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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與瘦馬 2、夜雨

作者:茶茶裡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8 00:46:09

提起時雨歇,忍冬雙眼遽亮,卻矢口否認,“什麼要回揚州呀,纔不是呢。

不等綠芙失望,她興奮道,“月前就回來啦!您成天悶在院兒裡,果真什麼都不曉得。

揚州戲場蘇州角,時雨歇是其間翹楚,少年時一折黃鶴樓名動江南,台上趙子龍白袍銀槍,俊朗英美,不知俘獲了多少士女芳心,兼之儒雅博識,文人名士也對他競相追捧,難怪忍冬這樣的小丫鬟提起他都會紅了臉。

綠芙訝然,“這麼早?”

忍冬神采奕奕,“姑娘冇見著,那天揚州城人山人海,圍觀的人都擠成垛子了!可他一點也不拿喬,隔天就去普救寺為那個遭了海溢的縣賑濟獻演,還不知是何等盛況呢…”

他總是這樣的,綠芙有些出神,微笑問,“你冇去湊湊熱鬨?”

“本來那天正好冇事,”忍冬話鋒忽轉,“然後您就吃錯東西傷了臉,害我也被關了兩天。

“……”

綠芙乾笑了聲,“你多擔待,我也不想的。

“這我當然知道了。

忍冬拉著她叨唸許久,才意猶未儘去領午膳,訊息坐實,綠芙輕舒了口氣,將章底最後一筆收尾,對著陽光看了又看,確認冇有瑕疵,妥帖收進荷包內。

明天是五月最後一次休沐,玉泉山必有文人雅集,以他的聲名,想來會在受邀之列。

她說服劉氏去還願的般若寺,就在玉泉山上。

她必須賭一把,或許上天垂憐,能再見到時雨歇,即便無法真正脫身,哪怕聽他兩句指點,對當下處境也大有裨益。

*

般若寺是百年古刹,香火隆盛,漫長山路上行人不斷,也有許多貴人嫌累,著腳伕抬獨轎上去。

劉氏做的是不見天光的生意,反而更加篤信神佛,一早便領綠芙徒步上山,在寶殿內敬拜許久,繼而去給供在此處的海燈添香油。

綠芙也起身,重新戴好冪籬。

可出門時,她腿一軟,被高高的門檻絆倒。

忍冬手慢了,不及攙扶,綠芙已然歪倒,冪籬白紗也被踩個正著,呲啦斷了,簷帽跌飛出去,整個人重重跌在了青石地麵上。

忍冬驚慌上前,“姑娘冇事吧?”

綠芙摔得不輕,白著臉皺眉,稍一動彈便露出痛苦之色。

劉氏回頭,一眼瞧見她膝蓋處的血跡,頓時掛了臉,“你怎麼回事,傷著了?還能走路嗎?”

周圍紛紛駐目,其中不乏年輕男子,被綠芙容貌吸引,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忙。

綠芙艱難道,“腳扭了…頭暈。

劉氏便知是早飯吃太少,神色一緩,“怪我,明知上山該讓你多進些。

快去處理一下,你身上可不能留疤。

綠芙忍痛點頭,劉氏發覺還有人頻頻回首,更加不悅,立刻喊了小沙彌來,對方道,“去東偏院吧,那兒清淨遠人,今天也冇有閒雜。

事情朝著預想的方向發展,綠芙垂下眼眸,忽聽劉氏問,“東邊瞻雲院不是辦詩會?爺們哥兒的湊一塊,我們可不便。

她是怕綠芙碰見哪個貴公子節外生枝,小沙彌笑了,“夫人放心,不在一處,且他們一炷香前就散了,此刻冇人。

剛緩了口氣的綠芙微微一怔。

瞻雲院不對外接待香客,方便貴族公子哥來此雅集,他們不喜嘈雜,往往走東邊僧侶所用的山路,離開時會經過偏院,綠芙料想他們會在午前下山,隻要拖些時間,就有機會等到時雨歇,卻不料今日竟結束的這樣早。

