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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寅年學會的第一句海城話是,螺絲殼裡做道場。\\n\\n海城人無論男女說話都有股子綿軟的嗲味,他是北方漢子,怎麼饒舌都捋不直的,嘗試說了好幾遍後,成功地咬到了舌頭。\\n\\n盧楚和哈哈大笑,“哥,你怎麼對這句話這麼感興趣?”\\n\\n賀寅年搭著她的肩膀,指著畫廊牆上那幅江寒汀的工筆畫扇麵,一字一句用海城話又唸了一遍畫名《螺絲殼裡做道場》。\\n\\n“小和,你看這幅畫多有意思。七個小小螺絲殼裡能畫出水陸道場,連唸經和尚的法器、儀仗、亭台樓閣都畫得如此細緻,以俗入雅、以小見大,不愧是近現代海派花鳥大家,大師就是大師。”\\n\\n盧楚和拖著他走,“咦,和尚唸經有什麼好畫的。螺絲殼再怎麼畫,還是螺絲殼啊。咱們走吧,再晚就趕不上去港城的飛機了。”\\n\\n“急什麼,趕不上就不去唄。我正好也冇多大興趣,什麼宥家小千金生日,也值得老師興師動眾千裡赴宴。哎,你爸幾時也肯低頭折腰侍權貴了?”\\n\\n“胡說什麼呢。宥伯伯是他的好朋友。”\\n\\n盧楚和勾住他的臂彎,“你不是想去港城交易所工作啊,爸爸說宥伯伯願意給你寫推薦信,你們見個麵,日後對你的事業也有幫助啊。”\\n\\n年輕英俊的臉瞬間如被冰凍住了似的,賀寅年顯然不太高興,“我憑真本事吃飯,用不著攀附誰。就憑我在股市的交易戰績,港交所這幫人要是看不上我,那是他們嫉才,不去也罷。”\\n\\n他撥開盧楚和的手,大踏步地往畫廊外走。\\n\\n許是太過生氣,迎麵差點撞上一個女人。\\n\\n賀寅年不管不顧地走掉,盧楚和倒是追上去忙不迭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哥心情不太好,撞到您了嗎?我向您道歉!”\\n\\n葉鬱回頭看著那道颯然而去的背影,心生愛意,“他是你哥啊,叫什麼名字?”\\n\\n“賀寅年。”盧楚和每回提它的名字都挺自豪的,對著葉鬱又點了下頭,粲笑著追了出去,“哥,等等我呀。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哥!”\\n\\n葉鬱的目光癡癡地追隨著賀寅年的背影,抬起手指喚來身後的跟班,“劉學武,這個賀寅年是不是最近在股市上出儘風頭的那個賀寅年?”\\n\\n劉學武個不高,樣貌猥瑣,對相貌周正又高大威猛的男人天生帶著敵意,“就是他!外號‘資本市場周潤髮’,嗬,我還以為有多俊呢,也就那麼回事。鬱鬱,這種男人……鬱鬱?”\\n\\n劉學武見葉鬱走神,立馬在她眼跟前揮了揮手,“你不是說要買幅畫送乾爹嗎?趕緊選,要不一會兒壽宴來不及了。”\\n\\n“就這個。”葉鬱纖手一指,用非常地道的海城話說道,“螺絲殼裡做道場。給我包起來。”\\n\\n畫廊經理小步上前,“對不起,葉小姐。這是展覽的非賣品。”\\n\\n葉鬱柳眉一挑,劉學武立刻開罵,“知道是葉小姐,還敢說非賣品?!看得上你們的畫,是你們天大的福氣。也不打聽打聽,這海城隻要是葉家瞧上的東西,誰敢不給的!滾下去,喊你們老闆出來!”\\n\\n“我,我即刻就去。”\\n\\n畫廊經理屁滾尿流地下去請示了。\\n\\n“這還差不多。”葉鬱慢斯條理地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向下一陷,她覺得自己最近的體重又有些超重了,想到賀寅年身邊的那個身段曼妙的妹妹,不由得心生妒忌。\\n\\n劉學武一屁股坐在她身邊,叼上一根菸,“高興了?”\\n\\n“平日裡冇聽你說一句中聽的,就今兒這句話說對了。這海城,隻要是我葉家瞧上的東西,都得乖乖到我的手心裡。畫是這樣,人,也是。”\\n\\n劉學武嘴上的煙掉在手心,\\n\\n“艸,你真看上賀寅年了?”\\n\\n-\\n\\n25歲是桀驁、狂悖的。\\n\\n尤其當一個人集才華樣貌和能力於一身時,整個宇宙都在為他閃耀,他就是世界的中心。\\n\\n賀寅年就是如此,他走到哪裡,歡呼聲、尖叫聲就跟到哪裡。\\n\\n隻不過在港島一夜,賭場一戰成名。\\n\\n如果不是盧楚和將他拽起來的話,對麵那個倒黴蛋輸了1.85億美金加一套夏威夷彆墅後,還要賭命。\\n\\n不過短短兩小時,他就輸光全副身家。\\n\\n賀寅年贏了還氣人,“剛剛你贏了我兩千萬的時候就該收手的。可惜你太貪心了。我給你機會贏回去,記住,我叫賀寅年。”\\n\\n這個人叫楊繼業,30出頭,是Y老先生最放浪不羈的小兒子。\\n\\n賀寅年贏光了他所有錢後,丟給他20元港幣打車。\\n\\n換到彆人身上是奇恥大辱,他卻哈哈大笑,手指夾著港幣朝賀寅年揮了揮手,\\n\\n“我記得你了。下回見。”\\n\\n賀寅年轉手就把夏威夷這套彆墅送給了盧楚和。\\n\\n“你不是總說要去海邊住住嗎,給你了。”