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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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前天，總務科朱科長同安馨講過，明早要參加廳黨務辦公會。夕陽暈了一片，安馨才坐車回警察廳。廳大樓籠於暮色，如一頭靜默的灰象。黨務工作原不放在總務科，朱科長是廳黨部核心成員。朱科長賞識她速記水平高，辦事牢靠。安馨想，這調用也有提攜的意思吧。參會名錄秘書早早送來，安馨慎重以待，忙到華燈初上。\\n\\n這時，辦公桌上電話進來，是康鶴鳴。早在安馨之前，康鶴鳴就來了首都警察廳。跟安馨全不一樣，他父親康同梁跟黃廳長是黃埔三期老同學。康鶴鳴跟黃廳長的公子，是從小玩過的。黃公子到康同梁所在的衛戍司令部掛了個閒職，康鶴鳴來司法科謀個差事儘在情理之中。\\n\\n安馨冇想到，這麼晚了，康鶴鳴會來電話，以為又是美鳳跟他鬧彆扭。美鳳是馬伯良的嫡親侄女，懵懂天真毫無世故。安馨喜歡且羨慕她家世好，憂愁少，有母親疼，有父親照應。不比自己，既要跟徐姨娘計較斤兩，還要和沈城搭台作戲。也數美鳳命好，安馨的無心插柳，柳自成蔭。嫁給康鶴鳴之後，美鳳竟於婚姻之中收穫奇效。康鶴鳴本是個玩家，不婚的先鋒，漸漸招架不住康同梁的逼娶。美鳳也有福氣，偏生得胖白秀挺，老人家的眼光斟酌下來，康家媳婦人選，再挑不出第二號人物來。康鶴鳴很懂得順時而變，既這奇妙的緣分，已承天地八字相合，難不成改天逆命？康鶴鳴的婚禮來得迅猛，有如龍捲風，氣哭了一眾等著嫁他的女孩子。奈何良辰好景無常，不過數年，康鶴鳴又回到了放任跟自流裡。\\n\\n又惹美鳳生氣啦？安馨故作輕鬆。\\n\\n美鳳近來溫順得很。孩子們也乖巧。我愧對他們。\\n\\n幾句話下來，安馨便覺康鶴鳴今晚有特彆之事。康鶴鳴這性情，也忽而寬仁起來。轉而安馨想到，康鶴鳴這麼晚電話打到她辦公桌，會不會也在加班。康鶴鳴與安馨同在一棟大樓辦公，不同樓層。康鶴鳴在安馨樓上兩層。\\n\\n你也在辦公位？安馨試探問道。\\n\\n你說呢，看你燈還亮著。開車送你回家？康鶴鳴說得誠懇，安馨思慮良久。\\n\\n不等安馨回答，康鶴鳴斷電話，人已在辦公室門外敲門。安馨想著康鶴鳴今晚是有重要事談，不可不談的意思。安馨索性抓了挎包，隨康鶴鳴來到樓下。院裡薔薇花肆意生長，花意正濃。安馨臨門補撲的香水，緩緩散發在夜的氤氳中。\\n\\n剛纔，你不爽快，是不放心沈城？康鶴鳴像個情場老手，隨手帶了後車門，上半身故意湊近了安馨問。安馨知他真真假假，逢場作戲慣了，不慌不忙道，哪裡，措手不及而已。沈城跟我的情況，你不瞭如指掌？\\n\\n康鶴鳴緊鎖眉頭想事，斷了半天不接話，也不開口，氣氛陷於凝固。半天，康鶴鳴故意找話，黃太太到了上海？安馨問，你怎麼知道黃太太要去上海？康鶴鳴緊急打了個方向盤，差點撞到行人。安馨慌亂中，向外張了一張，打了個寒噤，康鶴鳴從健康路拐來，一個油門竟踩到了上海路。他顯然在沿出城方向狂奔。\\n\\n康鶴鳴扶了扶墨鏡，低頭看手錶，安馨無來由緊張。康鶴鳴一向自鳴得意，一般人從不放在眼裡，彷彿能夠掌控一切。他講話向來留半句說半句，做事亦進一半留一半。跟安馨不一樣，康鶴鳴是從廳裡選拔，去了杭州電訊班。黃太太說過，康鶴鳴回南京那年才二十七，國府還都，百廢待興。機會滿地撿，刑賞論功不在話下。哪曉得他存身自處，忽然跌進兩難。懲英雄的事輪不到他辦，老黃又瞻前顧後，有意冷落。盯人的事，得罪一大片。見不得光。有如上了賊船，難以掉轉。唯有立功，以求破局。\\n\\n你知道，朱忠信盯我盯得緊。替朱忠信賣命，不值得。朱科長就是朱忠信。安馨想，康鶴鳴全都知道。\\n\\n安馨想到，去年美鳳生第二個兒子，辦了個百日宴，康鶴鳴興致頗高。那天沈城很有興頭，真心替美鳳高興。美鳳臨時起意，要沈城做兒子的乾爹，康鶴鳴全不配合。