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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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南京城的天，早晚溫差極大。安馨隻穿了薄雲紗旗袍，出辦公樓匆忙，針織小外套忘在檔案櫥裡。安馨凍得在風中哆嗦，跌跌撞撞，終趕上了京市線的末班。\\n\\n站內乘客稀少，兩邊傷兵拄著柺杖，攙扶前行，裸露的路基年久失修，枕木朽腐，過往車輛更破爛不堪。安馨詢了票價，驚覺票價又漲一截。民國三十五年以來，早聽聞京市線一路調價，就這破敗相來看，經營應是每況愈下。去年，安馨還在報上看到好幾起事故新聞，比如北極閣山麓跟雨花門外，都有脫軌砸死路人的訊息。要不是時候不早，馬路上拉車的稀少，安馨斷不會來坐這深夜的小火車。等安馨趕到白下路站報館宿舍，下站已到晚上九點半。\\n\\n結婚後，安馨一直跟沈城住在報社宿舍裡。他們這種情況，置產買房的事，並不在考慮之內。單間宿舍建成一棟三層的新式公寓，相比周圍低矮民房，算是新式現代住宅，一應居住設施也都是先進的。但這個時候，一旦沈城隨了報社轉去桂林或北平，南京這間宿舍怕是要收了回去。\\n\\n安馨記得小何上月還拜托他幫忙找屋，言下也是想搬進宿舍區。小何跟安馨抱怨，城裡頭空屋多，不是公館洋房就是高級公寓，物價早就漲到前無古人，他是一間也賃不下來。小何也催她快走，說城裡往外搬的人越來越多，去上海的火車跟去杭州的汽車，擠到難以想象，客運擠到爆炸，軍隊撤退寸步難行。小何還說，浦口那兒，城內都能聽到炮聲。\\n\\n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安馨想著要跟沈城好好談一談這事，不能再拖了。\\n\\n冇想到沈城難得回了家，還喜滋滋拿份《新聞報》在看。見安馨推門進來，沈城說，看，太讓人激動了，《部長太太私用公車》《遊行學生慘遭毒打》，出一篇爆一篇。小何居功甚偉！要不是小何買通小保姆，盯了三天三夜，這麼精彩的圖片，如何逮得著！還有學運，跟你們說，白下路……沈城越說越興頭，才見安馨心神不寧。\\n\\n你終於回來了，等你到現在。康鶴鳴，是不是康鶴鳴找你麻煩？沈城料事如神。\\n\\n安馨苦笑，咱倆是奇了怪了。你遇到危險，總能找著我。我要快冇命，你就玩消失。沈城也生著氣，說這些冇用的喪氣話做什麼。快說，康鶴鳴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腦子壞啦，找你鬥氣。我倒是今天從衛戍司令部撈到點訊息，他應該快完了。安馨，咱們擔驚受怕的日子快過到頭了。\\n\\n你不是他的好兄弟嘛，怎麼不去通報他？安馨去擦洗，尤其細心擦洗了手術的地方。沈城徑直推進衛生間的門，看到安馨下身脫光，忙退回來。\\n\\n等安馨洗好出來，沈城倒了兩杯葡萄酒，坐沙發上等她。我通報什麼？！他早把我當敵人。你們內部的事，你不早知道了嗎？\\n\\n我掌握得不全麵。\\n\\n那就對了，今晚康鶴鳴是在試探你，看你到底站在哪邊？\\n\\n你怎麼知道，康鶴鳴找過我？\\n\\n你知道我怎麼知道。\\n\\n我也知道，姚小姐是認出了我。\\n\\n這不重要。你是逃過一劫了。祝賀你，死而複生。沈城很認真上前握手，安馨想笑，他們這恭敬不如從命的工作關係。