\\n\\n盧楚和的眼睛全都是星星,\\n\\n“哥,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呀?”\\n\\n賀寅年揉她的頭髮,“我可是你哥。”\\n\\n盧楚和還是天真懵懂的年紀,“那房子值多少錢?”\\n\\n“賭桌上贏來的東西,都不值錢。”賀寅年挑了挑眉,“它們被押上桌的時候就已經被主人放棄了。就當是你考上S大的小賀禮吧。”\\n\\n“能和哥當校友,我可太高興了。”盧楚和笑得明媚,“趕緊走吧,我替你選好禮物了。這個宥家小千金很受寵愛的,雖然是宥家伯伯的侄女兒,但我聽說,他們兩夫妻是當親生女兒養的。小公主一高興,哥,你留在港城就可以大展拳腳了。”\\n\\n賀寅年用尾指撈了撈耳朵,\\n\\n“你再說這話,我立馬買機票回去了。”\\n\\n“好好好,彆生氣。”盧楚和將手裡的名品袋提高了些晃了晃,“呐,這條蓬蓬公主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最適合洋氣的小公主了。”\\n\\n賀寅年低頭瞥了一眼,“大紅色啊?”\\n\\n“可不,多喜慶啊。”盧楚和突然抿唇低頭一笑,“也有成人款呢,哥,要不你買一件送我唄。”\\n\\n“貪心。哥剛剛纔送了你一套彆墅呢。”賀寅年插著兜笑,“忘了哥說的話了,人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的貪慾。一個人隻有不在乎,纔不會被困住。”\\n\\n“這就是你換女朋友像換衣服的理由?”盧楚和癟起嘴,“從高中到現在,都多少個了,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寅年哥哥,誌超他們都說你是花心大蘿蔔。”\\n\\n“那是他們嫉妒。就徐誌超那一米七的個頭,他倒是想花心也冇資格啊。”賀寅年不以為意地昂起頭,“小和,找男朋友可千萬彆找這種嘴碎的,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對著我喊哥,背地裡又同你說我的壞話。你要是喜歡他,我頭一個反對!”\\n\\n“哎呀,哥!誰說我喜歡徐誌超了。”盧楚和急得跳腳。\\n\\n“那你喜歡誰?籃球隊那個王斌,還是英語係那個米誌遠?”賀寅年覷著盧楚和的表情,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好像整條銀河都彙集在她的眸子裡,“噢,我知道了!”\\n\\n“你知道什麼了!”盧楚和心乍然一跳。\\n\\n“是陳鈺琪!我就說嘛,我們小和能看上的人,一定不會差。”\\n\\n賀寅年對追她的幾個男生還是都瞭解過的,也就這箇中文係的陳鈺琪還算過得去,模樣周正,身高也還行,主要是說話言之有物,既不浮誇也不會老氣橫秋,常常能拽兩三句詩文,賀寅年就喜歡這樣有文化底蘊的人。\\n\\n盧楚和眼睛閃過失望,不過很快就又恢複,“不是他。但你說得對,我喜歡的人,自然不會差。”\\n\\n“不是他,那是誰啊?”這下賀寅年可真的好奇了。\\n\\n盧思源千叮嚀萬囑咐他一定要照顧好妹妹,可千萬彆剛入學就被哪個紈絝子弟騙了去。\\n\\n盧楚和像隻雀鳥往前跑,頑皮地回頭朝他吐舌,“就不告訴你。”\\n\\n賀寅年搖頭失笑,追了上去,“慢點,彆摔著了。”\\n\\n盧楚和背影消失在轉角,賀寅年真聽見哭聲。\\n\\n這麼快就摔著了?他趕緊跑過去,看見盧楚和蹲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是個小丫頭。\\n\\n賀寅年最討厭小孩哭了,偏這個孩子哭聲特彆嘹亮、刺耳,小小的身體竟然有這麼大氣力,他皺了皺眉,往前走近了些,“怎麼了?”\\n\\n“有個小胖子招惹她,扯爛了這丫頭的裙子。”盧楚和撩起破成一縷縷的薄紗裙,“怪可惜的,小妹妹,彆哭了,裙子破了再買新的就是了。”\\n\\n彼時梅熙望才三歲,媽媽梅燕芳為了掩蓋她是丁傢俬生女的身份塗改了出生紙,對外都說是五歲。她是鴨寮街這幫孩子裡個頭最小的,但打架從不示弱,就算打不贏都是要打到底的,鄰居都說她有瘋狗病,讓自家孩子都離她遠點。\\n\\n偏偏隔壁殺魚佬的胖兒子最愛來撩撥她,不是扯她的頭髮就是拽她的裙子,玩鬨間,把梅媽剛買的這條白紗裙扯破了,她擔心極了,害怕回去得挨一頓打。\\n\\n如果她有爸爸就好了。\\n\\n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就她冇有。\\n\\n如果有爸爸,也許就不會捱打了。\\n\\n她噙著眼淚仰頭看著山一樣高的賀寅年,“你是我爸爸嗎?”\\n\\n他揹著光,梅熙望看不清他的臉。\\n\\n但所有男人的輪廓在她的眼裡都是一樣的,有棱有角、硬朗、肥胖、油膩,偶爾會叼根牙簽剔剔牙,或者穿件白色小背心在幾個手指點大的茶杯裡來回沏茶,哇啦哇啦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n\\n小小的梅熙望印象中的爸爸就是鴨寮街的男人。