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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微微旁傾,斜靠車頂篷架,安馨心一沉,不覺使了這點力氣,竟禁不住汗涔涔。若在平常,換成那拉車人,她一氣也能跑上十裡路。她怪沈城涼薄,即便有名無實,尚不肯敷衍一下。沈城說,現在到處亂糟糟,奇聞怪譚寫不儘。安馨苦笑,你還真當了真。\\n\\n沈城自是不理,一早五點多出家門,到報社給小何掛電話,生怕小何偷懶。小何是見習攝影,剛從照相館挖過來。沈城所在的《新聞報》,不比《央報》《申報》這些,靠的就是腿勤手快,才使得《新聞報》的銷路,在這亂世之下維持看高。眼下,國府上下瞬息政令,漏掉哪一方麵訊息,都足以撼動局麵,小到柴米生計,大到城頭易幟,跟生鬥小民自身利計是密切相關。不談洛陽紙貴,一紙風行的功勞,是要計在小何賬上的。自小何來了《新聞報》,報上的相片是一張更比一張引人好奇,也有發笑的驚悚的,好比是你讀的有趣小說,不看到最後一頁不罷手。連新主編都說,小何乃一寶,諸君皆誇好。\\n\\n沈城跟小何搭配不到一年。就是跟這樣專業靠譜的人共事,沈城總還是如履薄冰,從不越雷池一步差池一毫。安馨知道,沈城這凡事認真過頭操之過猛的勁頭,能來成事,也能壞事。\\n\\n一朵槐花飄下,落於掌心。安馨拈在指尖,照在日下,細細看那素雅淡黃的葉瓣兒,脆弱得倏忽而散,內裡又似有無骨支撐,正宛如方纔她子宮裡那一叢柔軟的小團兒,溫軟黏連亦風捲殘雲。\\n\\n亂風銜去花粒,最是人間四月天。滿目春光,燦若無儘桃李。安馨還記得去年此時,沈城忽然興致大好,提議走玄武湖看櫻花。賞花那日,也是從中山路,穿了鼓樓,拐過考試院旁的還都紀念塔。花是美的,人是樂的,沈城帶了小何來幫忙。花下人影憧憧,淑女嬌氣帶笑。小何拍了一張又一張,孩子似的上下蹦跳。末了,沈城跟小何說,記得留幾張嚴肅的。安馨當即頓了一頓。小何似是聰慧,一定一定,沈大哥要珍藏的像,肯定辦得到。沈城不置可否,安馨立便清楚,那個不妙的念頭,那兩張嚴肅的相,怕是為了登報,左旁還得配上幾行字:結婚三載,意見不合,勢難偕老,自願脫離夫婦關係。遠隔小何,安馨給沈城貼耳朵,半開玩笑半是認真,輕輕唸了那些字。沈城默然,良久抬頭,額前凝成疊嶂山巒,你真這麼想?\\n\\n放到如今,她還是這麼想。春宴終要消散,謝了,也是敗了。\\n\\n黃包車伕不經意瞥見安馨望花久久,突發奇想拉個順手生意道,小姐,看櫻花去?再遊個湖,散散心,再好不過。我在城牆下候著,不耽擱您工夫。\\n\\n安馨想都冇想回拒,不了,謝謝。她明白,這個時點請假出來,從醫院往太平南路,拐彎順路就到辦公地。往考試院方向,那是南轅北轍,斷斷不可通行的辦法。車伕悻悻的,撒開了腿往城南跑。\\n\\n春光如此明媚,沿路不比以往。市麵蕭條了很多,零星小攤販踽踽前行。賣遮陽傘的老婦,擦肩而過,頭頂的也不過一塊破方巾。糖果店簷下,孩童臟兮兮,東倒一個西歪一下,口水泠泠呆望街路。晚報的報童倒是勤力,格外賣力吆喝。下午四時光景,饅頭店包子店燒餅店米酒店鴨子店似是升騰起來,香味來得比眼力快,剛纔動的小手術,實是耗儘了元氣跟精力,她需要迅速補充點吃食。\\n\\n安馨道,帶我找家麪館,下碗麪再走。\\n\\n車伕一聲好嘞,就停在了他熟悉的門頭。\\n\\n六味居皮肚麵,保管小姐你吃著了扶牆邊兒走,嘿嘿。車伕訕訕的,扶了安馨一把。那邊幫工的愣了愣,彆,阿二,可彆儘幫我胡說,今兒個,是有麵冇皮肚兒,想吃吃不到。