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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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趙承嗣是他倆的固定聯絡人。他倆私下稱他老趙。老趙對外的身份，是大馬路上美華理髮店大師傅。至於兩人的相遇，又要從一通匿名電話談起。那天沈城接到黨部電話，說下關碼頭有大人物要下船，會有點事發生，希望《新聞報》前往關注。打電話的人聲音嘶啞，壓低著說話。接到線索，他電話一丟，雇了輛汽車飛奔下關。那天，確是凜冽。奔著獨家跟搶突發，他提著十二分小心趕到碼頭，但見熙來攘往，紅男綠女，地球運轉如常。\\n\\n他以為遭人惡作劇，這種事報館常有。不料，槍聲說來便到，不打招呼冇有準備。人群如驚弓之鳥，狼奔豕突。他反應夠快，拉上攝影記者，往人群反方向衝。相片終是拍到，一張好圖勝過千言。事後，馬伯良讚他冷靜沉著，懂得照應人，當初冇看錯人。其實那迴雪白案凶，他早嚇得兩腿發抖，給路人扶了一把。那人正是老趙。那天老趙穿白大馬褂，手拎推頭刀。沈城後退。老趙問，兄弟，死人了冇？沈城支吾，警察來了，無大礙無大礙，人都散了吧。老趙笑，哎呦，兄弟，這下英雄了。老趙當場請他到美華理髮店去坐。\\n\\n理髮店正對大碼頭，不遠處便是下關火車站。他最先發現這店位置優越，於他工作可提供幫忙。他回報社，跟馬伯良講，趙師傅人麵廣，手藝好，可專門請師傅來報館一趟，給大家剪回頭。老趙聽出一番好意，忙跟他開門見山，美華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遞個新聞線索這種小事，兄弟你不說，我也負責給到。擴散生意這塊事體，店裡有的是大師傅賣力，不勞動兄弟。他想老趙怪，給生意不肯做。那時候，他跟情報各方麪人從未接觸過，老趙一番話，全當了雞同鴨講。\\n\\n民國三十五年春，安馨來南京，參加考試院組織的文官考試。放榜不久，沈城帶安馨到老趙的店做頭髮。安馨才發覺，美華店很是闊氣，三開間大，水晶燈都從法國進口，座椅一律墊紫色絲絨，用金色弧線圈箍緊，名頭叫得響的大師傅，就有十幾個。開業十週年，安馨特意叫了輛德國大馬車，帶黃太太穿城過巷去賞光。連黃太太這樣頂時髦的太太，都誇美華上檔次。老趙不僅手藝一流，還肯在照應女客人上下功夫，下午三四點必有茶點招待，很討得太太們歡心。\\n\\n老趙理髮如此得法，又超出沈城和安馨預想。沈城逗他，老趙如今你可坐實“師傅”名號了，江北怎麼派了你來。理髮自然不是老趙專業，實際他是個搞理論的。但老趙在角色扮演上賣力過甚，於情報工作反顯突兀。後來老趙死也就死在了這一點上。\\n\\n沈城說，老趙過去常跟他談資本論和法國大革命，也會談文藝方麵的話題，比如報上的**講話和委員長文告。老趙說，**寫文章，愛講故事，有趣，人民聽得懂。委員長作文章，愛訓話，話也是好話，人民不愛聽。\\n\\n就這樣，沈城跟老趙一來二往成了朋友，後來竟接受了他的條件，連安馨也加入了行動計劃。安馨還記得，在杭州時，沈城跟她開始時，哥哥說的處朋友，確是談婚論嫁的。到了南京，老趙提結婚，怎麼結都成。沈城跟她辦了張假婚書。那天，沈城還拍了照寄出去，說讓組織放心。之後沈城亦不複是過去的沈城。他成了個小記者，包打聽，談過兩個女朋友，都跟**跑了，恨透了赤化分子，大肆攻擊**。\\n\\n安馨現在回想，那半年裡，她負責蒐集訊息，沈城再想方設法送到美華。他倆的任務看似不難，她心絃冇敢繃太緊。但說不怕是假，她也怕，太緊怕斷了。她跟沈城乾得還不賴。她記憶力好，速記快，盲點在理解不深分析不透。沈城訊息多，局麵分析到位。她給一條線索，沈城串聯成麵。她提一個人物，沈城負責勾連四方。他倆的配合，天衣無縫。沈城都不得不佩服，這也是魔力一種，老趙組合張羅的結構能力，讓一加一等於了千軍萬馬。\\n\\n老趙也跟沈城誇耀，沈城這女搭檔，是情報界天才。安馨不追求回回滿分，次次中的，就算偶有不便，店裡耳目眾多，不小心碰到李太王太，也隻當來做頭髮，女人嘛，有份體麵的工作，還不得讓自個兒上下體麵起來。沈城就是不夠鬆弛，做情報工作的人，越像普通人，越讓人認識不到你的特彆處，往往是天賦型選手。沈城不行，沈城做不到。第一個，相貌不太特彆這一點上，沈城就不適合，沈城自己冇想明白，老趙最初是怎麼選中了他。\\n\\n再後來，一年後差不多同一時候，也是在一個冬天，那人又來一通電話。他聲帶嘶啞，讓人很有印象。這回更奇怪，那人正式請他到咖啡館談正經話。沈城也才知道，同業當中，做這塊工作的人，大有人在。做情報工作，記者天然利便。因那人的穩當跟神秘，每次講電話都壓低聲音，加上碼頭槍聲那回事，沈城真的去同那人談了談。跑新聞的人，不怕耳目多。\\n\\n來人是軍統方麵的人，穿了灰長衫，戴鴨舌帽。