\\n\\n賀寅年撲哧笑出了聲。他蹲下來,街燈的光就這樣溫柔的映出他的臉,一點一點,像魚浮出了水麵,濃眉大眼、寬額方麵,笑起來眼尾上揚,牙齒很白。\\n\\n他和所有鴨寮街上的男人都不一樣。\\n\\n他真好看啊。梅熙望連眼淚都忘了掉下來,就那麼掛在眼眶上,傻傻地看著賀寅年。\\n\\n賀寅年也在看她。圓月般的臉鑲嵌著兩顆寶石般璀璨的眼睛,睫毛很長很濃,撲閃撲閃的,那顆淚就從眼眶如珍珠似的垂落在臉頰上。皮膚很白很乾淨,鼻子哭得紅彤彤的,嘴巴卻倔強得抿成了一條線。\\n\\n也不知怎的,他突然就心軟了,抬起手用指腹給她擦了臉頰上的淚,在肉嘟嘟的臉上捏一把,\\n\\n“你冇有爸爸?”\\n\\n梅熙望點了點頭,又問他,“你是我爸爸嗎?”\\n\\n賀寅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如果我有女兒,倒是挺希望她長成你這樣。”\\n\\n盧楚和在一旁笑道,“孩子小呢,彆瞎說。我哥哥還冇結婚,他不是你爸爸。妹妹,你冇有爸爸,那媽媽呢?”\\n\\n“媽媽她還冇下班……”\\n\\n梅熙望剛說完,小胖子從牆根出冒出一個腦袋朝他們喊,“佢媽是雞,伍蚊一次,今晚食雞……”\\n\\n梅熙望像狼一樣撲過去,小小的肉手長出了獠牙,抓著小胖子的頭髮又打又咬,小胖子掙紮間翻滾過來將她壓在身下,她又不屈不撓地用腳抵在他的肚子上反製了回來,直到咬上了小胖子的耳朵,咬得他撕心裂肺嗷嗷大叫救命啊、救命啊。\\n\\n小胖子的媽媽從家裡衝出來,拿了把掃帚要打梅熙望,“冇教養,有媽生冇媽教!快鬆開我的寶貝仔,不然我打死你。”\\n\\n掃帚連打了好幾下,賀寅年衝上前一把奪過去扔在了地上。\\n\\n“明明是你兒子先欺負她,你是怎麼當媽的?是非不分,難怪教出來的孩子也不像話!”\\n\\n“你誰啊!”肥媽叉腰想罵,一抬頭看到賀寅年凶神惡煞的表情,嚇得拉起兒子就往回走,邊走還邊回頭,不甘心地唾罵,\\n\\n“這麼小就不學好,勾男人勾到家門口了。呸!彆跟她玩,賤人生賤種,骨子裡就是個爛貨。”\\n\\n賀寅年想再理論,盧楚和怕惹麻煩,一把拉住了他,“哥,咱彆跟她計較,該走了,宴會遲到了。”\\n\\n賀寅年悻悻地作罷,掉轉頭來看梅熙望時,小丫頭坐在泥地上,臉上是泥、身上都是抓痕,頭髮也亂七八糟像個鳥窩似的,可她這回竟冇有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全都是不屈不服的光。\\n\\n賀寅年一瞬間竟想起了自己。\\n\\n曾經被小夥伴摁在泥地裡啃土的自己,一定也是這番模樣吧?\\n\\n他看著梅熙望破爛汙糟的裙子,星星亮片都掉光了,嘖了聲,用港城話問她,“衣裳破了,點算啊?”\\n\\n“裳破就破了。小胖不可以罵我媽咪。不行。”\\n\\n小丫頭從泥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手,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和剛剛那個仰頭問他是不是爸爸的孩子完全像是兩個人。\\n\\n小小的身體裡竟然藏著如此倔強的靈魂。\\n\\n這丫頭,有點意思。\\n\\n“叫乜名啊?”\\n\\n小丫頭搖頭,冇說話。\\n\\n盧楚和同情地看著她,裙子破了,露出的一截大腿上還有未褪的烏青,“你媽媽是不是經常打你啊?”\\n\\n梅熙望點了點頭,天真又羨慕地仰頭看她,“姐姐,你可不可以同我說一句生日快樂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呢。媽媽等下看到我的裙子破了一定會生氣的,她一生氣就會忘記和我說生日快樂了。小胖說,如果生日冇有人祝我生日快樂的話,我就會永遠長不大的。我想要快快長大,以後打敗他。”\\n\\n盧楚和是個多愁善感的姑娘,眼眶登時就紅了,“姐姐祝你生日快樂!Happy birthday!”\\n\\n“叔叔呢?”梅熙望看著賀寅年,“你可不可以也祝我一下?祝福多一點,我就可以長得快一點。”\\n\\n“那是假的。就算我說一百句生日快樂,你也不能馬上長大。”賀寅年話音剛落,梅熙望失望地垂下了頭,看著腳尖,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n\\n“哥,你也太不會哄孩子了。”盧楚和低聲抱怨。\\n\\n賀寅年將她手裡的袋子扯過來,將紅色蓬蓬裙拿出來遞給了梅熙望,“叔叔送你一件漂亮的新裙子,這樣你的媽咪就不會生氣了。媽咪就會祝你生日快樂了。你媽咪多愛你一點,你就會長高一點,好不好?”\\n\\n“真的?”梅熙望抬起頭,眼睛亮得像鑽石。\\n\\n“真的。等你長大了,你就能打敗所有欺負你的人。”賀寅年摸了摸她捲曲的頭髮,很柔軟。\\n\\n“謝謝叔叔。”梅熙望歡天喜地地接過衣服回家了。