緊緊的，康鶴鳴上來問安馨，你們夫婦可有好訊息。安馨想他在疑心，畢竟沈城和他結婚數年，生育方麵毫無動靜。還是沈城反應快，端了一杯酒，上來插話道，鶴鳴兄，不婚的先鋒非你莫屬，這頂不育主義的帽子，能否讓給小弟也戴一戴呢？我跟安馨，就想嘗試嘗試這一方麵的科學呢。安馨想笑，沈城張嘴就來的本事，把康鶴鳴氣成小皮球。康鶴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安馨跟沈城的呢？安馨猜，可能早於百日宴之前。安馨進而想到，她的言行，也早在康鶴鳴掌握之中。安馨不由道，鶴鳴，你是不遇到什麼事了？我看你緊張過度。康鶴鳴臉笑到變形，過度緊張？安馨，你知道嗎，敗露了！到這一刻，你還是不肯協助我！我恨沈城！是沈城，讓我鬼使神差。是沈城，讓我走到了今天這一步！\\n\\n康鶴鳴一腳猛踩油門，四野暮合。安馨隱隱聞到酒氣，想停車已不太容易辦到。她想到沈城，想到哥哥，甚至想到父親跟徐姨娘，但都無濟於事了。她完全冇想到，康鶴鳴終於準備對她下手了。她想不通，她隻是奉命應付了朱科長幾次，從未彙報過傷筋動骨的訊息。康鶴鳴到底出了多大事，首先懷疑到她？\\n\\n安馨想穩住他，低聲說，我跟沈城，都冇有對不住你。美鳳和孩子們，還等著你回家道晚安。鶴鳴，彆鬨了，好不好？安馨下意識撩了撩梳得一絲不苟的雲鬢。這款式還是老趙最初為他設計的。她不由想著，老趙在該多好啊。至少她可以誘著康鶴鳴，開到下關，尋求脫身之計。她不能坐以待斃。\\n\\n康鶴鳴開的美產道奇，底盤很高。安馨坐後座，看他已開過上海路，轉到金大鼓樓醫院，也就是她找保羅動手術的那家。鼓樓醫院門口，來往的女學生女護士很是匆忙，值夜班三兩回家，白衣飄飄，很是顯眼。安馨是不會看錯的。忽然，康鶴鳴方向盤打轉，是往挹江門方向而去了。\\n\\n安馨越想越覺得可怖，康鶴鳴是把後路都想好了，解決了她之後，茫茫江水渺無人煙。安馨鼓起精力對付眼前，不行，絕不能開到挹江門。車至太平門，玄武湖邊的美景畫室就在眼前。安馨想到以前老趙曾讓她來取過畫，記得裡頭有個小夥計，人很和善。老趙說，畫室有個女主人，喜歡畫水景，比如海邊、湖邊或江邊。女畫家筆下的水，靈動，波光，且很有情意。安馨問過沈城，可知道這畫室的女主人到底是誰？沈城看過畫，並不覺畫好，隻忙著卸畫框。安馨想，既到了生死關頭，冒險一回也是不妨礙的。\\n\\n鶴鳴，快下車，我去取張畫。安馨突然說。\\n\\n哦，是嗎？這都戒嚴了，你還跟人約了取畫？康鶴鳴不緊不慢，打開前窗，瞄了瞄畫室周圍。幸好，夜色這麼晚了，美景畫室竟還亮著。康鶴鳴定了定，定向那微弱的亮光，抽了一口煙，回頭跟安馨講，好的，你下車。\\n\\n安馨沿著一條石子路，磕磕碰碰上樓敲門。姚碧珺開了門，安馨愣住。安馨身體向裡探了探，屋裡就她一個女人，地上散落一地畫稿。沙發桌椅蒙了白布。安馨在沈城的婚書上見過姚碧珺，這個時候，也隻能做不認識。安馨道，啊，姚小姐要搬家了？\\n\\n姚碧珺穿著居家服，素雅清潔。跟沈城嘴裡的姚碧珺判若兩人。安馨不由想，定是沈城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情，添油加醋來議論了眼前這女人。安馨記得，就在沈城第一次提了姚碧珺的名字，沈城跟她，便捲進了剪不清理還亂的迷霧裡。\\n\\n兩年前的民三十六，《央報》《申報》大篇幅報道審奸訊息。全國各地尤其首都各處的奸偽，頓作風聲鶴唳，奔走痛哭，不久便給軍統的雷霆手段一網打儘。那時候，沈城馬不停蹄跑稿子。那陣司法行政部、首都高等法院的門檻快給沈城踏破。沈城稀奇馬伯良，當此風口而穩如泰山，連前來盤查的人，都不見一個。怪不得軍統方麵，見明的逮不了他，要來暗的。\\n\\n比馬伯良的平安，更令沈城吃驚的是，他忽然見到了姚碧珺。當晚，沈城跟安馨說，下午一兩點，庭審開場。庭上一個叫鄒慶之的，態度死硬，辯得天花亂墜。坐席裡包括他自己，也打起瞌睡。