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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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上班點一過，朱忠信叫安馨去他辦公室。朱科長長著貓樣的眼，許是午覺未透，半眯半朦。朱科長抬一抬眼，開門見山，康鶴鳴跑了，你知道嗎？安馨穩了穩心神，她哪裡曉得，這不才寫完美鳳的報告，順手遞給他。朱科長隨手一扔，現在來報這些東西有什麼用？晚啦！你問題很大！\\n\\n安馨抓不住朱忠信話裡到底覆蓋了多少，以退為進，朱科長，你跟我，可以把話說明白的。\\n\\n明白？你背叛我，背叛黃廳長，背叛黨國，還需要我點明白。康鶴鳴跑了，你是不是也要跑？你倆是一夥的，一群叛徒！廢物！朱忠信失了智一般，貓樣的眼裡露出恐懼，嘴巴像螺旋帶整個一拱，哼出一口濁氣，四下找煙盒。安馨習慣朱科長的小動作，抽取一支菸，敬上點亮，動作麻利。等朱科長氣平了些，安馨反問，科長，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不好傳言？還是看到了什麼？\\n\\n朱忠信火又升騰，你還敢來問我？我問你，你當我是聾子還是瞎子？你以為，你跟康鶴鳴串聯，我就抓不到你？你給我好好反思去，好自為之。不要等到我來法辦你的時候，你再來跟我交待。安馨受了朱科長一頓凶，像也隻是情緒發泄，並無實質暴露。正要走，朱科長忽然抖出一份報，安馨看正是《新聞報》。朱科長道，聽說沈先生在報館做事？就隻是個辦事的？安馨小心翼翼點頭。\\n\\n康鶴鳴說，馬伯良給人弄死那晚上，沈先生也在場。朱科長似笑非笑，昂了頭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安馨隻得小聲道，當時馬伯良是《新聞報》社長，作為職員，有事跟社長請教，也是應該的。\\n\\n能有什麼事呢？怎麼一請教，人就死了呢？\\n\\n這我不知道。\\n\\n不知道？你可知道，馬伯良最終是給什麼人弄死的？\\n\\n我也不知道。\\n\\n你聽好了，讓我告訴你，給共黨搶先啦！朱忠信說得憤恨，恨不能那一槍是他開的。安馨也隻聽沈城說過，有兩組人馬。這黃雀在後的事，她陡然想到，定是老趙的佈置。老趙誰也冇說，看來是拚死要成仁的。\\n\\n朱科長飛來一份檔案，安馨看是第二批緊急撤退令。朱科長排第一個，她排最末，廳裡要求月底撤清。朱科長語氣稍緩，安馨啊，過去你做了不少工作，黃太太關照我照顧好你，你現在這個情形，趕快去跟黃廳長交待清楚，不要執迷不悟。沈先生那兒，你也好好說說，團結一致，我們還有更好天地。聽說，你把家裡人都接到南京來了，這很好，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江北是冇有前途的。到時候路上，大家彼此有個照應。朱科長說著，用手輕輕扶了安馨肩膀。\\n\\n安馨想，朱忠信到底嗅覺靈敏，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鼻子。徐姨娘明早纔到，這會還冇從揚州動身啟程呢，朱科長倒對他們的行蹤瞭如指掌。\\n\\n等徐姨娘真的來到安馨那狹小的宿舍，安馨不由慶幸沈城正好去了北平。\\n\\n人算不如天算，沈城一早被報館臨時指派，緊急去北平。自然冇能去新街口赴約，讓小何幫忙跑了一趟。結果小何回來說，姚碧珺竟冇有話要帶給沈城。安馨心下不快，像獨獨防著她似的。\\n\\n沈城這趟去北平純為公事，隨國府和平代表團采訪。這個時候去北平不是件容易的事，沈城他們作為記者團代表，則有專機接送。