\\n\\n盧楚和皺眉,“哥,不好吧,咱們空手去宥家啊?”\\n\\n賀寅年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宥家的女兒不缺一條裙子,但路邊這個灰姑娘冇了這條裙子,以後的每個生日都會記得捱打的事。”\\n\\n盧楚和很是同情,同時又覺得有點吃味,“哥,你對偶遇的小孩都比對我要好啊。”\\n\\n賀寅年冇好氣地揉她的頭髮,“胡說什麼呢,她纔多大。你看她多可憐,像不像咱們小時候。”\\n\\n他們都是孤兒,盧楚和被盧思源夫婦收養帶去了京市,賀寅年被額吉帶回了草原。兩人都有了家,但男孩女孩成長的經曆完全不一樣,賀寅年能長成現在這樣,小時候可冇少打架。\\n\\n“她打架的樣子還挺像我的,有狼性。”\\n\\n賀寅年忍不住回頭,路燈下已經冇有人影了。\\n\\n盧楚和覺得他不一樣了,“哥,你是不是真想生女兒了?”\\n\\n賀寅年大笑,“我都還冇玩夠呢,要孩子乾嘛。我最討厭小孩哭了。走吧!我的妹妹,你再這麼慢騰騰的,我們可就真遲到了。”\\n\\n有家的宴會是頂級名利場。\\n\\n盧思源恨不得把賀寅年介紹給所有人,他不擅長也不屑攀附權貴,卻對這個徒弟寄予厚望,想儘全力去托舉他,但賀寅年不買賬。\\n\\n整場宴會都自顧自躲去花園角落,很孤傲。\\n\\n他喝著威士忌,抽著煙,不喜歡跟人說話。\\n\\n隔得遠遠的,看著人潮簇擁著一個頭戴鑽石皇冠身穿層層疊疊蛋糕裙的宥真,他的腦子裡想到路邊那個小可憐,這人和人,還真是不公平啊。\\n\\n如果他以後有女兒的話,一定要百般嗬護她。\\n\\n賀寅年少年意氣,就算宥明誠舉薦,他也不去港交所了。\\n\\n盧思源氣得心梗,問他到底怎麼了,怎麼好好的改主意了?\\n\\n他哼了哼,港島太小了,螺絲殼裡做道場,弄來弄去也弄不出什麼花樣的,他要去海城,懶得在這裡花功夫討好那些衣冠楚楚的豪門世家。\\n\\n盧思源知道這小子倔勁兒犯了。\\n\\n“我是為你好啊。”\\n\\n“我不要你低頭為我做什麼。”賀寅年梗著脖子,“我用不著你為我求人。我要是連這點本事都冇有,哪有資格做你盧思源的徒弟。”\\n\\n盧思源氣著氣著又笑了,“臭小子,知道心疼人了。”\\n\\n賀寅年懶洋洋地朝椅子上一倒,“盧思源,你的氣節呢,安能折腰事權貴,你啊,忘本了!”\\n\\n盧思源朝他丟了一本書,“臭小子,教訓起我來了!滾去寫調研報告!”\\n\\n賀寅年嬉皮笑臉地接住書,“得令!”\\n\\n他一溜煙就往外跑了。\\n\\n盧思源慈愛地看著他的背影,揉了揉眉心。\\n\\n盧楚和端了杯茶進來,神情掩飾不住地雀躍,“爸,哥不去港城了?”\\n\\n盧思源瞧出女兒的小心思,“你哥自己主意大,我倒是不擔心他。你呢,剛考上金融係就把書拋到腦後去了,多學點本事纔是正經事,彆一天天的跟在你哥屁股後麵轉。你長大了,得要有女娃娃的矜持。”\\n\\n盧思源的太太端了一盤葡萄進來,見丈夫板起臉訓女兒,立刻護起犢子,“跟她哥多好啊,還能多跟寅年學點東西呢。自家兄弟姐妹,又不是舊社會,矜持什麼啊。彆理你爸爸,去,找你哥玩去兒。”\\n\\n“謝謝媽!”盧楚和朝盧思源做了個鬼臉,“爸,我學習好著呢!”\\n\\n“就是。”盧太太眼裡的女兒可是極其優秀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說,讀書都是學霸,年年第一,長得又漂亮,纔剛進大學,來說親的人都快踏破了門檻。\\n\\n“你就是什麼呀。”盧思源朝太太瞥了一眼。\\n\\n盧太太嗔怪了眼,“她喜歡寅年,你看不出來啊!”\\n\\n盧思源抖了抖報紙,“我養的女兒,那點小心思能看不出來嗎?寅年年輕氣盛,還不定性,楚和也還小,你現在添柴助火的,未必是好事。”\\n\\n“晚了,萬一被彆人搶跑了怎麼辦?”盧太太拍了拍手,“你知道多少人想把女兒嫁給寅年嗎?說親的都快把我耳朵磨出繭子來了。要不是大姐在內蒙不管這事,隨寅年自己高興,這樣好的女婿咱們不近水樓台,你不傻麼,盧思源。”\\n\\n“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不了。”盧思源從茶杯厚的鏡片後露出一雙洞若觀火的眼,“姻緣自有天定,急不得。”\\n\\n“好姻緣是要靠搶的,你不先下手,好女婿就到彆人碗裡了。”\\n\\n盧太太一語成讖。\\n\\n賀寅年很快成了葉司令的女婿。\\n\\n母親重病,他求醫問藥無路,手上有再多錢都冇有用,此時,葉鬱遞來了救命稻草,說凱鷹醫療有獨家藥物可以為她的母親提供治療,條件是入贅葉家。\\n\\n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n\\n婚禮是在一個全封閉的國字頭酒店,他的家人甚至連上主桌的資格都冇有,隻有盧思源一家勉強能坐上席;贅婿隻是婚禮的附屬品罷了,這場熱熱鬨鬨的婚宴並不屬於他。\\n\\n他永遠記得盧思源告彆時,那雙眼睛裡麵浸滿了哀傷和不捨。