小姐你得擔待點,今時不比往日。\\n\\n看安馨不明所以,阿二一拍腦袋,啊,曹老大,我這記性。拍完腦袋,阿二轉過來跟安馨交待,江北的貨船早就封了,這皮肚是想飛也飛不進南京城,六味居冇皮肚麵,全南京城都彆想有。安馨看阿二跟曹老大兩個,一唱一和說個起勁,蒼白的嘴唇終於翕動了下,老闆你隨意下吧。\\n\\n一碗麪吃了半個鐘頭,店門口烏壓壓擠了滿街的遊行隊伍,為首的喊:“反征糧、反美援、反假和平”。都知道從去年這個時候,李總統上台以來,行的是一手抓美援,一手抓和平的便宜之計,也是李總統威望所在。這遊行的學生,打著反李總統的旗號,怕是要凶多吉少。\\n\\n安馨不由又回到那個問題上,這問題,已繞了她好幾個月。記得年初,警察廳辦的機關聯誼會上,黃廳長罕見露麵了,黃廳長一向喜歡陪太太,這機關上下都知道。黃廳長露麵是確實要跟大家懇談,換句話說,要訓話給大家聽。黃廳長說,黨國到了生死關頭,我們同仁上下,更要知恥奮勇協心同力,不讓**看了笑話。什麼如鳥獸散,什麼窩裡耍橫,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大家放心,**要渡江嗎,武漢有白將軍節製,也不看看我們長江以南一百多萬精銳答不答應,癡人說夢也有東方既白的時候。\\n\\n安馨也不知道,癡人說夢的到底是哪一方,但她想著,不能再拖了,是要做個決斷了,向左向右,向南向北,都得有個路線。再這麼拖下去,一個抬手,民國三十八年這就滑走了三分之一,時不我待春芳歇。\\n\\n再說這黃廳長自己,大話才說完,兩個月不到,就把家眷安排得妥妥帖帖。當下滿中國哪兒最安全,黃太太一家老小,就在哪涼快。武漢已是嚴陣以待,上海眼看也要起兵,桂林是李總統的福地。黃廳長跟李總統不是一條路數,不便自找冇趣。黃廳長是委員長方麵的人,往廣東飛自是上策。聽沈城說,黃太太是連一個沙發都搬了去,最後在下關實在擠破頭,再塞不下貴妃榻,隻得留在江邊,風吹雨打了去。一到廣東,黃太太就給安馨報平安,約好等上海一差遣停當,便隨她一道飛台灣,到上海的票,她已在張羅。\\n\\n黃太太電話裡叮囑安馨,萬一兵荒馬亂之下,冇能雙雙飛到,務必記得往南飛,無論南到哪兒難在哪兒,飛出**的羅雀網,前途必然大有可為。要相信黨國,總裁早就做了最好的安排。你想啊,銀行的國庫都連鍋端了去,那空頭武夫還能有多大能耐。安馨笑,黃太太,你的眼界,我這個小職員,不配聽,不配懂。我不著急,再等等,相信國府會做統一部署。\\n\\n黃太太急了,安馨我說你,是不是急糊塗了?先前,我苦口婆心,讓老黃把你排第一批去上海,你非得要留守。現在都到了什麼時候了,還在談先進講效忠。說句不要臉的,總裁都回杭州釣魚去了。安馨想笑,又不便笑。有的玩笑並不好笑。安馨憋了口氣生吞了說,謝黃太關心,放心,這事我放在心上盤著呢。還有沈城,我也得聽聽他的意見。\\n\\n黃太太更急,什麼,你說沈先生,他冇得考慮。我聽說,他那蠅頭大的報,整天報些不著四六的事兒,早在衛戍司令部掛了號,這個節骨眼,儘惹事。說不定,哪天就給封了。不過,你們家沈先生不忙慌,回頭到了台灣,咱們另起爐灶,讓老黃給想想辦法,弄個警察噹噹呢。安馨又得謝一番,話說到這份上,安馨若再動搖,再或者有其他什麼莫名其妙的想頭,簡直不可理喻。不等安馨謝完,黃太太像鑽進了安馨的肚子,自顧自接下去,我知道,你是捨不得你阿爸,對不啦?安馨啊,不曉得怎麼回事,我就是跟你能玩到一塊。你阿爸啊,怎麼就那麼命苦呢。哎!安馨談到父親,更是亂麻一團。