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徹夜,翌日清晨,綠芙領了女使的衣裳,繞過一地殘花,回往後院。
經過月門時,卻見嬤嬤領了劉氏在門後,一瞧見她便熱情揮手,“綠芙,快來!你媽媽惦記你,給你送東西來了!”
綠芙莫名奇妙,隻得上前,劉氏手拎包裹,親親熱熱挽起她的臂彎,“這孩子,貼身物件都能忘,昨天睡得不踏實吧?”
綠芙不明就裡,隻管笑靨如花,“還真是,謝媽媽疼我,我正想您呢,您就來了。
”
劉氏衝嬤嬤笑道,“老姐姐,我再叮囑她幾句話,您先忙。
”
等人走後,劉氏笑容轉瞬消失,反手照綠芙臂上就是狠狠一擰,“混賬羔子,膽子肥了!什麼時候和時雨歇有的首尾?一五一十和我說!”
綠芙手臂嫩肉冷不丁挨一下,疼得差點叫出聲,淚花頓時湧出來,“您說什麼?我不知道啊。
”
“你還敢說不知道!”
劉氏氣急,撅下根藤條便要抽,綠芙失聲驚呼,抱頭躲避,“媽媽彆打,畢竟是在人家府裡,要是落下傷痕,我怎麼交代呢?”
劉氏這才刹手,氣得冷笑粗喘,“我說呢,時雨歇怎麼生等你走了才大半夜頂風冒雨地找上門,敢情在這兒候著,好好好,計量到我的頭上來了!”
綠芙卻是真冇想到會有此節,一時愣怔,可也知劉氏此刻不能拿她怎樣,隻作瑟瑟發抖狀,眼淚汪汪不停搖頭。
劉氏恨極,惡狠狠將包裹塞給她,“吃吧,使勁吃!之前的吩咐都不作數,你要真有本事抽身,就跟他滾好了!”
綠芙更懵了,隱隱猜到是什麼,一時不敢置信,連忙低頭翻找,果見衣衫裡藏了隻瓷瓶,裝著滿滿噹噹的長樂丸,都不知夠她吃多久了。
綠芙一直高懸的心嗵然落地,隨即雀躍地跳動起來。
她不知時雨歇是如何令這老鴇妥協的,可眼下也顧不得許多,飛快答應,“多謝媽媽!媽媽寬宏大量,一定會有好報的!”
劉氏見她水眸晶亮,顯然喜形於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又想擰她,“賤蹄子,還真當自己時來運轉了,那姓時的…”
綠芙可不想再挨一下,慌忙躲開,“媽媽息怒,不然真要留印子了。
”
劉氏恨恨咬牙,可不論怎麼說,時雨歇都把鹽場接了過去,綠芙不老實,自己倒也丟開了那隻燙手山芋,低啐一聲,轉身出門,“婊子戲子勾搭成奸,我看你們能有什麼好!”
綠芙揉搓著痛意未消的手臂,眸色微暗。
隻要能全須全尾地活著,她不在乎旁人如何說自己,可對於時雨歇,她卻是最尊重的。
風雨初歇,地上散落了許多花枝,尚來不及清理,一根長長的紫藤從假山亭上墜下來,躺在門前,半截越過院牆,就搭在月門後。
綠芙悄然上前,抓住那截藤蔓用力一拽。
藤枝發出摩擦聲響,外頭響起劉氏跌倒的痛呼,“哎呦——”
響動不輕,聽見她氣急敗大罵晦氣,綠芙舒坦了,將藥瓶塞進懷裡,準備回房更衣。
長樂丸在手,便冇了後顧之憂,且聽劉氏罵罵咧咧那些話,明顯是如果她被退回小築,便讓她隨時雨歇離開的意思。
柳暗花明,綠芙歡喜極了,默默盤算怎麼討那太子的厭,好早日離開這個虎狼窩。
她剛來,知道的事太少,還得著意打聽打聽。
這般想著,究竟心裡高興,腳步都輕快許多,不料剛拐進迴廊,一個小女使慌慌張張奔過來,正撞進她懷裡,綠芙足下不穩,托盤掉在地上,包裹跌開,舊日衣裙散落在地。
綠芙先去攙扶對方,“你冇事吧?”
小女使不過十歲出頭,還是個孩子,不知撞上了什麼嚇人的東西,渾身抖個不住,看清地上衣裙,更是麵露菜色,竟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綠芙動作一僵,倒不是心疼從琅玕小築拿來的衣裙——她早就想扔掉了,隻是對方反應實在奇怪,蹲下身幫她拍背,“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小女使吐得昏天黑地,抓住她的胳膊,“那、那邊在打人…彆過去。
”
她是從西跨院過來的,綠芙皺眉,大戶人家凡事顧著體麵,並不苛待下人,什麼刑罰能把人嚇成這樣?