毫不出奇，抽菸抽得凶。當場同意成為沈城的線人，但要答應他的條件。沈城爽快，來而不往非禮也，你請講。來人掏出一張照片，沈城背脊發涼，是馬伯良。來人話不多，這個人，有人要他的命，就在下個月。他悄悄估摸了時間，下個月怕要是跨年，是民三十六了。給兩方麵的人辦事，辦不好，腦袋掉了都不知道誰乾的。若是玩得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把戲，他沈城得準備一千個腦袋。\\n\\n再說，馬伯良於他有知遇之恩，來人出多少錢，他也不願乾。不管馬伯良是哪方麵的人，到底又是什麼樣的人。在他沈城眼裡，馬伯良如父如兄，活生生的一個人，易動感情，也愛激動，不喜刷牙洗手，常跟夜班編輯一塊，同吃報館樓下的餛飩攤。還有，馬伯良做社論，那倚馬可待的本事，他最是心折。可以說，馬伯良之於沈城，猶如沈城之於馬伯良，是既欣賞又關照。他冇跟來人講，若不是他那時剛“結了婚”，馬伯良差一點，就把侄女嫁給了他。這長衫客，是來晚了一步。\\n\\n長衫客說，解決馬伯良，安排了兩組人馬，上雙保險，互不乾涉。安馨提醒過沈城，有組織的人，有事多找組織，組織愛聽。沈城也想弄明白，長衫客又到底來自哪路人馬。沈城去問老趙，萬冇想到，老趙露出西北大漢的粗鄙本色，大腿一拍，渾不顧咖啡桌上杯盤亂顫。\\n\\n老趙分析推演，長衫客這條線，是自個送上門，踏破鐵鞋無覓處。**的運數到了！沈城讓他小聲點，這兒是什麼地方，不帶這麼亂講話的。沈城本要用大放厥詞來說他，想想此地不比政大，三尺講台上，他愛罵誰罵誰。老趙是組織的人，罵了組織的人，不等於把組織也罵了，組織最不講情麵。學政法出身的他，太懂得國家機器的殘酷跟暴戾。半年裡，他跟趙承嗣碰頭了不下十回，每回都在這間英國人開的懷特夫人咖啡館（Mrs. Wyett）。老趙跟他擠眼，指著一個白皮膚的外國女人笑，那是我夫人，懷特夫人。他嘴巴關門，不再談其他事，琢磨如何照老趙的辦法，讓長衫客信了他。\\n\\n天乾物燥，飛雪漫天。時間來到民三十五年冬，還是長衫客約談沈城的那間咖啡廳。長衫客的沉默，儘用煙霧來遮蓋。沈城在繚繞的菸灰跟咖啡香中，回想他跟安馨的過去一年，是不是走得太急。好多問題，他還冇想好，就踏步進去。好多女人，他還冇深交，就托付了出去。這有些危險，卻也形勢逼人。他冇告訴過老趙，他乾這一切，荒謬是不是，真真假假是不是？他在行動中找尋答案。他乾的以身飼虎的荒唐事，嘴上說著不為彆的，就為手頭短錢，誰讓他愛玩，愛買時髦大衣。老趙讓他宣誓，讓他慎重考慮，他一刻也不用考慮。老趙說，取個代號。沈城隨口答，就叫青鬆。為了這一刻，他早就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屬於他沈城的赤色江湖終於來到了。\\n\\n老趙說，安馨是天生的情報專家，十年不出一個。沈城呢，也有不可多得處，沈城心思細密，反應迅速。沈城吃虧在個頭偏高，眉目太清晰，身上少市儈氣。沈城從小在女人堆裡長大，天然有女人緣，又天然被女人不放在眼裡。毋庸置疑，他有魅力，他不強硬。他說話溫吞，談吐也很懂得照顧旁人情緒。要說麵目，也是可親的，冇有攻擊力的一種溫良長相，周正而有點女相。這也是他親切的原因，他像溫暖的一團美玉，懷璧其罪。談到這兒，老趙拿自己說事。老趙說，關節處在你乾一行是一行。看我現在就是趙師傅，叫得響，響到彆人以為我除了當個理髮師，其他啥也乾不了。沈城如有所悟，他冇告訴老趙，他可不想就當個搞情報的。搞情報要玩命，他不要搞情報。他隻要玩命，玩這條半死不活的命。他的命跟魂兒，早丟在民三十四年姚碧珺一紙飛書傳來的時候。\\n\\n安馨比老趙清楚，姚碧珺之後，沈城怕死女人，恨透女人。誰要愛上他，他躲得遠遠的，恨得牙癢癢。馬伯良再抬舉，他也不會看上馬美鳳一根腳趾頭。後來，沈城把馬美鳳推給康鶴鳴，也不全因了安馨。法律上來說，他也未嘗不能跟馬美鳳結婚，換來事業更長途的發展。提親的瞬間，沈城跟那天早上，坐了一路車去車站留下姚碧珺一樣，一定是哪裡發了狂，失了態，做了冒失的決定。箇中原因，亦如沈城始終不明瞭女孩子們離他而去一樣，也令安馨費解。沈城跟安馨說，老趙畢竟不是趙師傅，老趙是延安方麵的社會運動專家，他看什麼什麼準，指哪打哪，他看透了他，又選擇了他。他看準了，他不會再愛上彆的什麼女人，才把你推給我。老趙看準我倆俊男靚女，同處一室也能相敬如賓。\\n\\n沈城你不是人，是鬼。你中了魔怔，遇夜叉，爬不過山。安馨是沈城熟悉的陌生人，當然知道沈城哪裡中了邪。\\n\\n這是信仰的魔力，也是人性的奇蹟。沈城說。\\n\\n匪夷所思的是，再有半年，他倆便成了斷線風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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