想到棘手處,頭要痛身更乏;不想著其間難處,又時時擱心尖,揮之不去,嘴上還得應付黃太太,我曉得你啊,是捨不得我這個牌搭子,大家還湊一塊兒,熱鬨啊。\\n\\n電話那頭,黃太太像感慨完了,事兒也就功德圓滿了,全不顧旁人是痛還疼。黃太太欣欣然,那還用說,跟你說,安馨,我李麗珍打牌,還不是什麼人都打,人我是挑著呢!不識字的,文章寫不來的,一概不請。安馨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隻能再挑黃太太愛聽的說,那是,誰讓黃太太自個兒,金女大畢業的呢,眼光可不比一般官太太,是高了一個台階啦。她明白,黃太太有個癖好,熱衷吹噓自己金女大畢業,就差放大喇叭滿街喊。\\n\\n安馨知道,黃太太這頭熱乎,沈城卻存有北歸的心思,是不是姚碧珺的主意,她摸不準。安馨不服氣不成,兩年前,也就是民三十六,沈城第一回跟她說,他見到了一個女人。這是安馨頭一回聽到“姚碧珺”三個字。沈城說,姚碧珺跟他去律師行公證過,婚書還帶在身邊。要讓他再碰到姚碧珺,看她怎麼說。到現在,他還在賭氣。安馨知道,在沈城心裡,她跟姚碧珺,是對立的存在,天平的兩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n\\n近來,時局不太平,沈城提議安馨跟他去北平。沈城說,他朋友故舊多在北平,辦法多。安馨知他一番好意,但安馨也想著,無論如何,是不會到北平的。她生在揚州,對北方不感冒,還受不了塵暴。真去了北平,她又能依靠誰呢。安馨第一回離家,才十六七歲。到上海念女校不久,母親便亡故。父親煙癮極大,冇等到她升大學,一個家眼皮底下說敗就敗。\\n\\n再後來,父親一病不起,安馨跟哥哥到了杭州,找不收費的學校,學點可靠的本事,指望將來能謀個生活。安馨上的特訓班教國文、遊泳、英文,也教發報速錄和拍照,還有器樂。她還記得,教鋼琴的男老師教過一首叫《天鵝》的曲子。跟女校時一樣,安馨仍是優等生。那時,哥哥也在杭州,念醫科學校。有天,哥哥帶了個叫趙承嗣的朋友,她功課忙冇去見。後來趙承嗣的朋友沈城,她倒見著了。沈城那時從北平到南京不久。他說,他在北平時候,在法政大學教課。\\n\\n實際上,沈城教課之外,還跟一個女學生戀愛。這似乎不太合規製,也算不得天打雷劈,天理人慾順其自然而已。有魯迅先生、沈從文先生珠玉在前,沈城這段,在政大已自動升格為佳話。哪知女學生一畢業,招呼不打一聲,去了延安。沈城憤怒。這又逼得他去新找女友。幸而這新女友,無需他找,又順其自然來到了。第二個女友,就是外交係的姚碧珺。聽聞沈城課堂頗有一套吸引學生的辦法,姚碧珺偷偷去聽沈城的大課。芸芸眾生當中,沈城並未注意到姚碧珺的存在,但這些,均不妨萍水難相逢的有情之人,終成眷屬。\\n\\n若說去延安的女學生有閉月羞花之容,與之相較,姚碧珺立便平易近人了許多。即便沈城跟姚碧珺正式戀愛,也不比沈城先前一段驚世駭俗,實是少了太多圍觀及淪為談資的可能。而這正是沈城所想要的。姚碧珺方麵呢,自有她出眾的風度與迷人的談吐。即便淡淡往來,他若一日不見女友,便覺人世已隔三秋。雖前女友不告而彆,時如喪鐘長鳴,奈何人類基因進化之大條和寬忍,痛苦總予幸福讓道。好景不長,沈城冇想到,姚碧珺又招呼不打一聲,棄他而去。\\n\\n沈城說,他忘不了那一日桃花灼灼,六角亭下,姚碧珺跟男學生親密談笑,遠望那男學生一副金剛眉眼,目光赤烈。這回沈城反客為主,不讓自尊受半點委屈,先提了分手。不想姚碧珺轉身就投奔了男學生,啟程去上海。\\n\\n一個冒著大霧和濕氣的冷冽早晨,火車徐徐南行。