\\n\\n沈城去了北平大概一週。徐姨娘鬨著看戲看電影，下館子做衣服冇停歇。次日週末，安馨約了美鳳跟小何一道，跟徐姨娘同來看電影。徐姨娘先是約了裁縫店的夥計量尺寸，可巧夥計去了另一個太太家，裡頭空出的時間，實在不知如何打發。喝茶無趣，逛街嫌累，就來了電影院坐。原本，美鳳提議看喜劇愛情片，時間又不趕巧，隻剩一部《中華兒女》，大致是個抗戰單元劇。\\n\\n片子看到後半，美鳳再冇心思看下去。自康鶴鳴去了江北，美鳳帶了孩子保姆也來了報館宿舍住，跟嬸嬸住兩大間。這回安馨抓她出來，也為散心。至於小何，不曉得怎的，約美鳳時候，小何恰巧在，就同來了。安馨順帶問小何，房子可有落實。小何笑說，多虧有康太太幫忙，撈著大便宜了。安馨問美鳳，美鳳才道，是間朋友的空屋，還就在報館附近。安馨想，小何遇到這等好事，可是不錯。小何機靈，才提議看電影慶賀。\\n\\n哪曉得徐姨娘打門口過，湊上來要帶她一個。安馨想不到，徐姨娘人坐影院裡，看到什麼都有高見，聲音還不低，旁邊小何提醒她，她也並不顧及。美鳳實在是乏了，提議到外頭透透氣去。徐姨娘立即起身道，片子簡直悶死人，我也不要看了。小何拉都拉不住，安馨隻得跟著走出來。\\n\\n到影院門口，小何才偷偷跟安馨道，徐姨娘是嫌棄電影後半，戲裡的女學生眉目跟安馨幾分像。安馨苦笑，卻見朱科長挽著個女人的手，也往買票處走來。朱科長遠望到安馨，轉身就要走。朱科長的太太，安馨是見過的。這年輕女人，安馨上下略一掃過，即已猜出大致來路。安馨剛想避讓，冇想那女人堅定要看下一場的《歡喜冤家》。像一切都攝進了徐姨孃的眼裡，徐姨娘拉了安馨上來，要跟朱科長打招呼。朱科長囧得眼珠快掉下，眼麵前一個半老徐娘，這是要唱哪一齣。徐姨娘倒不忙慌道，啊呀，這位想必就是安馨常提的朱科長了。\\n\\n輪到安馨眼珠快掉出，徐姨娘怎跟未卜先知似的，這都能看出，就連名姓，也報得絲毫無差。安馨進而想到，估計是哪回打給父親的電話，遭了竊聽。電話裡，她是提過朱科長的名號的。加上朱科長這過目不忘的麵貌特征，徐姨娘一見之下，就能理出個紅白。朱科長冇回過味來，搞不清眼前女人的狀況。\\n\\n徐姨娘接著道，哎呀，朱科長，客氣什麼。我跟安馨爸爸初來乍到，還請您多關照。安馨想這徐姨娘，不省油的燈，保不住再吐出什麼瞎話來。美鳳也見勢頭不妙，拉了徐姨娘要走，安馨隻得上前招呼，朱科長，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n\\n朱科長卻笑起來，安馨，這位太太極有趣，也大方。這位太太，你是幾時到的南京？徐姨太等的就是這句，生拉硬扯了一通，冇承想，兩人聊得投機，差點過了到裁縫店的時間。\\n\\n小何跟美鳳早找了對麵的茶館聽書，徐姨娘再來茶館跟他們碰頭，主動要付茶錢。安馨拉了拉徐姨娘說，不用你來，我來就好。徐姨娘一把攔住，今兒我高興，幾個茶錢算什麼。安馨也冇法，隻覺這徐姨娘辦事風格，還能鬨出幾番事體。再後來，徐姨娘又跟美鳳小何出門玩了幾趟。安馨冇想到，徐姨娘很會打點人情，三兩天便跟美鳳小何他們玩鬨到了一起。眼看沈城回來的日子迫近，徐姨娘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安馨忍不住跟父親商量，老如此等著不是辦法，車票難買路難走。冇想到父親的主意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好不容易來趟首都，還先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玩個遍再說。以後還不保準什麼景況呢。安馨眼見著父親跟徐姨娘兩個，走不像要走，留不像要留的樣子，一時給糾纏得冇了辦法。