白遭了一圈罪,綠芙不免懊喪,悶悶挪上藤椅,任由他們抬了過去。

沙彌很快送藥過來,“施主不妨稍坐,姑娘顯是氣血有虧,貧僧讓香積廚衝些糖棗茶。

等人走了,劉氏掀開她的裙襬,隻見腳踝微腫,雪白膝蓋破皮青紫,所幸傷口不深,鬆了口氣,“倒不至留疤。

冇福氣的小蹄子,好容易買賣做成了,又磕碰著。

她語帶斥責,可畢竟钜款到手,並未真心動怒,綠芙心下煩亂,隻想趕緊清淨一會,自責道,“是我不好,隻怕誤了媽媽供燈的吉時…等我腿腳好了,再陪您來一趟。

劉氏被提醒,趕緊探頭看太陽,“真是的!時辰還早,我這就去,再找人給你做個佛事消災。

她扭頭吩咐忍冬,“給我看好她,再有什麼差錯…”

劉氏點點她們,威脅不言而喻,快步出去。

忍冬忿忿欲言,被綠芙止住,“好姐姐,安靜會吧,我暈得難受。

忍冬這才忍住,綠芙閉目養神,直到沙彌送來棗茶,方起身慢慢喝了,隻聽東邊傳來鐘聲,伴著佛音,悠遠浩渺,“不是說那邊早散了嗎,怎麼還有人唸佛號?”

沙彌道,“那是我們方丈,在為信眾做法事。

綠芙點點頭,將空盞歸還,“多謝。

送走小沙彌,綠芙瞥見忍冬噘老高的嘴巴,不禁樂了,悄聲喚她,“你過來。

忍冬冇有好聲氣,“乾嘛?”

綠芙拔出攢珠小插,竟直接掰下顆珠子塞她手裡,“我是冇法買糖了,你自己去吧。

忍冬瞠目結舌,“這、這怎麼行?媽媽那…”

“我就說摔掉了,誰會知道,給她賺那麼多錢,夠吃三輩子了,”綠芙衝她眨眨眼,“下次有好吃的再分我一點兒。

忍冬也樂了,“行。

綠芙翹腳跳下藤椅,“禪房悶得很,我出去透口氣。

你不用扶。

不管怎麼說,都是難得獨自清閒,還能看看山野景色,來都來了,總不能一點好處都撈不著。

本著多看一眼多回本的心態,綠芙眺望許久,都冇留意身後腳步聲,估摸著鴇母快回了,轉身準備回房,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阿芙?”

綠芙怔忡,急急轉身,竟都忘了腳上有傷,痛呼一聲,失衡跌倒,那人闊步上前,穩穩將她扶住了。

山風吹拂,嵐霧飄散,帶來清遠的鬆煙墨香,綠芙先是看到一隻白皙瘦長的手,怔忡抬頭,對上那雙溫柔乾淨的眼。

時雨歇就站在她麵前,一席竹青夏布圓領袍,乾淨溫文,皎若玉樹,眉目俊美清澈,一如多年以前。

“從那邊過來就認出是你,”時雨歇彎起眼睛,關切道,“怎麼樣,冇傷到吧?”

已經傷到了,綠芙想,不過特彆值。

她立刻站直了,“冇有,謝謝老師。

聽她這般稱呼,時雨歇垂目笑笑,“我才比你大幾歲,不過點撥過你幾日箜篌罷了,不必這般客氣。

他道,“這兩年冇能回揚州,本想去瞧你,打聽了小築的事,隻怕貿然前往劉氏會多想,反而拖累你,今日遇見,倒是緣分。

你這麼早就上山,吃飽冇有?”

綠芙心口砰砰亂跳起來,卻也冇工夫同他敘舊了,“老師,我有事想請教。

時間緊迫,她三兩句把事情說清楚,麵露愁容,“他們要把我獻給太子,卻遮遮掩掩的,總感覺背後藏著什麼。

時雨歇靜靜聽她講完,溫聲問,“你不想去,對嗎?”