他打哈欠，嘴冇來得及合攏，忽然望到前排一個女人。\\n\\n姚碧珺跟學生時代完全兩樣，不細細看，完全認不出。沈城說，她嘴唇塗得血紅，淚花淌成小河，旗袍開到大腿根，像窯子裡的，又有些不像。庭外她一直替這大漢奸叫冤，想留他男人一條命。沈城不恥同她相認。安馨笑他，婚書不看了嗎？沈城說，這看不成，看了更頭昏，現在的狀況，不更複雜了嗎？安馨跟著笑，沈城說這話，是指她。當時的她，高興他這麼說。沈城接了說，再說這事不歸他管，誰管了誰狗拿耗子。\\n\\n安馨冇想到，沈城口是心非，次日就到首都高法找了政大老同學霍毅剛。霍毅剛一向熱心，跟沈城還是老熟人，見麵就說，哎呀，這兩天累死了，走，談公事找間歌舞廳鬆快鬆快。談私事我估計你老兄冇這個閒情，大記者。沈城跟霍毅剛無話不談，講話不兜圈，今天兄弟我這事，是於公亦於私。霍毅剛頑童似的一屁股跳起來，好呀，老同學，你出息了。是不是那個鄒慶之？沈城驚異於霍毅剛思路之清奇，又暗自佩服他料事如神。霍毅剛大擺龍門陣道，奇怪嗎？不奇怪。這鄒慶之不曉得有什麼魅力，矮矮瘦瘦的，幫他求情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漂亮。你看昨天那個，梨花帶雨，害得我們的速記員寫錯了十八個字。霍毅剛愛講笑話，沈城冇心思聽。沈城說想看卷宗，一個朋友幫忙打聽。霍毅剛又笑，老沈，這事你還瞞得過我嗎？咱倆什麼關係，老同學啊。我就是畢了業，校園裡的風流佳話，可一段冇拉下啊。這個鄒太太，難道你也認不出了嗎？沈城到底實誠，隻用力捅了霍毅剛一拳，怪他亂捅是非，捅完還是小聲道，我好奇不行嗎？我好奇她好端端一個女孩子，怎麼變成如今這般下場。當初，我們信誓旦旦的時候，她堅毅勇敢，現在，到底為了一個什麼樣的男人，臉麵全不要了。霍毅剛一把拉他走，卷宗給你，你也得跟我去趟歌舞廳，秦旖旎小姐恭候多時了。我請你喝氣泡酒跟白朗寧。\\n\\n霍毅剛在明星歌舞廳舞池翻滾翩躚，沈城一目十行看卷宗。\\n\\n沈城說，鄒慶之是鐵案，姚碧珺雖無瓜葛，想翻案斷無可能。那天霍毅剛也如是說。最後霍毅剛留了個豁口，說姚碧珺要是能想到辦法，可以試試馬伯良這味偏方。馬伯良不知道給多少人惦記著呢。沈城完全不信，將死之人，尚能解人於倒懸？豈不荒唐。安馨當時想，難道這就是死馬當活馬醫？\\n\\n沈城思慮周全，又找了回長衫客。\\n\\n你們的行動，推遲幾天，通行嗎？沈城問完有點後悔，這種事一般不會兒戲。\\n\\n長衫客不解，馬某人留得數日，又有何益？\\n\\n沈城說，他還是不想行動，馬伯良於他，下不去手。這一回，他說了，馬伯良有個侄女叫馬美鳳，差點嫁給他。馬伯良出事，他對不住她。現在，馬美鳳跟她丈夫剛結婚，他丈夫也是我們夫婦的熟人。\\n\\n長衫客扶了扶帽子，像是考慮周祥了，好的，你確定馬美鳳的那個新婚丈夫，也下不了手？沈城驚疑，這兩路人馬，另一路難道是康鶴鳴？\\n\\n安馨猛然想到康鶴鳴方纔談的“恨沈城”雲雲的話。沈城冇想到康鶴鳴會成為B方案，安馨自是也想不到。但安馨明白，在這膠著的世道，誰誰誰麵目模糊得很，身份多重也不新鮮，跟動輒旋踵屍橫相比，孰輕孰重一目瞭然。\\n\\n見安馨愣在屋外半天，姚碧珺顯然有了警惕心，緊張向路口張望，望到康鶴鳴戴著墨鏡抽菸，不安地問，你認識我？請問你是？安馨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說是沈城的妻子，獨獨不好對著姚碧珺講。不是沈城的妻子，她又是誰呢。安馨知道，這個時候回到車裡，康鶴鳴不再敢對她如何了。取畫與否，都已不再重要。安馨匆忙告彆姚碧珺，隻說朋友托付取畫，可能是傳播有誤，打擾了。轉身便走，當安馨來到路口，康鶴鳴的汽車早消失在夜幕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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