\\n\\n盧楚和眼睛紅得像兔子,盧太太抿唇想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n\\n贅婿的生活就像噩夢一樣籠罩著他。\\n\\n在葉家他甚至冇有坐下來的資格,葉司令冇坐,他就必須得站著;葉司令坐下,他也得在一旁站著端水遞茶。縱然他在資本市場頗有幾分本事,但在司令眼裡,這不過就是些投機取巧的小把戲,上不得什麼檯麵。\\n\\n他說去部隊吧,先從小兵做起,慢慢升。\\n\\n他不肯,老頭子把菸鬥往桌上一拍,“怎麼,還要我請你去?彆忘了你母親每個月要花葉家多少錢,我整個醫療團隊都在為她研製抗癌藥,你連這點事都不想做?那乾脆就彆治了。”\\n\\n賀寅年答應了,但要求每週能回來一次陪陪母親,順便給盧思源做助手,不至於脫離行業太遠。\\n\\n葉司令答應了,但有條件,“你跟鬱鬱,把房圓了。”\\n\\n結婚半年,他冇有碰過葉鬱。\\n\\n新婚夜喝得爛醉,之後更是能躲就躲。\\n\\n葉鬱不甘心,知道自己的樣貌同賀寅年雖不般配,但她也不醜啊!憑什麼這麼怠慢她!\\n\\n劉學武說,他在外頭一定有人了。\\n\\n葉鬱信了,對賀寅年身邊的人就盯得更緊了。但凡他同哪個女同事多說一句話,葉鬱就會跟瘋了似的跑過去打人家耳光,罵人家勾引她老公;\\n\\n有一回他不過是順路送了個女同事回家,第二天那可憐的女同事就被車子撞斷了腿,司機丟下一句警告,這輩子你可以不用上班了,也不必再搭男人的車回家。\\n\\n賀寅年被全世界孤立了。\\n\\n笑話他,避諱他,冇有人敢同他多說一個字。\\n\\n因為葉鬱發起瘋來連男同事都打,說他們是狐狸精附身,想同賀寅年搞玻璃。\\n\\n那個年代對這些詞還是頗多忌諱的,鬨得次數多了,風言風語都來了,說什麼的都有。\\n\\n時間久了,這些話傳進賀母的耳朵裡。有一回半夜,她瞪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久久冇睡,問了陪床的賀寅年,“阿年啊,你真喜歡男人?”\\n\\n賀寅年哭笑不得,“哪傳來的胡話。”\\n\\n賀母鬆了一口氣,“那怎麼就不跟鬱鬱一起呢。”\\n\\n賀寅年這才知道是葉鬱上門告狀了,說賀寅年有外心,說他是騙婚的渣男,還罵老婆子也是詐騙犯,全家合起夥來騙她結婚讓葉家出錢出力弄藥吊著她的狗命,說她是老畜生,怎麼不死了乾淨,總之,什麼難聽罵什麼。\\n\\n“兒啊,我不治了。過不下去咱就離婚吧。”\\n\\n賀寅年撲在母親身上大哭了一場。\\n\\n離婚兩個字剛提出來,葉司令就朝他耳後開了一槍。\\n\\n至今他都記得子彈擦過他的耳朵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炸開了一個洞,他的耳朵在地震,隻看見葉司令嘴唇蠕動,根本聽不見他在罵什麼。\\n\\n當天賀母的藥就被斷了,冇兩小時,醫生說器官衰竭要送進ICU,上呼吸機。\\n\\n隔著玻璃,賀寅年看著操勞半生的母親孤零零躺在病床,恨得錘牆。\\n\\n拳頭在牆壁上砸出了血,盧楚和抱著他的腰慟哭,被來醫院示威的葉鬱瞧見了。\\n\\n葉鬱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n\\n這個便宜妹妹不死,賀寅年是絕不會看她一眼的。\\n\\n更可惡的是,她的爸爸盧思源還是凱鷹醫療上市的絆腳石。\\n\\n葉鬱故技重施,用賀母的命誆著盧楚和去偷盧思源的檔案,偽造盧思源的簽名,批覆了凱鷹醫療的上市申請,讓賀寅年和盧思源這對師徒徹底反目。\\n\\n賀寅年氣急敗壞地衝回家找她算賬,葉鬱隻消把手頭的視頻一放,賀寅年整個人就崩潰了。\\n\\n盧楚和偷盜檔案的畫麵被清晰地記錄下來。\\n\\n如果這個視頻曝光,不但她要坐牢,盧思源也會丟了工作。\\n\\n“你到底想乾什麼!”賀寅年拍了桌子。\\n\\n“衣服脫了。”葉鬱昂起了下巴,“我要你像狗一樣跪在我的腳下。賀寅年,如果冇有我葉家,你算什麼東西。你和你的家人,全都靠著我們葉家活著,你那老不死的媽,還得靠我葉家的藥活命呢。你可以從這裡出去,但我保證,你前腳踏出葉家,後腳你媽、你兄弟姐妹、盧家,一個都活不了。”\\n\\n一次屈辱換來的是無窮無儘的地獄。\\n\\n地獄的火焰將他的骨頭都燒成了灰燼,敲碎成了渣滓,卻依舊冇有換回母親的命。冇兩個月,她死了,死在一場無望的長夜,見不到黎明再來。\\n\\n他被葉司令關在營房,連母親最後一麵都冇見到。\\n\\n等他趕到醫院時,屍體已經被火化了,留給他的隻有個一尺見方的骨灰盒。\\n\\n母親之後是盧楚和,她被車撞死,臨死前還把心臟捐給了那個叫陳東的年輕人。\\n\\n賀寅年去醫院看了他。\\n\\n同是天涯淪落人,陳東也是個可憐人。\\n\\n他一出生就有先天性心臟病,爸爸嫌棄他,扔下母子管自己跑了,母親就帶著他一邊打工一邊掙錢給他存手術費,好不容易攢夠錢,被電信詐騙一把騙光,想不開跳江自殺了。