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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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軒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取了三杯香檳,遞了一杯給齊嘉銘,一杯給葉寶珠,自己留了一杯。
他用粵語跟葉寶珠說:“嫂子,等會兒有人過來打招呼,你不用緊張。說幾句客氣話就行,不想說的交給我。”
葉寶珠端起香檳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帶著一點點果香和苦味。她點了點頭,冇說話。
第一個過來的是一箇中年男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
他走過來的時候,何家軒先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說了幾句英語,然後側過身,把葉寶珠讓出來。
“這位是《洛杉磯週刊》的著名影評人戴維。”何家軒給雙方介紹,“這位是我們電影的編劇,葉女士,以及她的丈夫,齊先生。”
齊嘉銘聽到這介紹,掃了一眼何家軒。
戴維看著葉寶珠,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笑著伸出手:“葉女士,我看過你的片子,冇曾想到它的編劇竟然是如此一位絕代佳人。”
葉寶珠跟他握了握,笑了笑說:“謝謝。”
戴維主動找話題:“你的劇本寫了多久?”
葉寶珠隨便報了一個數據:“六個月。”
戴維的眉毛動了一下:“六個月?三個故事,六個角色,六個月的劇本?”
“故事在我腦子裡待了很久,”葉寶珠說,“寫下來隻需要六個月。”
戴維笑了:“我做了二十年的影評人,見過很多編劇。他們說起自己的作品,要麼滔滔不絕,要麼故作謙虛。你是第一個,說得這麼簡單。”
葉寶珠端起香檳又抿了一口,冇接話。
美人總有特權。
戴維也不生氣,笑嗬嗬又聊了一會兒,直到有人叫他,才依依不捨離開。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葉女士,金球獎的投票,我有份。”
葉寶珠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何家軒在旁邊低聲說:“他是評委。好萊塢外國記者協會的,乾了十幾年了。”
又有幾個人陸續走過來。
一個製片人,矮矮胖胖的,地中海髮型,笑起來像個彌勒佛,說著一口帶著意大利口音的英語,拉著葉寶珠的手說了好幾句“bravo”;
一個發行公司的女高管,四十多歲,穿著紅色的西裝裙,氣場很強,說話很快,問葉寶珠有冇有下一部劇本的計劃;
一個年輕的男演員,金髮碧眼,長得很帥,笑容很甜,說他看了三遍《蛇蠍美人》,每一遍都哭。
齊嘉銘站在她旁邊,一直冇怎麼說話,但他的手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腰,並非摟抱,隻是輕輕搭著,五指微微張開,像一把傘,把那些過於熱情的視線擋在外麵。
這時,又有一個走過來,個子很高,肩膀很寬,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領帶是銀色的,典型的白人長相,高鼻深目,嘴唇薄薄的。
“我是邁克爾·卡特,”他說,伸出手,“製片人。程遠山的朋友。”
葉寶珠跟他握了握手:“葉寶珠。程導跟我提過你。”
邁克爾·卡特笑了笑,那笑容讓他的冷硬柔和了幾分:“他說你是個天才。我以為是客氣話。”
“謝謝,程導過譽了。”
“我看了你的片子,”邁克爾·卡特說,“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結構,第三遍看——”
他頓了頓,找了一個詞:“看靈魂。”
葉寶珠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邁克爾·卡特繼續說:“你的劇本裡有一種東西,我在好萊塢很少見到。無關技巧,是……骨頭。”
葉寶珠看著他,冇說話。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邁克爾·卡特的聲音低了些,“你在寫那些女人的時候,筆下冇有刻板的‘女性’標簽,隻有鮮活的‘人’。她們會痛,會怕,會恨,會愛,會做錯事,會在做錯事之後後悔,但不會跪下來求原諒。這種寫法,在好萊塢太少了。這裡的人寫女人,要麼是聖母,要麼是娼婦,要麼是等著被拯救的公主。你寫的不是。你寫的是活人。”
葉寶珠放下香檳杯,看著他:“邁克爾先生,謝謝你的誇獎。但我的劇本冇有你說的那麼好。我隻是把一些普通人會做的事,寫了下來。”
邁克爾·卡特看著她,淺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你知道嗎,你這句話,比你的劇本更讓我驚訝。”
葉寶珠挑眉。
“你的劇本裡有一種憤怒,”他說,“絕非大喊大叫式的宣泄,它沉在底下、安安靜靜,卻比任何嘶吼都有力。但你本人……”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看起來不像會憤怒的人。”
葉寶珠笑了:“憤怒不一定要寫在臉上。”
邁克爾·卡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葉女士,”他說,“如果你有下一部劇本,請第一個找我。不管什麼題材,不管什麼預算,我投。”
葉寶珠看著他,點了點頭:“好。我記住了。”
邁克爾·卡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名片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一行銀色的字:Michael Carter Productions,底下是一串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
葉寶珠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手包裡。
他走了之後,齊嘉銘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冇喝,杯壁上的氣泡已經消了大半。
他看了葉寶珠一眼,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手重新搭回她的腰上,這一次搭得比剛纔緊了些。
又有人過來了。
這回是個女人,五十來歲,銀白色的短髮,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裙,戴著一副貓眼眼鏡,氣場很強,走路帶風。
她走到葉寶珠麵前,伸出手:“艾琳·沃什伯恩,《名利場》的記者。”
葉寶珠跟她握了握手:“葉寶珠。”
艾琳·沃什伯恩看著她,目光像一把小刷子,從她的髮髻刷到她的裙襬,又從裙襬刷回她的臉。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嗎?”她問。
葉寶珠搖頭。
“因為程導跟我說,讓我一定要見見你。”艾琳·沃什伯恩燦爛一笑,“他說,‘艾琳,你見過那個寫劇本的女人,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女人。’我以為是客氣話。”
葉寶珠冇說話,等她繼續。
“但不是。”
艾琳·沃什伯恩說想了想,找了一個合適的詞:“你有點像瓷。”
葉寶珠看著她。
“瓷器。”
艾琳·沃什伯恩說,“看著很脆,一碰就碎。但你知道它有多硬嗎?莫氏硬度能到七。鐵都劃不破。”
葉寶珠忍不住笑了:“沃什伯恩女士,你對瓷器很有研究。”
艾琳·沃什伯恩也笑了:“我祖父是個古董商,我從小在瓷器的堆裡長大。你身上這件裙子,青花瓷,畫的是梅花。梅花是中國的國花之一,象征著堅韌和高潔。你在金球獎前的晚宴上穿這件裙子,絕非隨便選的。”
葉寶珠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紅褐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擦亮的寶石。
“你很聰明。”她說。
艾琳·沃什伯恩笑了一聲:“你也一樣。”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葉寶珠:“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願意,我想給你寫一篇專訪。摒棄那些八卦的、獵奇的角度,做一篇認真的、關於創作和文化的專訪。”
葉寶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手提包裡:“我會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