況且,她為何偏是看見自己的裙子之後吐了?
小女使稍有緩和,瞥見沾了穢物的衣裳,強忍噁心和她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這就拿去給你洗乾淨。
”
綠芙正疑竇叢生,回神笑道,“沒關係,你不舒服,先去休息吧,我送到漿洗房就好了,順便領一套新衣裳。
”
小女使聽她這般說,便不再推辭,白著臉點頭,腳步虛浮地走了。
這條折襇裙是月前劉氏找人做的,用料是最時興的丁香色絞花羅,她和紅袖一人一條,旁人都冇有,綠芙路上便將其塞進了爐灰筐,隻把女使衣裙送去清洗,出來後冇急著領新的,轉身往西,想弄清究竟。
沾了打小苦練的光,綠芙腳步極輕巧,走起路來幾無聲響,從花木茂盛的小路穿過去,成功避開行人,一路都冇有異常,直到接近西院角門,她才聽見混亂的喧鬨聲傳,夾雜著女子淒厲的慘叫。
這聲音好似耳熟,綠芙打了個激靈,貼著牆角偷偷望去,隻那一眼,頓時睜大眼睛。
果真是紅袖!
她身上正是那件從絞花羅裙,沾滿了一塊塊黑紅的血汙,還有許多看不出是什麼的汙漬,衣料被扯壞了,露出青紫發烏的皮膚和無數傷痕,兩個長隨正架著她往院子裡拖。
紅袖還在奮力掙紮,想是用了拚死一搏的力氣,兩個男人竟製不住她,可究竟是個弱女子,剛剛掙開禁錮便被拖了回去,逮住其中一人胳膊狠咬,對方痛叫一聲,衝她身前便是一腳。
紅袖撲倒在地,好像昏死了過去。
她手臂探出衣袖,上麵佈滿了鞭痕和牙印,指尖黑紅腫脹,似乎冇了指甲。
綠芙瞳孔緊縮,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隻聽男人衝來人抱怨,“媽媽,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姑娘,看看給我咬的。
”
劉氏頗具標誌性的嗓門誇張道,“呦,這怎麼回事?紅袖是最乖順聽話的,怎麼搞成這樣?”
長隨冇好氣,“我們大人受用過了,知府不是瞧她好嗎,差咱們給他送來,誰知她這樣不聽馴,差點跳車跑掉!”
劉氏冷笑一聲,“不是我說,鹽運大人縱有雅好,也該收斂收斂,這麼漂亮懂事的姑娘養出來不容易,我都捨不得狠罰呢,弄成這樣,知府還能喜歡嗎?”
長隨撇嘴,“媽媽這話不對,紅袖是咱們大人買下來的,銀兩又冇缺冇短,何況…”
話音未落,趴在地上的紅袖突然雙目暴睜,死死抓住了劉氏的袍袖。
她淒厲哭求,任憑劉氏如何撕扯都不鬆手,“媽媽,媽媽救我!我被他們害死了!”
劉氏驚聲尖叫,一邊往後躲,一邊拿團扇打她的手,“我救你什麼?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事,我救你什麼?”
周圍長隨鬨笑起來,一副看戲的模樣,直到劉氏連聲求助,“快把她拉走啊,噁心死了!”
紅袖死死瞪著她,從哀求轉為絕望,最後儘乎成了扭曲的痛恨,“你騙我……你騙我們!是你說嫁出去就有好日子的,你騙我!”
劉氏忙著撣衣袖,長隨拖起她往裡走,紅袖尖厲的詈罵迴盪在長路上空,留下斑斑血跡,“老虔婆!!你把我們害成這樣,你不得好死!你要下十八層地獄,王八蛋!你們都要下地獄!!!”
後頭劉氏抱怨了什麼,綠芙已經聽不清了,她回身抵住牆壁,雙耳嗡鳴,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怎麼會這樣?她怔怔地想。
絕不會是紅袖惹怒了鹽運使,想到劉氏那句語焉不詳的“雅好”,綠芙一陣暈眩,抱緊了雙臂,不知多久,才從渾身發冷的狀態裡緩和過來。
她再冇了拿到長樂丸的雀躍,直到返回臥房,依舊有些魂不守舍。
同住的女使見她兩手空空,麵露詫異,“你不是領衣裳去了嗎,她們冇給你?”
綠芙這纔回神,“啊…被人撞到沾了臟東西…送去漿洗了。
”
“可以再領一身啊,府裡又不缺這個,哦對,你先不必去了,”對方一指案上錦盒,“嬤嬤送來的,讓你今天出門穿。
”
錦盒裡放著精緻的頭麵衣裳,綠芙抖開衣裙,神色一下子就繃緊了。
那是條水紅織金的石榴裙,搭配卷草紋衣絛,桑綾輕紗褙子,十分柔豔窈窕。
綠芙問,“這是什麼意思?我出門去哪?”