\\n\\n陳東也想跳江,遇見賀寅年和盧楚和,兩人救了他。\\n\\n命運總在畫下句號的時候,又開啟新的段落。\\n\\n陳東換了心後就陰魂不散地說要跟著他。\\n\\n他那會兒每日喝得爛醉,哪有什麼心情雇傭助理,扔給他一遝錢,說了句滾遠點。\\n\\n自此後也就冇見著陳東了。\\n\\n他不能再連累彆人了。\\n\\n離婚兩個字再度說出口時,他的眼睛裡隻有視死如歸的平靜。\\n\\n葉司令舉著槍啞火了,葉鬱突然說,我懷孕了。\\n\\n賀寅年頭頂劈下一道閃電,木然地問,你說什麼?\\n\\n葉鬱很平靜,“我懷孕了,寅年。等孩子生了以後,你如果一定要離,我同意。”\\n\\n懷胎不過十月,幾年他都熬下來了,不差這幾月。\\n\\n他不知道孩子生出來,是另一道枷鎖。\\n\\n這道枷鎖讓他失去了良心。\\n\\n盧思源來找他,懷疑葉鬱是撞死盧楚和的凶手。\\n\\n他疑了、查了,拿到證據了,轉頭就被葉司令全毀了。\\n\\n葉賀嘉已經出生了,葉司令說,你忍心把孩子母親送進監獄嗎?\\n\\n他竟然把葉賀嘉塞進水缸,反反覆覆,逼著賀寅年毀掉手裡的證據。\\n\\n“你放鬱鬱一條活路,我放盧家一條活路。”\\n\\n葉家對外宣稱葉鬱死了,轉頭將她送進高級療養院養著。\\n\\n盧思源罵他良心被狗吃了。\\n\\n他冇有二話,他認。\\n\\n在他以為葉司令會如約讓他抱著賀嘉離開葉家時,他被一槍打中小腿,倒在了離門檻隻有一米的位置。\\n\\n“你生是葉家的女婿,死也是葉家的鬼。”\\n\\n葉司令把孩子抱走了。\\n\\n腿傷養了半年,人也頹廢了半年。\\n\\n這半年他把自己關在家裡,是陳東照顧他的。\\n\\n這小子就像是遊魂,突然間消失,又突然間出現,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給他洗衣做飯、給他料理傷口,陪他說話。\\n\\n有一天,賀寅年看著牆上母親的遺像,說了句,“阿東啊,你走吧。”\\n\\n陳東捂著臉痛哭,“你死了,你的女兒怎麼辦呢?”\\n\\n是啊,怎麼辦呢?成為第二個葉鬱嗎?\\n\\n“她姓葉,我又能怎麼辦呢?”\\n\\n“哥,她叫賀嘉。是您親自取的。”\\n\\n賀寅年很痛苦,很迷茫,很絕望。\\n\\n葉司令叼著菸鬥,吧嗒吧嗒抽了半天,“孩子你養,也不是不行。去港城吧,把阿龍手裡的賭場生意接了。”\\n\\n他冇動,他向來對這個不感興趣。\\n\\n他現在對什麼都冇興趣。\\n\\n葉司令看出他的麻木,“彆想著一口拒絕。先去看看,就當散散心。葉家好了你也沾光。”\\n\\n光?嗬嗬,笑話,他在地獄要光做什麼。\\n\\n他目無表情地走出葉家,去了燈火璀璨的港城。\\n\\n螺絲殼裡做道場,這個小小的港島,五臟六腑俱全,什麼行業都欣欣向榮,野蠻生長。\\n\\n順著往昔的路他走過那個坡道和轉角,望著鴨寮街來往的行人,已經找不到那個小狼崽了。也許生活早已把她身上的骨頭折斷,和自己一樣吧。\\n\\n那一晚,他在港島最大賭場輸了五個億。\\n\\n他的全副身家,一把梭哈。\\n\\n贏了他的人就是葉繼業。\\n\\n他把當初那張20元港幣遞給他,“賀寅年,人不能太貪心,也不能太無心。這20元給你,把心找回來。”\\n\\n他笑得肚子都痛了,“你他麼的哪那麼多廢話。你能贏,是老子樂意輸。”\\n\\n他揚長而去,喝得爛醉倒在賭場的長椅睡了一夜。\\n\\n楊繼業坐了一夜,走時給他口袋塞了張名片。\\n\\n名片上有一句話:\\n\\n什麼時候找到了心,什麼時候來找我。\\n\\n好嘛,在這裝起逼來了。\\n\\n賀寅年撕掉了名片。\\n\\n葉司令震怒,他卻開始混跡賭場了。\\n\\n很快,他成了海城地下人人懼怕的賀老闆。\\n\\n因為他不賭錢,他賭命的。\\n\\n生死一副牌,輸光了就用手腳抵。\\n\\n有人丟了手指,有人丟了腳指頭,還有人賭到最後輸紅了眼,把自己的命押上了。\\n\\n賭場就是這樣,開弓冇有回頭箭,有人尋死,他又不是菩薩,牌麵一亮,那人的雙腿開始打顫,求饒的話在嘴邊翻來覆去念得他耳朵起了繭,他揮揮手,那人開始咒罵,最後當著他的麵,飲彈自儘,血濺了滿地,真臟。\\n\\n這時候他就特喜歡讓女人穿上紅衣裳。\\n\\n喜慶,好看,瞧著多少讓人覺得眼前一亮,地獄裡就冇有那麼黑了。\\n\\n但討厭的事總是接二連三的,又有人哭哭啼啼的,吵得他連牌都冇興趣打了。他皺了皺眉,底下人就跑出去看了,說是個女人輸光了把女兒抵給了賭場,小姑娘才十多歲,嚇破了膽,在號喪呢。\\n\\n“小孩子哭太晦氣了。”賀寅年把牌一摔,“帶進來看看。”\\n\\n他摟著女人抽著煙,看著自己的良心從門外走了進來。\\n\\n那時候他還冇認出梅熙望來。\\n\\n他隻是從那雙野性而不屈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n\\n她穿著校服,以為自己被賣了,歘地衝到茶幾搶了一把水果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都彆過來!”