\\n\\n安馨想，不能乾著急，得想辦法，也得拿定主意。安馨給在日本學醫的哥哥寫信，哥哥很快回覆說，他在日本也待不住了，不如回來跟大家一起先避台灣再說，將來要是繼續唸書，也好想辦法。安馨把哥哥意見轉告了父親跟徐姨娘，徐姨娘第一個起來反對，去台灣好啊，但到了台灣，這一大家子，怎個待法。安馨，以前我在揚州，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我可是全知道了，你拖到現在不肯走，怕在等沈先生做決定吧。\\n\\n安馨氣急，心下暗怪小何美鳳多嘴，知道這徐姨娘刻薄起人來，能活活把人氣死。果然不等安馨開口，徐姨娘雙手叉腰道，再說，要那沈先生腦子拎不清，往北平跑，咱這一大家子難不成跟著他到北平喝西北風去？安馨啊，到這個時候，你要想想清爽啊，女人還是靠自己最妥當。姨娘我是看在咱們都是女人的份上，婚我也是結過的。到台灣，你跟哥哥兩個，再加個沈先生，這一大家子，討個生活自是不用發愁的。要到北平，一切可真不好說了。\\n\\n安馨拿她冇辦法，方纔她說的，又似乎有幾分道理，無論站在哪個角度上。最後父親大手一揮道，啊呀，阿枝啊，這都是他們年輕人要考慮的事，你瞎操什麼心，跟著瞎起鬨。該吃吃，該睡睡。安馨的個性，我還不瞭解嗎，不會虧了我倆。你看你把話說的，說得死人要站起來。\\n\\n徐姨娘當著安馨麵，跟父親嘟嘴撒嬌起來，啊呀，你也真是，不要什麼事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要都像你這樣，這世道隻會變得更壞；人呢，也隻能更是懶惰；要換做一個家，也隻會......父親也生起氣來，忍不住聲音大了點，好啦好啦，阿枝，少說兩句行不行。你還真的閉不了嘴了，把你給寵壞了。\\n\\n父親半躺在床上，轉身不要聽，忽然要哭的樣子道，你看你，我也想出去玩一玩，天兒多好，看看我，從揚州躺到南京，怕是又要從南京躺到台灣，我這把老骨頭，是越活越冇用意思。阿枝你還不知足，有手有腳的，還怕餓死啦，我看最懶的就是你！\\n\\n安馨忍不住扶住父親，好了，都不要說了，等沈城回來，我們會做好分工。大家都先不要著急，哥哥訂的明天的票，很快也來跟我們彙合。辦法總比困難多，隻要我們往一處想，同甘共苦，總能度過去的。\\n\\n又一日，安馨忙忙的給父親買了個輪椅。因著老父嘴饞，整天叫著來了首府，不吃點名點，以後到了台灣，可就吃不到了。徐姨娘投其所好，陪了到馬祥興吃鬆鼠魚，回來就著了風寒，竟至發起高燒，連夜送去金大鼓樓醫院急救，緊緊的又趕在南京解放前夕駕鶴西去了。\\n\\n徐姨娘哭到冇有人息，又值朱科長前來弔唁，跟徐姨娘兩個，當著安老先生棺材旁眉來眼去。安馨看不過眼，也無可奈何。正值哥哥從日本趕回，朱科長約好兩家人，到時候一路同行。\\n\\n等沈城從北平回來，安老先生已被草草安葬。沈城一回家便對安馨講，北平之行的大新聞。沈城說，頭一個，是在和談會上，竟碰到了政大的章校長。章校長精神比當年還要好，是北平方麵的談判代表，也是主張共和最有力的，而且他勸我留在北平，還回學校教書。安馨想，這天大的喜訊，一下子點燃了沈城。他似乎在預想著，馬上就要擺脫南京，噩夢般的一切。\\n\\n但安馨還是忍不住提了問題，安馨問沈城，將來政大還會是那個政大嗎？一時，沈城難於回答。有章校長在，政大還會是那個政大，沈城如此說了，也覺得似在搪塞。沈城又憧憬，安馨，你跟我一道去北平，我帶你去政大看看，我懷念那兒。我跟你徹底安定下來，咱們隻乾教書育人的事，彆的什麼事都不用管。好不好？\\n\\n安馨想到連日來，朱科長用懷疑審慎的眼光，衝她上下打量的樣子。是的，她討厭這鬼祟的眉眼，憎惡這不光明欠磊落的日子。她忽而熱切起來，要跟沈城重新開始，走到陽光下，走進新的生活。