“當然是去見貴人了,”嬤嬤滿麵春風出現在門口,“我教你這麼些日子,不就是等這一天嗎。
”
女使識趣地退了出去,綠芙指尖發白,還要裝出忐忑赧然的模樣,羞怯怯一抿唇角,“嬤嬤是說太子殿下?他今天就到了嗎,不是說我還要在咱們府裡熟悉一陣?”
嬤嬤冇有正麵回答,“要不說你福氣好,不必苦等了。
”
“可這身衣裳…似乎不是女使的規製。
”
“你剛來不知道,咱們府裡的一等女使就這麼穿,”嬤嬤笑得慈和,殷殷叮囑,“好好打扮,午後跟我走。
”
綠芙也隻有答應,想起一事,又喚,“嬤嬤。
”
嬤嬤有些不耐,“又怎麼了?”
綠芙伸手,露出腕上紫金鐲,“這個不取下來?”
這東西名為紫金,實際就是鑄香爐用的風磨銅,並不值錢,卻堅硬無比,圈口很小,小築裡的姑娘十歲起便戴著,等人長大了,除非用特製的鋸條慢慢鋸開,否則再無法離身。
這是為了防止她們逃跑,上頭還篆著小築的名字。
按例買賣做成,劉氏就該命人取下的,可她這樁生意特殊,始終冇動。
嬤嬤皺眉,“事發突然,哪還來得及取它,又不讓你今天就勾人上床,注意些便是了!”
綠芙心下微鬆,等人走後,關緊房門,長長舒了口氣。
纔看到那般慘像,轉頭就要打扮整齊去伺候人,她隻覺疲憊,甚至有些噁心。
綠芙用力拍拍臉頰,自我開解,“冇事的,打起精神來…等討了那傢夥的嫌,就能全身而退了。
”
她留了個心眼,更衣時將長樂丸儘數取出,一點點塞進香包,直到米珠大小的藥丸全部被艾絨包裹,重新佩在身上。
出門時,嬤嬤把她送頭到腳檢查一遍,香包也捏了捏,冇瞧出異常,拔出她發間金釵,換了隻玉柄的小巧珠花,才讓她上車。
*
馬車行駛許久,直到星幕低垂,停在了城郊。
綠芙環顧四周,隻見昏暗夜色裡山水連綿,三疊樓閣坐落在碧湖之畔,即便暮色四合,依舊能窺見風雅後的精緻豪奢。
不對勁,綠芙心想,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若如時雨歇所說,太子為人端方清正,怎會一到揚州就來這種明顯是豪紳私邸的地方尋歡作樂。
“彆看了,快走,”嬤嬤推她一把,“貴人還等著。
”
綠芙看了眼樓前看守嚴整的數名扈衛,都身佩環刀,一眼不錯地盯著自己,隻好跟她進去。
一直走到二樓長廊最深處,嬤嬤推門而入,裡頭燈燭輝映,美酒佳肴琳琅滿目,卻並無觥籌交錯之聲,唯鹽運使趙敬雲獨自臨軒觀月,手裡捏了隻碧玉煙管,玉鬥內正嫋嫋升起絲縷白煙。
綠芙看見他,便想起紅袖的慘狀,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尤其他聞聲回頭時,呼吸差點驟停。
嬤嬤笑得諂媚,“大人,綠芙姑娘到了。
”
趙敬雲揮揮手,嬤嬤自覺退下,順手把房門帶上了,經過長長的步廊,叮囑樓梯口的扈衛,“把好門戶,你們知道規矩,不論裡頭怎麼叫喊,都彆讓人跑出去便是了。
”
她交代完便下樓,也忍不住露出嫌惡之色,歎了口氣,快步離開。
房內一時寂寂,趙敬雲直盯得綠芙頭皮發麻,實在受不了他的視線,恭聲問,“大人,知府和殿下還冇到嗎,可要奴婢下去瞧瞧?”
話音未落,趙敬雲嗤笑出聲,字裡行間都能聽出他的鬆弛和喜不自勝,“殿下來不了了,楊知府也忙這事呢,這陣子他可有的累,也來不了了。
”
綠芙心臟猛地往下一墜。
夜風吹拂,帶進窗外湖水涼氣,直教人渾身發冷,她硬著頭皮道,“既然這樣,不然奴婢就回楊府等著…”
“你過來,”趙敬雲看出她退卻之意,硬下聲音,“給我斟酒。
”
綠芙想到門外那些人高馬大的看守,便一陣絕望,隻得上前,去取案上青釉神獸樽裡的酒杓,手卻被啪地攥住。
她身體纖薄,一把便被拖到了窗下,抬頭對上趙敬雲裝都不裝的嘴臉,笑道,“還想什麼殿下,他有冇有命活都不知道呢,跟著我不也很好嗎?”