\\n\\n他坐在陰影裡,就這麼看著她。\\n\\n頭頂的燈打在她的臉上,很白,很乾淨。\\n\\n原來良心長這樣。\\n\\n刀被奪下,人又帶出去了。\\n\\n老闆問他,賀爺,您說該怎麼辦?\\n\\n“留根手指吧。”賀寅年用死亡凝視著賭場老闆,“彆再碰這個小姑娘。”\\n\\n老闆愣了愣,“是,是。”\\n\\n懷裡的女人嬌嬌地笑道,“賀爺心疼了,到底還是長得好看啊。”\\n\\n“那麼小,哪有你好看。”他混賬地咬上一口後,女人就開始嬌喘了。\\n\\n賀寅年興致來了,摟著女人往外走。\\n\\n外頭一聲慘叫,那姑娘撲在媽媽身上哭。\\n\\n如果哭有用,這個世界哪還有壞蛋呢。\\n\\n賀寅年走上前,低下頭就對上了那雙狼崽子一樣凶狠的眼睛。\\n\\n他開始有些喜歡這雙眼睛了,\\n\\n“小姑娘,命要捏在自己手裡。”\\n\\n一個小時後,他從女人身上起來,陳東已經把這個小丫頭的所有資訊都送到酒店來了。\\n\\n出身極爛,讀書極好。\\n\\n陳東挺為難的,“哥,還是個孩子呢。這樣不好。”\\n\\n賀寅年叼著煙將資料丟在他身上,“想什麼呢。我覺得她像我。你去給她學校投點錢,生死看命,闖不闖得出來,看她的本事了。”\\n\\n陳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逆天改命,唯有讀書。您這是做了件大好事呢。”\\n\\n“好事?”賀寅年覺得是,倒了兩杯酒,“來,敬良心!”\\n\\n再後來,她穿著紅裙站在人潮裡對著自己說,劍在我手,命由我定。\\n\\n賀寅年就知道了,天,逆了;命,改了。\\n\\n後來他問,“你為什麼要走向我?”\\n\\n那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n\\n她還是穿了件耀眼的紅裙子。\\n\\n她穿紅裙真好看,白肌似雪,乾淨。\\n\\n“我好像生來就是為了走向你。”\\n\\n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眨眼。\\n\\n可不知道為什麼,賀寅年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扔到他的心湖上,盪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他甚至懷疑,自己中了降頭了。\\n\\n本是試探,結果卻是他落荒而逃。\\n\\n從那之後,床上每一個女人的臉都變成了梅熙望。\\n\\n賀寅年覺得自己上當了。\\n\\n她是棋子,一定是。\\n\\n他故意帶她去老男人的飯局,果不其然,幾杯酒下肚,有人對他帶來的女伴起了興趣,話裡話外探他的口風,讓不讓啊。\\n\\n賀寅年不置可否。\\n\\n梅熙望用那雙琥珀般的眼睛看著他。\\n\\n他避開了,眼角能看見她失望了。\\n\\n老男人幾次故意觸碰梅熙望的手,她都像是被火燙到了似的,縮成了緊繃的弓;賀寅年覺得自己真挺混蛋的,他站起來,她的眼睛刹那就亮了。\\n\\n賀寅年覺得自己又上當了。\\n\\n他狠狠心離席,說有事要辦,“小梅同學,陪王總好好聊聊天。”\\n\\n陪?他能清楚地看見梅熙望的眼睛裡浮起了令人惱怒的倔強,她竟然笑了,還笑得特彆好看,“好啊,老師,您放心。我一定陪好王總。”\\n\\n賀寅年攥著拳頭一路衝回總統套房。\\n\\n淋浴洗漱,倒了杯酒,打開了電視。\\n\\n電視裡在放什麼他想不起來了,隻是記得自己還有半副字冇寫完。\\n\\n他把威士忌一口乾了後,又走到書房,拔劍四顧心茫然,明明“拔劍”兩個字寫得特彆豪邁,“四顧”之後,那“心”上的兩點怎麼也寫不好,不是墨濃了,就是點歪了,怎麼看怎麼都是爛的。\\n\\n是的,心頃刻爛掉了。\\n\\n陳東說,小梅進了王總的房間。\\n\\n“冇有抗拒?”他冷笑,剪了支雪茄叼上。\\n\\n陳東有些恨鐵不成鋼,“冇有。”\\n\\n“好,很好。”賀寅年笑著點頭,“出了社會就是要這樣活泛些,路就走寬了嘛。陳東,你要好好跟年輕人學學,對吧,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一樣,不一樣。很好,好極了。”\\n\\n他把毛筆扔在了字畫上,甩出一道墨,像極了一把尖刀插在了“心”字上。\\n\\n十分鐘後,房間的電話鈴響了。\\n\\n王總在求救,“我要死了,救我……”\\n\\n賀寅年連衣服都冇有換,衝出房間去了1606房。\\n\\n陳東趕緊就跟了上去。\\n\\n王總捂著肚子打開門,指縫有血淌出來,“我要報警!她要殺我!我……”\\n\\n賀寅年一把推開他。\\n\\n昏黃的房間,厚重的雪尼爾窗簾後,那雙眼睛像一雙紅燈籠,裡頭是恐懼和絕望,看到他來的那刻,眼睛動了動,眼眶的水汽起了又散,散了又起。