安馨腦裡一片空白，現在她的後顧之憂也冇有了，照理說，她應該理直氣壯跟沈城回北平，她還在猶豫什麼呢？\\n\\n沈城忽而又道，還有第二個大新聞。還記得老趙的夫人，懷特夫人？安馨點頭。我在北平也見到了她，原來她跟我同行，也是個記者，不過是英國派過來的。\\n\\n可惜老趙回不去了。安馨也驚異於懷特夫人還好好的活著，當時，咖啡館忽然關門的時候，一切恍如一場夢。\\n\\n老趙真的是個英雄。沈城禁不住回憶老趙跟他第一次在下關車站遇到的場景。安馨悄悄說，我猜你要說，那個給你打電話的人，給老趙殺死了。沈城點頭，懷特夫人親口跟他說，老趙說，同歸於儘是最安全的行動，因為死人不會說話。\\n\\n當晚，沈城跟安馨推心置腹，彷彿兩人真的把對方設想到未來的生活裡。跟個圓規似的，畫了一個又一個同心圓。安馨覺到虛幻的幸福，也感到父親忽而離世的悲淒，要是父親能看到今晚的沈城跟她，跟世間尋常夫婦一般，談著真話，說著現下的日子，該有多好。此情此景，在過去幾年裡，是冇有過的。安馨也想，一切都來得太晚，亦是太匆匆，來不及轉圜。安馨萬冇想到，沈城跟她相識五年來，這充滿希望光明與開誠佈公的一夜，次日沈城去新街口赴約之後，蕩然無存。\\n\\n姚碧珺約他在新街口。那兒有個江南電力公司的營業廳。\\n\\n姚碧珺先到，看了看四周，沈城不在。她假裝在人群中排隊，又好像想起什麼，坐到一邊等待。姚碧珺穿了件學生時代的月白旗袍，化了淡妝。她坐著實在無聊，取出一本厚厚的小書翻看。\\n\\n不一會，沈城來了，坐到了她麵前。他聊了北平見聞，聊到章校長，聊到如何來南京認識老趙。正要聊到老趙那個神奇的英國夫人，姚碧珺提高了音調，你說下關美華理髮店的老趙？\\n\\n沈城不明點頭。這些話，他是第一回跟姚碧珺提，包括馬伯良的事，他也從冇提過。臨了，沈城話鋒一轉，鄒太太，你畫的風景畫，我也都有看過。\\n\\n聽了鄒太太三個字，姚碧珺似又回到從前。她莫名慌張，打開一個精緻的玻璃盒子，抽出一根細長的煙來，自顧自抽。沈城不喜歡看他這樣子，像極了法庭上見她的樣子。實際上，法庭遇到後，沈城跟她像今天這樣單獨碰麵的次數屈指可數。沈城猜，他剛纔講的什麼事，可能跟她有關。\\n\\n那一段，姚碧珺並不願回憶。這回，她忽而坦誠起來，她講了她跟鄒慶之的過去，並無出奇，無非是兩人之間的靠近吸引；並無賣力的推進，即是男婚女配，正是時候。合適的時間，遇到正合適的人。\\n\\n姚碧珺說，到上海不久，男學生就犧牲了。姚碧珺隨著性情大改變，經朋友介紹，加入了一個有點名氣的劇團，指望有朝一日，能跟阮玲玉、王人美一樣，成為紙醉金迷的海上花。當然，首要的，男人死了，終歸是想著生存下去的。她才受人勸，要她去做一點事。至於事情本身，開始她也是朦朧的，隻說要跟一個文化方麵的官員談一場戀愛。\\n\\n那時她年輕，外交係是不用唸了，社交上的事，她頂感興趣。一個年輕的小姐，又漂亮又多情，誰不想談場危險又刺激的戀愛呢。開始時候，自是當著假的談，跟著假的走。劇本還是他們團導演寫的。走著走著，她覺得哪裡不對。她不對了。\\n\\n後來她問過鄒慶之，哪天看出她不對。鄒慶之一把攬了她的腰說，對不對不用管，現在就是對的。鄒慶之笑她，演技過於拙劣，做阮玲玉是不可能了，做個小嬌妻不虧待她。誰讓那時的鄒慶之，正呼風喚雨呢。\\n\\n再然後，她笑自己蠢，也傻，幾句好話一聽，就進**陣。她冇想過，呼風喚雨之前，老鄒是劇團名編劇。這叫一物降一物，亦可以說，老鄒一早就看穿，新寫了劇本，換了結局。她成了他的囊中物籠中鳥，他打獵成功。\\n\\n她反悔，帶了恨，恨不起來，愛不起來。恨裡生出愛，生出怎麼也離不開的愛，想她一旦離開，就成孤魂野鬼無腳之鳥，落不到地麵。\\n\\n飄蕩了幾年，直到他不複從前。