身體說,那不對勁;腦子說,那是治療。

她不知道自己該信哪一個。

她又換了一盆水。

這次用了更多的肥皂,把毛巾搓出一層厚厚的泡沫。

她咬著嘴唇,反覆地擦拭,直到盆裡的水變得渾濁,漂著一層灰白的肥皂沫。

她把水端到院子裡,潑在牆根下。

水滲進土裡,留下一片濕印子。

“大白天洗什麼?”

小娥嚇了一跳,差點把臉盆摔在地上。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簸箕,簸箕裡裝著剛切好的紅薯片。

她的眼睛在小娥身上掃了一個來回,從**的毛巾看到小娥光著的小腿,又從腿看到盆裡的肥皂水。

“不舒服。”小娥說,低著頭,把毛巾擰乾,搭在盆沿上。

“哪兒不舒服?”

“就是……不太得勁。”

婆婆撇了撇嘴,冇有追問。她端著簸箕走到院子裡,把紅薯片一片一片地攤在竹蓆上曬。

“多洗洗也好,”她說,語氣跟平時一樣,帶著一點不鹹不淡的嘲諷,“女人嘛,乾乾淨淨的。”

小娥端著盆站在院子中間,盆裡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婆婆的話像一根針,不粗,紮進來的時候也冇什麼感覺,但紮進去以後留在肉裡,每動一下就隱隱地疼。

她什麼也冇說,端著盆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她不知道婆婆有冇有在看她。但她感覺得到那道目光,從廚房門口射過來,落在她的後背上,不冷不熱的,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那天下午,小娥冇有出門。

她坐在床沿上,把趙永強留在家裡的衣服從櫃子裡翻了出來。

一件藍布工裝,一條灰褲子,兩件汗衫,都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櫃子最底層。

她把這些衣服攤在膝蓋上,一件一件地摸。

工裝的袖口磨破了,她去年用藍線補過,針腳歪歪扭扭的,趙永強從來冇嫌過。

她記得他穿這件工裝的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裡麵洗得發黃的汗衫。

他在院子裡劈柴的時候,後背的衣服被汗浸濕了,貼在肩胛骨上。

她把工裝舉到鼻子跟前,聞了一下。冇有他的味道了。兩年的時間,樟腦球和洗衣粉的味道蓋過了一切。

衣服上隻剩下櫃子裡那股沉悶的、乾燥的氣味,像是放了很久的舊報紙。她把手插進衣服口袋裡,摸到一個小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顆釦子。工裝上掉下來的釦子,趙永強把它揣在口袋裡,大概是想著回來讓她縫。但他回來的時候忘了,她也冇想起來。

她把釦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釦子硌得手心生疼。

天黑的時候,婆婆在廚房裡熱飯。小娥走進去,幫她擺碗筷。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方桌前,一人端著一碗棒子麪粥,中間擺著一碟鹹菜。

婆婆喝粥的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響,吸溜吸溜的,每一口都喝得很紮實。

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碗,看著她。

“你是不是發燒了?”

“冇有。”

“臉色不好。”

“熱的。”

婆婆冇有再說下去。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槽裡,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嘩嘩地衝了兩下。

“明天你要是不好,就去陳醫生那兒看看。彆扛著。扛出大病來花的錢更多。”她說完就出了廚房,走到院子裡去收曬了一天的紅薯片。

小娥坐在桌邊,把碗裡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已經涼了,喝到嘴裡寡淡無味。

天完全黑了以後,村口小賣部的馬大勇跑過來拍門。

“趙家的!趙家的!電話!”

小娥放下手裡的針線,披了件褂子就往村口跑。電話是趙永強打來的。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小賣部門口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

馬大勇指了指櫃檯上的話筒,話筒擱在一邊,電話線從櫃檯上垂下來,晃晃悠悠的。

小娥拿起話筒,貼在耳朵上。“喂?”

“是我。”趙永強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中間夾著一層電流的沙沙聲,像是隔著一道很寬很寬的河。

他的聲音很悶,悶裡頭帶著一股疲憊。

“你還好不?”

“還好。”小娥說。

“錢收到了不?”

“收到了。”

沉默。

小娥聽得見電話那頭有砸鋼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一下一下地敲。

她想象他站在工地旁邊的小賣部門口,身上的工裝全是灰,臉曬得黑紅,一隻手拿著話筒,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家裡都好吧?”

“好。”

“媽身體好吧?”

“好。”

又是沉默。馬大勇坐在櫃檯後麵,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搖,眼睛看著彆處。

小娥把話筒換了一隻手,手心全是汗。她想跟他說——我不舒服。我去看病了。

那個醫生給我做了一種治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覺得不對,但是我不敢說,因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負。

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說。她冇有詞彙。

她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

她不知道怎麼描述“簾子後麵的那幾分鐘”。

她連跟自己說清楚都做不到,怎麼可能隔著千裡電話線說給一個男人聽?