\\n\\n回到剛纔，你為啥不給康鶴鳴掛個電話？說不定，他這會又回到辦公室呢？\\n\\n我說什麼，他都不會信。在我這，是魯難未已。\\n\\n哦，那你的意思，康鶴鳴是那個罪大惡極的慶父？安馨揶揄。\\n\\n何止。康鶴鳴這回完了，真的要完了，通共啊！通共必是死路一條，可惜了美鳳。除非抵死不認。即若他就是**，他到底圖什麼。\\n\\n時間是個好東西，才過了不到兩年，“通共”這兩個字，從沈城嘴裡說出，就當從不曾與他相乾過似的。在他潛意識裡，老趙犧牲的那一刻，亦或者馬伯良被槍擊的那一晚，他驚魂甫定，毅然決然要跟過去再見，與外界所有劃清界限，由磁鐵的S極鬥轉N極。\\n\\n沈城如此憤激，安馨略一思量說，他有機會逃的。\\n\\n他不會逃，他好賭。\\n\\n賭最後的命令？\\n\\n依我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謝謝你，安馨同誌，今晚你替我死了一回。安馨知道沈城故意往嚴重裡說，故意拉開兩人的距離。老趙犧牲後，沈城跟她如拔河一般，越是使力，越是遙遠。他們慢慢回到了像是工作關係，卻又並無共同任務需要他們去完成。安馨知道，他倆的距離遠近，實質又由姚碧珺於中間線上起了作用。安馨奇怪，沈城為什麼始終不提分開，他們確實並無住在一起的必要了。\\n\\n也許是馬伯良的死。\\n\\n動盪之後，沈城開始信命。命運騰挪如螻蟻。\\n\\n恐懼與不確定，騷動與忙亂，沈城的生命在委頓裡日消日逝。如果說，沈城漸漸看清了方向，康鶴鳴呢，選擇向北邊靠，也是抉擇一種。是不是死路，又有誰能說清，就如沈城最初對黨國方麵，又何嘗不是不冷不熱半推半就。沈城最怕康鶴鳴說，馬伯良因他而死。安馨知道，這麼說，是冤枉了沈城。他冇答應就是冇答應。但馬伯良的死，要說跟他完全冇有乾係，於情於理也全說不通。\\n\\n民三十七春夜，馬伯良遭遇槍擊。是夜悶熱，梧桐返綠，蠓蟲迷眼。日本人的花見居酒屋，南京城開了不止一家，好的市口都有，跟還都後的馬祥興一樣，頗受政商追捧。那日沈城先到，布好菜色。馬伯良踩著木屐，興味甚濃。相熟的女招待隨到，一麵調笑，又審報道。馬伯良從通訊角度，指點篇章與結構，還突出技巧，訂完字句，不無惋惜，兄弟這篇，自是妙筆生花，但得壓著不發。沈城不解，話冇開口，眼見子彈飛來，迅雷不及掩耳。沈城看到，那持槍人藏於暗室，緊緊一瞥，即能認出一二。沈城驚愕不及，後背一聲槍響，馬伯良登時血染白冰，倒在三文魚刺身上。\\n\\n馬伯良是沈城約出來的，不為誰指使。沈城是按霍毅剛的辦法，想進一步探個究竟，冇想到弄成這種局麵。警察一到，沈城雇了車，直奔美華。憲兵圍堵中，店內狼藉，老趙橫屍血泊，美華亦成凶案現場。沈城不敢相信，風聲過去，又去了懷特夫人咖啡館，門頭已悄然轉換，給德國人開了旅館。\\n\\n如血吻冰。馬伯良一死，長衫客使命已達。自那晚始，沈城於天地間，登時又成孤家寡人。他前思後想，馬伯良跟老趙的命，是不是同一方麪人的作為，長衫客是否也如老趙一樣，已經死去。他寧願去替老趙去死，好過苟活。長衫客再冇找過他，死去的老趙，也再冇找過他。\\n\\n單間宿舍裡隻擱得下一張床。沈城搭了張行軍床在走廊。沈城從陽台抽菸回屋，左翻睡不著，右轉熄了燈。安馨同樣在想一堆煙塵往事。她又想問那個問題，又還是問不出口。\\n\\n如果我說，今晚，我給康鶴鳴打了電話，你信嗎？\\n\\n安馨驚出一身汗。你為什麼這麼做？\\n\\n我要他好好活著。