老鄒被抓捕後，她真的成了鄒太太，像個真的鄒太太一樣，感到了要失去他的痛，真像要了她的命。她到上海，找到劇團的導演，導演閉門不見。她還去找最先引見的朋友。朋友勸她，世間緣法，如霧如電，不如放下。她也按照老鄒說的，去找一個叫馬伯良的，忽然發現他給人殺死了。第一回開口求人，第一回受人白眼，第一回吃閉門羹，她頭腦清醒心意堅決，她一定要他活下去，仍無濟於事。\\n\\n臨刑前一天，她被通知去探監。她去了，帶了本《馬太福音》送他。\\n\\n老鄒笑，見了你來，就知道，書怕是來不及唸完，你我就陰陽兩隔。她哭，哭出了跟他之前種種，也哭以後無望種種。他說，莫光顧哭，哭不能解決問題。我有辦法的，你放心。至少你要活著，也能好好活著。\\n\\n老鄒說，他有個畫家朋友，在玄武湖邊有個畫室，那裡有幅頂好的畫，剛從拍賣行拍過來的，臨摹用的。我走了以後，有空的話，你可以去看看，換換心情。\\n\\n她哭得更凶，到現在才說，天殺的。能送的，都送了。不是說都送光了嗎。\\n\\n老鄒笑，狡兔還有三窟呢。\\n\\n她怪他，這個時候不要命。\\n\\n老鄒再笑，我廣結善緣，結交四方。開始我相信，總有一方來救我。最終你也看到了，冇有一方麵站出來。尤其馬兄，是最能見證我的。可惜，我命當休。他竟先我而去。鄒慶之說著說著，身體支撐不住，畫室的朋友可靠不可靠，也無辦法，碧珺，你必要賭一場。要是輸了，是天要亡我，亡你，命也。但我鄒慶之這一生，了無遺憾，有了你，陪我一場。\\n\\n她哭，又哭成小河。\\n\\n老鄒似了了樁心事，興致頗高，拿了案上的毛筆，寫了幅字送她。她看了字，見上麵寫的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儘天涯路。她終收了眼淚，似是哭乾，也收了字，就去畫室。門頭立了兩個字，美景，真個好名字。再看這畫室，傍在路旁，在水一方。\\n\\n不等她說完，老鄒那朋友，取了畫對她說，鄒兄以畫室名義，拍的這幅畫，看來做最後一出，不愧當過名編劇。冇想那朋友忽然道，他馬上撤出南京，畫室交給她，但還有最後一件事相托。姚碧珺是怕了受人之托了。不等姚碧珺回絕，那人道，黨在找一個代號叫青鬆的人。\\n\\n姚碧珺冇想到，過了一輪，黨如此信任她。\\n\\n老趙是不是代號是青鬆？姚碧珺問。\\n\\n你是什麼人？沈城警惕起來。\\n\\n我是什麼人，你看不出來？難道我是美景畫室的老闆娘？\\n\\n我不希望你是什麼人。\\n\\n那你希望我是誰？\\n\\n姚碧珺，你是你，不是誰。\\n\\n姚碧珺在桌前菸灰缸內摁滅菸頭，抬頭道，我知道，你也不是沈城。你以為，你回了北平，你的過去全部埋葬？沈城，你無路可退。姚碧珺端正身子審視他，乳峰高聳，煞是悲涼道，我也是，無路可退。你相信，現在是我們最好的時候，明天隻會更糟，太陽不屬於我們。我們，隻在黑暗裡。誰讓我們跟孩子似的，那麼貪心呢。\\n\\n沈城厭惡姚碧珺的透徹，更憎恨自己的所作所為。一段不可撤回的人生，摧毀了信念。他不是不明白，他跟安馨對當下的判斷，如童話般明澈。沈城灰心，情緒起了不小的波動。他想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眼看要進入爆發的狀態。他慌了。\\n\\n姚碧珺渾然無覺，在他對麵翻書，又掃了幾頁。抬頭見他麵目潮紅問，怎麼了，嫌熱？我們出去走走。\\n\\n我要說，我是青鬆。我曾是青鬆。\\n\\n青鬆是你？你怎麼了？哎——\\n\\n我是青鬆的話，我還有救嗎？\\n\\n你當真是青鬆？\\n\\n如假包換。\\n\\n當真？\\n\\n陵岑聳逸峰，遙瞻皆奇絕。芳菊開林耀，青鬆冠岩列......沈城一個字一個字背下來，很是艱難。他怕他就這樣倒下去。\\n\\n姚碧珺定住了。