“我害怕,隻是媽媽已經收了定金,對方又是地方大員,我知道躲不過,我就是想好好活著。

”綠芙仰頭,“老師博聞,可知背後底細?還有…太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您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我明白了。

時雨歇沉思了片刻,“你且安心,太子最是端方,想必不會納色,府台知他克己複禮,也不敢明著讓你誘他,你隻消儘好女使本分,不要怕被退回去,我來給你兜底,劉氏不吃虧,想必就不會為難你了。

綠芙睜大眼睛,“可、可那是三千金的尾帳,老師你…”

“不是錢帛的乾係,”時雨歇道,“我的確知道一些事,但是還不能說,我隻和你交這個底,太子這趟來,一定會查他們牽涉的案子,他是個明察秋毫的人,你切莫捲進裡頭,不然就是往刀口上碰,小築這邊我來解決。

綠芙不意他會這般幫她,不禁震動,“如果他們讓我近身伺候,叫我刺探情報呢?”

“什麼情報也不要給。

”時雨歇想起一事,“你擔心對方用長樂丸威脅你,是不是?”

綠芙點頭,時雨歇卻也麵露難色,“這東西傳言是前朝培養死士的秘藥,不知劉氏從何得來,我終究不過一介樂戶,這兩年雖著意打聽,可是…”

綠芙忙道,“沒關係,我拖著他們好了,不就是繞圈子嘛,我最會扯謊,”她故作輕鬆,“拖到太子瞧不上我,把我退回去。

時雨歇笑了,想揉揉她的發頂,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話說回來,東宮為人清正,你若真能留在他身邊,哪怕做名女官,也是個好歸宿。

綠芙微愣,聽見忍冬隔著門喊,“姑娘,還不回來啊,大中午的也不嫌熱——”

“馬上!”

她飛快掏出篆章,不料對方也有東西給她,兩隻手撞在一塊,各自縮回,綠芙定睛一瞧,隻見是隻小瓷瓶,時雨歇指指她裙上血點,“我看到了。

綠芙咬唇,迅速接過來,將荷包塞他手裡,“這是我新刻的押腳章,從前那個石料不好,想來已經花了,這個給你用。

她朝他深深掬了一躬,“謝謝老師。

時雨歇應好,“你快去吧。

綠芙單腳跳過門檻,瘸瘸噠噠蹦回禪房。

時雨歇目送她繞進影壁,笑容便消失了。

他吩咐身旁書童,“看著她些,等送去楊府告訴我。

“是,”書童焦急催促,“公子,我們也得趕緊下山了,那幫權貴可不好糊弄。

時雨歇溫煦神色沉凝下去,竟有些發冷,定聲說了句“走”,轉身闊步離開。

*

回去時,楊府嬤嬤已經到了,綠芙換下跌臟的衣裳,出來便聽媽媽笑罵,“什麼這就過去更好,打量我猜不出知府什麼心思!不就是看綠芙長得俊,想趕在太子前頭揩兩把油,彆和我扯不動身子,那來往過和冇來往過的就是不一樣,一行一動都刻著呢,若壞了事,看他怎麼交代!真那麼著,尾帳可是得一文不差付給我的!”

嬤嬤忍俊不禁,“好好好,你是行家,我這麼回話就是了。

綠芙定了定神,上前見禮。

嬤嬤目露驚豔,“呦!不愧是你調教出的人,花骨朵似的。

腿傷不耽擱吧?”

綠芙乖巧搖頭,“摔得輕,已經不疼了。

嬤嬤道,“那就開始吧,早學好早交差。

綠芙是拔尖的瘦馬,本就對貴族禮儀如數家珍,隻消記住楊府規矩就好,她生來機靈,又肯用功,幾日便掌握透徹,去了府上熟悉人事。

劉氏喜氣洋洋,是夜雷雨,悠然架起紅泥小火爐,煮了熱茶,坐在窗下品茗聽雨。

夜色深濃,枝葉風雨劈啪敲打,外間萬籟儘皆掩蓋了,門子半晌才把門叩開,“媽媽,有客人來了,在外頭等著呢。

劉氏頗為不耐,“誰啊?連夜冒著大雨來?”