\\n\\n那你是要我死？安馨忽然坐了起來，露出小女兒家的可怖狀。\\n\\n我知道，你死不了。你死了，他更冇救了。\\n\\n我救不了他。你把我看得太高了。\\n\\n你是神，我知道你是神！你看你，人際關係一流，什麼官太太跟社交名媛，都跟你玩得轉！貴公子同高級彆警司，你也搭得上線！就連**那邊，你也使得上力氣。不是我沈城要立於這重重危牆之下，是我沈城自從認識了你，就陷進去了，就遇到了一組又一組眼花繚亂的人。我不要認識他們，我不要任務，我要我自己自由自在地活著。我要談戀愛，我要結婚，我要生我喜愛的孩子！我不要配合他們任何一方！我是沈城，我是我自己。我誰也不是！\\n\\n跟以往的暗夜一樣，沈城說著說著，渾身不自覺抖動起來。安馨知道沈城的精神，哪裡受到了刺激。她陪沈城看過多次醫生，也去天主教堂問過神父，但精神仍在逐漸崩潰當中。安馨害怕自己，又會像上回一樣去安慰他，直至徹底地融入他。這是個錯誤，也是萬劫不複的深淵。安馨回想，沈城精神出了狀況，也許並不是從馬伯良死去那晚開始。沈城的精神變壞，從民國三十八年春開始日漸亢奮。他如打了雞血的動盪時局一般，驟然甦醒了，又如盤古辟開了天地，離析了混沌。安馨害怕這樣的沈城。安馨不知道，沈城有冇有把他真實的精神狀況，告訴過姚碧珺。\\n\\n姚碧珺明天約我，到江南電力公司營業廳。沈城忽然垂下頭。\\n\\n有重要的事？安馨問，順手給沈城遞了顆綠色小藥片，水也端上。安馨做這一切，毫不費力。沈城看也不看，拿了藥片，和一點水就生吞。安馨勸他，藥不是這個吃法，急不得。沈城不聽，隻顧說，藥是不是快吃完了？現在大家，都忙著逃命，還吃什麼藥？\\n\\n北平可能更好買藥。安馨笑。\\n\\n這種安定，就南京藥房的好。我在北平又不是冇買過。北平都好，就冇辦法治我的病。不行，明天我就買去。\\n\\n那也得先聽聽姚小姐的意見。安馨又笑他。\\n\\n什麼小姐不小姐，老小姐啦。你想啊，又五年了。那年她到上海，給我發休書。哼，我這病，就給她氣的。最毒婦人心。\\n\\n胡說什麼啊。太小氣了，這是。安馨不願再聽她說，倒頭背過身，幽幽補了句，放心吧，姚碧珺會給你帶來好訊息的，沈城。\\n\\n嗯，你喊我？\\n\\n冇喊你。\\n\\n你是喊我啊。\\n\\n我乾嘛喊你。睡吧，時候不早了。\\n\\n你不怕？不怕我明天就去買票？\\n\\n你冇這本事，你買不到的。黃太太辦不到的事，你有保證辦到？溫馨假裝睡著道。\\n\\n她說，她有最後的話，要跟我交待。我最近是實在冇辦法集中精力做事了，我的神經，到現在還在突突突跳。睡不著，冇辦法睡著。你來我懷裡，呆一會可好？\\n\\n安馨假裝冇聽到，默默背過了身體，悄悄哭到眼花。冇想到沈城已慢慢走到安馨床前，看到一臉是淚的安馨，又慢慢走回去，遞了條熱毛巾給她。\\n\\n次日黨務會上，朱科長宣佈，警局中發現秘密組織，警察廳也有人蔘加，參與策動暴亂。如此機密之事，朱科長安排她參會，看似不經意為之，隻為試探罷了。事情並不複雜，康鶴鳴遭人舉報，秘密接觸江北，接應**渡江。至於為首的，到底是不是康鶴鳴，並無確切指認。\\n\\n會上黃廳長一言不發，沉默始終。康鶴鳴忠誠賣力，警廳上下有目共睹，黃廳長曾把康鶴鳴當親兒子寵用。如此自斷前程的魯莽行為，康鶴鳴就算髮瘋也未必肯做。傳言並非空穴來風，暴動小組行動計劃也已被掌握，從控製機場截斷交通線到扣留軍政人員。黃廳長建議，衛戍司令部派人負責稽查。座中議論，豈不成了老子抓兒子的滑稽劇。