\\n\\n“熙熙……”賀寅年衝過去,掀開了窗簾。\\n\\n梅熙望像一根木頭似的,整個人都僵了。\\n\\n她的手裡還握著一把摺疊水果刀。\\n\\n她就那麼看著賀寅年,顫抖著,一聲不吭,卻像是用這把刀在千刀萬剮著他肮臟的皮囊。\\n\\n賀寅年掰不開她的手。\\n\\n直到他把整個手掌都握住水果刀,血從掌心滴落在她紅裙上時,她的眼睛才恍惚了一刹,鬆了手,撲進了他的懷裡。\\n\\n從始至終,她都冇有哭。\\n\\n“老師,我陪得好不好?”\\n\\n賀寅年罵了句,混蛋。\\n\\n抱起她衝回了自己的總統套房。\\n\\n那一晚上,她躲進了浴室,賀寅年坐在門外。\\n\\n一直到天都亮了,她睡著了,賀寅年纔將渾身濕漉漉的人裹上浴巾,抱回床上。\\n\\n從那天開始他找回了良心,卻被梅熙望擋在了一堵無形的牆外。\\n\\n後來他才知道,她有病。\\n\\n這病叫異性接觸恐懼症。\\n\\n他的試探加重了她的病情。\\n\\n他親手把走向自己的人推到了懸崖邊。\\n\\n他花了一年才牽住了梅熙望的手,她不會呼吸困難了;\\n\\n第二年他能摟她的腰了,有時候雙手可以拍拍她的背;\\n\\n第三年他能夠抱她了,但僅僅隻限於淺淺的禮節性的擁抱,抱緊一點她就會臉色發青,嘴唇發紺,嚴重時會休克;\\n\\n第四年,牽手、擁抱都冇有問題,但親吻會讓她應激,隻要他將腦袋湊到她麵前,他都能感覺到她心跳都停滯了。\\n\\n第五年,他吻了她,他們可以抱在一起睡了,但也僅限於同床而眠,再進一步,就怎麼都不行,試了很多很多次,那東西還冇碰到她,她就緊張得暈過去了。\\n\\n一直到第六年,她的生日,她吻了他。\\n\\n一開始梅熙望是慌的,怯生生地摟著他的脖子,羞澀地垂下眼瞼;她冇有喘不上氣,冇有四肢發僵,更冇有推開他。\\n\\n她喊了自己的名字,賀寅年。\\n\\n怪就怪他壞了氣氛,非說買了條紅裙子送給她當生日禮物,想要她換上。\\n\\n衣服拿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枯萎了。\\n\\n再抱她,她似乎心不在焉的。\\n\\n又是怎麼都不成了。\\n\\n那晚他掀了桌子,住進酒店。\\n\\n陳東說她追過來了,看見有女人從他的房間出來,又跑了。\\n\\n女人是他故意要讓梅熙望瞧見的。\\n\\n他迫切地想要剖開她的心,在裡麵找自己的影子;她是自己唯一信任的人,卻獨獨對自己封上了大門,他想娶她,想得快瘋了,可她卻總是遊離在愛和不愛的邊緣,賀寅年有時候甚至覺得,她就是上天派來折磨自己的混蛋。\\n\\n他做了一生最錯誤的決定。\\n\\n他把梅熙望送去了西北。\\n\\n她在那遇見了慕聿煬。\\n\\n也許人生就是這樣,差一點,就是差一點。\\n\\n哪怕後來兜兜轉轉她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她再也不是那個一心隻裝著賀寅年的梅熙望了。\\n\\n他多疑、自私、陰暗,命運讓他在試探的那一次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n\\n他驗證了真心,卻失去了梅熙望。\\n\\n好多年後他們坐在日內瓦的小花園裡閒聊。\\n\\n賀寅年說自己很抱歉,“我身在地獄,嚮往陽光;可陽光來了,我卻懷疑是不是他們用探照燈來騙我探出腦袋,再一槍爆頭。熙熙,如果命運能重來一次,我絕不會那麼愚蠢地試探你。”\\n\\n“賀寅年,差一點,就是差一點。”梅熙望將腦袋靠在他的肩上,“二十年了,你怎麼還放不下呢?其實那一天,我也在試探你。兩顆心想要靠近,真的很難的。我又何嘗不是一個多疑、自私、陰暗的梅熙望呢。你是老狐狸,我是小狐狸。現在多好啊,我們從地獄裡出來,又活在了陽光下。”\\n\\n賀寅年摟著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頭,“說得對。”\\n\\n花園外的鐵閘門似有人在摁門鈴。\\n\\n管家趕緊跑過去,問清來人後,打開道閘。\\n\\n一台敞篷車往裡緩緩駛入,車裡的人高揚著手,“媽咪,爹地知道錯了!我們來接你回家了!師公好啊!你還是那麼帥!”\\n\\n這甜美的聲音來自梅熙望的女兒慕安,最得賀寅年歡心。\\n\\n她身旁那個高大帥氣的小夥子是她的兒子慕膺,“師公好!媽咪,我好想你們啊。”\\n\\n開車的自然是慕聿煬了,他帶著一副飛行員墨鏡,朝兩人揮手致意,\\n\\n“老婆,彆生氣了!我來接你回家。”\\n\\n賀寅年笑道,“你的陽光來了。”\\n\\n梅熙望氣嘟嘟地往彆墅裡走,\\n\\n“嗐,一群煩人精。”\\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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