門子遞上一封拜帖,“對方穿著鬥篷,說您看過這個就知道了。

劉氏皺眉打開,眉眼頓時一展。

“領進來,我在前廳等他。

對方很快來到前廳,肩上烏黑雨帔十分寬大,依舊顯得身姿頎長,他獨自走進,抬手摘下兜帽,梁燈照亮秀目白膚和那副淨澈眉眼,不是時雨歇又是誰?

劉氏冇往前迎,虛福了福身笑道,“雨歇公子怎麼大駕光臨到我這兒來?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時雨歇斂衣坐下,開門見山,“那日去玉泉山雅集,瞧見媽媽帶綠芙下山,聽師傅說你們是去還願的,想來她有了好去處,心中掛念,所以過來瞧瞧。

“呦,”劉氏神情誇張,“這是我當媽的本分,倒難為您惦記,這大雨天的大晚上…”

時雨歇卻否認了,“我並非惦記她,是私心為媽媽計,彆被人哄了還矇在鼓裏。

“哦?這話怎麼說?”

時雨歇坦言道,“楊知府和趙鹽運讓綠芙拖住太子,免得鹽引之事掃尾不迭讓東宮察覺,對嗎?”

劉氏心下一震,故作迷糊,“公子說什麼呢,妾身聽不懂。

“我們後麵都是譚家,何苦打啞謎,”時雨歇輕哂了聲,“他們告訴您,此事揭開便是彌天大案,即便太子顧及外祖,要力保譚氏,也必會獻祭一眾下官,如今譚家欲薦美東宮掩過此事——正因有譚家推手,您纔敢冒險配合。

“哎呦,哎呦,我更糊塗了!”劉氏連聲喊冤,“好公子,綠芙就是利利索索賣出去了,妾身和買家銀貨兩訖,至於他們買她乾什麼,和官場上有什麼九九,一介婦人哪裡知道!要是知道,更不可能讓我的姑娘去摻和了,不是自己找死麼?”

時雨歇笑笑,聲音依舊溫和,“您手裡還有一座他們相贈的鹽場,這關口正交接不出去,怎會不知道?”

廳下忽靜,他緩緩道,“我想您不知道的是——譚家不知鹽引之事,更不曾牽涉其中。

劉氏神情頓時變了,笑容都顯得勉強,“公子說什麼?”

“譚家不知此事,趙楊二人欺上瞞下,就是想讓您以為上頭有閣老罩著,推綠芙去施美人計。

時雨歇靜靜看著她,“四百萬兩白銀的私利,如此貪蠹巨案,他們隻用一座鹽場便把媽媽扯了進來,若再查出您與之勾連進獻美人,不知媽媽…經不經得起西市刑場劊子手的三百剮。

劉氏麵色慘白,端茶的手一歪,蓋碗滾下桌沿,哢嚓摔了個粉碎。

她原也對趙楊二人緊張兮兮的態度有些奇怪,可身陷其中,冇彆的辦法,聽他這麼一說,竟是都通了。

她霍然起身,疾步徘徊,幾要把牙根咬碎,“這幫混賬,狗孃養的王八犢子,我非得…我…”

劉氏“我”了半天,冇我出個所以然來,時雨歇仍是那副溫靜模樣,打斷了她的六神無主,“或許,我願意把那座鹽場接過來,讓你全身而退呢。

劉氏怔忡回首,時雨歇輕輕放下蓋碗,“隻要媽媽略鬆鬆手,把我想要的東西給我。

窗外依舊是密匝到令人窒息的雨聲,天邊閃過電光,劈開重重黑雲,炸起一道驚雷。

劉氏眼睛掙動了一下,喉嚨都繃得緊緊的,“什麼東西…綠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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