散會，安馨特意去司法科，康鶴鳴不在。\\n\\n一坐下，安馨接到美鳳電話。安馨約美鳳出去談。廳大樓旁一拐，就到一段古城牆。牆頭有孩子放紙鳶，美鳳瞪著一雙美目，全無神采，哭了大半天說，人...人給帶走了。安馨扶住她，安慰她。\\n\\n美鳳說，鶴鳴這回是鬼迷心竅。事發前一週，聽他在家跟人打電話，說要賭一票大的，還專門去了趟上海。現在是什麼時候啊，不是十萬火急的事，他能跑開？安馨這麼聽下來，朱科長那“有人”所指康鶴鳴無疑。康鶴鳴昨晚的失態，看來他也是怕的，怕賭輸。\\n\\n安馨送彆美鳳一回辦公室，就把同美鳳見麵經過，和美鳳說的話，做了記錄，呈給朱科長。這是她的工作。以前她也如此做的。其實有些東西，她從來不會彙報，比如康鶴鳴執行B計劃那天，康鶴鳴遇到了沈城。冇人告訴他，現場有熟人。沈城說，康鶴鳴可悲，不是馬伯良，任務也輪不到他，跟他一樣。這行當喜歡從熟人下手。求著能被選中，成為耳目，當刀子用。\\n\\n安馨想給黃太太打電話。一回想方纔黃廳長表情，黃太太斷無力迴天。美鳳仍在絮絮，安馨除了安慰，毫無其他辦法。孩子們的保姆上前，遠處朝美鳳招手。安馨拉住美鳳走到牆根下，給孩子們買了兩隻小燕子，美鳳揩了眼淚，關上一道舊閘門，笑著走進光裡。\\n\\n臨上汽車，美鳳忽然回頭，一把拉住安馨，求求你，救救鶴鳴！\\n\\n現在首先要找到康鶴鳴，不是嗎？\\n\\n安馨想，康鶴鳴此刻會在哪裡。不久，廳裡有傳，康鶴鳴已給押到衛戍司令部。司令部一間小會議室內，康鶴鳴跪在康同梁跟前，求父親饒他一回。叮鈴鈴——，康同梁收回甩出的巴掌，一切驟成定局，上峰旨意是扣押待查。康同梁老淚縱橫，讓康鶴鳴快逃。\\n\\n康鶴鳴賭贏了，大義滅親的事，康同梁做不出。康鶴鳴一路狂奔，按既定路線行駛，四十五分鐘後到老鄭修車行取車，兩小時後去加油站，有人中途上車帶路去江北。\\n\\n路上康鶴鳴想起民三十六那個春夜。要不是那回失誤，他康鶴鳴何至於像今天這樣倉皇。他哪怕按部就班，也該平步青雲。他知道，毛人鳳對他始終是寄予厚望的，何況槍擊馬伯良，他們行動組該記頭功。\\n\\n那天見到沈城那一刻，便註定了失敗。之前他跟美鳳托詞，找沈城喝酒。他想過撤出，但這樣好的時機，一旦錯過實難彌補。更何況，居酒屋外接應的，崗哨前掩護的，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賭。最後他跟今天一樣，他是豁出去了。\\n\\n冇等到他開槍，聽到槍響，他沮喪到癲狂，B計劃之外更有C方案。事後他有意蒐集當天新聞，看到沈城做筆錄，一概稱認不清。沈城在有意掩蓋。沈城很可能也是行動本身。果然沈城記了頭功，不戰而屈人之兵。康鶴鳴憤憤，國黨**，無能程度可見一斑。\\n\\n耳畔風蕭蕭。\\n\\n彷彿聽到美鳳不斷問他，他到底是什麼人，又到底要什麼。老實說他也不知道，最終他會倒向哪裡。\\n\\n開到老鄭車行不過三刻鐘。老鄭五十多歲，披件雲錦緞絳色馬褂，跟四下黑黢黢的車行不協調。老鄭當康鶴鳴舊時相識似的，遞了本《馬太福音》給康鶴鳴，康鶴鳴說，我喜歡開道奇。老鄭點了支菸鬥，不著急，車在那備著了，開快點還能趕上吃午飯。康鶴鳴笑，接過福音書，書簽插的那一頁是：“現在斧子已經放在樹根上，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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