她記得，這是她跟沈城戀愛時，曾念給她聽過五言詩，陶淵明的，後來還抄在那張婚書上。沈城一直跟安馨開玩笑說，要拿婚書給姚碧珺看，實質要給她看這詩，這詩是姚碧珺頂喜歡的。\\n\\n沈城念得吃力，後背確實粘膩起來，腦袋裡像搭起了電路滋滋作響，要爆炸。他曉得，他馬上要爆炸了。他不能在這兒爆炸，不能在姚碧珺跟前爆炸。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用一切可行的辦法。他一把抓住姚碧珺的書問，你看什麼？我也看看。\\n\\n沈城看到書上寫的是：“魔鬼又帶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將世上的萬國與萬國的榮華都指給他看，對他說：“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這一切都賜給你。”沈城還冇唸完，就一頭栽倒下去。\\n\\n沈城康複後一週，安馨帶他到太平路上的天主教堂散心。\\n\\n四月下旬，聽聞江北即將攻城。從太平天國到中華民國，再到日本人，南京的城門一次又一次被攻陷，由南至北一以貫之。屠城之殤曆曆痛心。雖然這回，和平解放的風聲早不脛而走，真到了那一天呢，誰也不清楚。\\n\\n南京城忽如空巢。安馨跟沈城說，你不急著走，反正現在路上不好走。火車站堵得不得了，車裡坐不下，搶著坐車頭。上海也一樣，船票根本買不到。多虧了黃太太有辦法。\\n\\n你不坐客機了？沈城真心希望她能順利到達彼岸。安馨從路邊買了一把櫻桃，剝給沈城吃，也是走不了。全都擠在明故宮。不如改坐船，多虧黃太太有辦法。美鳳的票，可是用七根金條，跟她換來的。小何幸好有美鳳幫襯，聽說小何給報社遣返了。\\n\\n這個時候辦的混賬事。沈城骨子裡向著小何，冇想到臨了，小何還會遭遇這麼一場，黃太太真是，到哪都發財。沈城轉而笑。\\n\\n還有徐姨娘，也是到哪都有人幫忙。不過我還得多謝她，她幫我在朱科長那兒，說了不少好話。不然，我怕是走不了。而且，徐姨娘有哥哥照顧，我隻希望她福大命大。\\n\\n你不跟徐姨娘同走？\\n\\n跟她不是一路人，我再等等。\\n\\n等等？\\n\\n對，再等等。\\n\\n安馨拉了沈城進教堂，回頭問，你信教嗎？沈城搖頭。安馨笑，我本來也不信。你知道我跟黃太太到小紅山去做過客，樓裡有個凱歌堂，第一次跟大家做禮拜，全不習慣的。康鶴鳴也在，他彈琴跳舞，彈了一首《天鵝》的曲子，那曲子極動人，是一個叫聖桑的法國音樂家譜的。你知道，康鶴鳴那曲子彈下來，一晚上的女賓都盯了他。我也負責盯著他，知道嗎，其實這曲子我在杭州聽過好多遍。沈城明白她在說什麼，送給她一本書，正是姚碧珺的那本《馬太福音》。安馨感謝他，伸手與他道彆。\\n\\n沈城對安馨道，他是20號的票去北平。安馨轉頭笑，你猜你我的路，誰會走對？沈城說，我希望是你。你有黃太太美鳳他們陪伴，我放心的。\\n\\n安馨低頭，嗯，我知道。\\n\\n安馨又說，不說了，時候不早了。姚小姐呢，一起去北平嗎？沈城點頭。\\n\\n安馨拿出一份檔案，沈城看就是去年賞櫻那日，安馨在他耳邊唸的話： 結婚三載，意見不合，勢難偕老，自願脫離夫婦關係雲雲。沈城苦笑，這叫善始善終。安馨答，好好生活，好好對姚小姐。對了，就登《新聞報》吧，銷路好，廣而告之。安馨保持了最後一絲體麵，始終冇有跟沈城講出，保羅醫生幫忙動手術的事。\\n\\n教堂的晚鐘響起。沈城捧起一把燦爛的櫻桃，往城南的宿舍走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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