沈城慌不擇路,從車站留下姚碧珺,轉身就奔到同學開的律師行,簽字畫押協議了婚書一份。哪曉得男學生到了上海,還同姚碧珺癡纏。沈城漸失耐心,姚碧珺再不願將就,終離開了沈城,不久便聽說,還加入了**。\\n\\n沈城執拗,又刨根究底。課堂上,他大談政府合法性,行憲之終有時日,中華民國乃未來中國自由民主希望所在。無奈姚碧珺與他的世界為敵,棄之若敝履。他懷疑自己,是他的學問出了問題,還是他出了問題,亦或這世界出了問題。他一直搞不明白,她們到底著了什麼魔力。沈城說他學會了攬鏡自照,又常感到要爆裂,要衝破軀殼,去鞭笞,去詛咒。他在發狂與譫妄中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要去秘密加入**,去施展那份魔力。\\n\\n政大有個副校長姓章,平日偶爾談得一二,提醒沈城不要胡鬨。沈城捫心自問,這胡鬨的意思,是說他冇遵循孔老夫子的教誨,發乎情止乎禮。他放浪形骸,他越界過甚,跟個懵懂無知的女學生,玩了回新潮結婚式。章校長冇說錯,沈城是胡鬨了,他後悔自責,自我解嘲全無作用。為緩和言過其實的尷尬,章校長請沈城負責接待一個貴客。既是貴客,名頭很快貼在學校各處,馬伯良,汪政府中宣部新聞處處長兼南京《新聞報》籌備處經理,果真是矜貴無比的客人。\\n\\n沈城講起這些,饒是興味。沈城說週五學校大禮堂,他主持馬伯良的演講活動。冇想到馬伯良看來,沈城的談吐風度,如落在茫茫銀河的軌道係裡,爍爍其光。講畢,馬伯良握手章校長,搖晃再搖晃,搖晃到章校長私以為,馬氏莫非還有其他特彆之事要談。細談過後,沈城由不屑轉為理解,不滿而向相容。最後竟至於,當場願跟馬伯良南下。章校長假意痛惜刻意挽留道,馬主編為《新聞報》網彀人才,不遺餘力,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我這愛徒,就此轉戰新天地,實是難捨難分!沈城未想章校長很擅長作態,五內感佩,倒也顧全了他顏麵,主客皆大歡喜。\\n\\n安馨以前並未在意,現在回想,拉雜邊角拚湊不全,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又好比六味居隔壁的舊書攤,冷冷清清一派朽氣。安馨起身要走,不多時,三兩學生進來。客人之間互不搭理,安馨聽學生談,隊伍到哪集合,又去哪個路口。遠處阿二跟曹大兩個,小聲議論另一個他們熟識的人,在米行搶米剛被抓了,又說到哪家的老鰥夫,勾搭隔壁的小寡婦。安馨咯噔,哥哥口中的徐姨娘,一向也以“小寡婦”相稱。眨眼工夫,父親莫不也熬成老鰥夫。那徐姨娘貪錢的壞處,除了父親不知,人儘皆知。安馨擔心,父親日漸老去,徐姨娘一旦做得父親的主,再無安寧日子好過。安馨跟沈城畢竟不是真夫妻,就是真夫妻,這種孃家的不光彩處,也不好同他談,再不好跟其他不相乾的人談。\\n\\n去年年底,廳裡第一批撤員開始,安馨就想,父親徐姨娘兩個,跟哥哥自是水火不容無法通融。她這個情形,新到一個地方,還不是苟且偷安背井離鄉。既就跟沈城去北平,勢必還是孤身一人,她是不喜搬動的一個人。安馨記得沈城說他初來南京時,也全不適應的,說首都自有博大古雅之處,亦有它澀重固守的方麵,恰如南方寒冬,手腳無處安放,四麵鋪展不開,直到民三十四冬,沈城遇到趙承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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