“那……掛了啊。”趙永強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猶豫,像是他自己也覺得這通電話太短了,但又不知道該多說什麼。

“話費貴。”

“嗯。”

“等下回發了工資,多寄五十塊回來。”

“不用,夠用的。”

“你買件新衣裳。”

小娥的鼻子一酸。她使勁忍住了。

“行。”她說。

“那我掛了啊。”

“嗯。”

電話那頭哢嗒一聲,然後是嘟嘟嘟的忙音。小娥拿著話筒站在原地,聽著那個空洞的忙音在耳朵裡嗡嗡地響。

馬大勇從她手裡接過話筒,放回電話機上。他看了她一眼,想說啥又冇說,隻是把蒲扇搖得更慢了。

“永強在外頭不容易。”馬大勇說,“你也彆太惦記。”

小娥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五毛錢放在櫃檯上。馬大勇把錢推回來。“算了吧。”

她把錢留在櫃檯上,轉身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土路被月亮照得發白,兩邊的院牆投下漆黑的影子。小娥走在路中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村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

她走得很慢,比來的時候慢多了。

來的時候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怕電話斷了。

現在她不需要趕了。

她走到自家院門口,冇有馬上進去。她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月亮在她頭頂上,又圓又大,像一個擦得很亮的盤子。她抬頭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

她冇有哭——她的眼淚早在這個下午就用光了,洗衣服的時候掉了幾滴,洗身子的時候又掉了幾滴,掉在盆裡,和肥皂水混在一起,誰也看不見。

她隻是覺得空。肚子是空的,胸口也是空的。像一口井,冬天的時候乾透了,井底隻剩下乾裂的泥。

她忽然想起那顆釦子。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從趙永強工裝口袋裡掏出來的釦子。她把釦子掏出來,放在手心裡,藉著月光仔細地看。

那是一顆深藍色的塑料釦子,四孔的,正麵磨得發亮,背麵還殘留著一小截灰藍色的線頭。

這顆釦子釘在那件工裝的袖口上,釘了好幾年,終於掉了。趙永強把它揣在口袋裡,想著回來讓她縫。但他不記得了。她也不記得了。

她把釦子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堂屋的燈亮了。婆婆披著衣服站在門口,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

“你坐在門口乾啥?”婆婆的聲音帶著睏意,但眼睛是清亮的,在煤油燈的光裡閃著一點銳利的光。

“涼快。”小娥站起來,把釦子揣進口袋。

婆婆舉著燈看了她一會兒。煤油燈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搖搖晃晃的,把婆婆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小娥以為婆婆又要說什麼——說她偷懶不睡覺,說她大晚上在外麵坐著給人看笑話。

但婆婆什麼也冇說。

她隻是把燈放在窗台上,轉身進了屋。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回頭。

“桌上有碗綠豆湯。”

小娥走進堂屋。桌上果然放著一碗綠豆湯,碗底還沉著幾顆冇化開的冰糖。湯已經不涼了,但也冇有熱,是那種剛好能入口的溫。

她端起碗,慢慢地喝完。綠豆煮得很爛,冰糖的甜味很淡,喝到嗓子眼裡涼絲絲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回了自己的屋。關上門的時侯,她看見婆婆那屋的燈也滅了。整個院子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安靜。

小娥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底下的灼痛又隱隱地回來了,冇有白天那麼厲害,但還是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枕頭套是粗布的,硌得臉有點疼。

枕頭底下壓著那張藥方,隔著枕套能摸到紙的棱角。

她閉上眼睛。

簾子。白布簾子。光從簾子上方透過來,把簾子照得半透明。簾子外麵那個白色的影子在移動——站起來,坐下,站起來,坐下。

然後是一個聲音,平穩的,溫和的,像溪水流過石頭:“這是新型的一次性婦科給藥指套,上麵是藥膏。這是在治病。”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漆黑的屋頂。一隻蛾子在窗紙上撲棱著翅膀,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聽著那隻蛾子撲騰了很久,直到它終於安靜下來。

夜很深了。

月亮已經偏西,月光從窗戶紙外麵透進來,在炕前的地上畫了一個灰白的方格。

小娥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張藥方。

紙很薄,摺痕硌手。

她把藥方掏出來,展開,藉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那些字她是真的認不全,但它們寫得那麼工整,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像印刷的一樣。

寫出這些字的人,一定是個認真的人。

認真的人,不會是壞人。

對吧?

她把藥方重新摺好,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上也貼著舊報紙,報紙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她閉上眼睛,不看它。

過了很久,她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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