綠芙手肘磕在地上,小臂頓時麻了,趙敬雲信手翻過來,端詳雪白關節上擦出的一片血痕,“哎呀,都破了。
”
綠芙疼得直抽涼氣,竟見這畜生露出興奮之色,“就是這樣,你瞧瞧,端莊優雅的美人有什麼好看,流血的恐懼的美人纔好看。
”
他翻轉煙管,灼燙菸絲全部跌落。
房內響起一聲尖叫,混雜著碗碟杯盞跌落之聲,穿過長廊,連守在樓梯口的扈衛都聽見了。
兩人見怪不怪地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聳肩,“得,今天又彆想睡了。
”
另一個嗤笑,“這夜鶯運氣好,外頭出了事,姓楊的過不來,還少個人折騰她呢。
”
兩人各自塞起耳朵,靠著牆閉目養神。
綠芙手臂紅腫,掙起身欲跑,被趙敬雲拖了回去,她嚇得臉色慘白,哭叫求饒,“大人,求大人放了我吧,我什麼都聽您的,大人…”
趙敬雲原本充耳不聞,可見她話冇說完,呼吸卻急促起來,像是被扼住喉嚨,眉頭緊皺,神色痛苦,足下亂蹬,雙手不受控製地抓撓領口。
趙敬雲像隻逗弄老鼠的貓,見她這般,饒有興致地停了,俯身細細端詳,恍然大悟道,“是長樂丸對嗎?楊沛豐忙成那樣,冇顧上給你藥,是不是?”
他解下腰間荷包,取出一顆,“想不想吃?”
綠芙胸口劇烈起伏,身體顫抖,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狼狽地匍匐上前,“求大人給我…”
趙敬雲蹲下身貼近,“什麼?”
綠芙滿眼是淚,總算捱到他跟前,還在往前挪,難耐伸手,“求大人給我藥…求求您!”
趙敬雲忍俊不禁,“你再說一遍,我冇…”
咣——!
話音戛然而止,綠芙另一隻手摸到滾落在地的沉厚酒樽,抄起來便重重掄到了他腦袋上。
趙敬雲滿眼不可置信,捂著流血的額頭栽倒。
綠芙早就吃過藥,遑論發病,隻是這一擊用了全部氣力,自己也踉蹌後退,幸而窗戶夠高纔沒掉下去。
趙敬雲冇暈,張嘴便要喊人,綠芙豈敢由著他,幾乎受本能驅使,舉起酒樽又是一下。
這回真暈了,綠芙跌坐在地,衣衫透濕,止不住劇烈顫抖起來。
完了,她大腦一片空白,全完了。
中傷三品大員,歸屬十惡重罪,無可饒恕,即便她是為了活命,可這裡豈有她說理的去處?
綠芙渾身冷汗,看到地上鮮血,胃裡一陣翻騰,可白天冇吃多少東西,怎麼都吐不出來,趴在窗邊大口大口喘氣。
湖水倒映弦月,冷冷照進眼裡,夜風撲來,綠芙一個激靈,注意到了樓後那片黑漆漆的、無人把守的碧湖。
她看向地上不知死活的老男人,撲到門邊反鎖,拖來屏風和交椅,直頂到對麵牆壁,確定冇那麼容易撞開,才折返回去。
綠芙心都灰了大半,眼淚撲簌簌往下滾,一邊哭,一邊還怕跑不動,抓起桌上點心便往嘴裡塞。
她吞嚥太狠,差點噎背過氣,又險些被地上的人絆倒,惡狠狠踹了兩腳,含淚恨罵,“遭雷劈的狗雜種,死去吧你。
”
綠芙奔到窗邊,用力將窗牖完全撐開。
湖麵響起不大不小的水聲,趙敬雲偏生此刻動了一下,踢到桌案,本就搖搖欲墜的燭台失衡滾落在地。
地上酒水未乾,火苗呼啦竄高,守在廊外的扈衛還不知發生了什麼,倚靠牆角盹得正香,還是樓外的人看見火光衝進來,將兩人拍醒,“糊塗東西,走水了!快起來救火!”
一群人蜂擁而上,推門不開,驚覺裡頭被反鎖了,多番猛撞才破門而入,滾滾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隻有趙敬雲趴在地上,窗牖洞開,哪裡還有綠芙的影子。
扈衛瞠目結舌,衝旁邊呆住的眾人便是一嗓子,“愣什麼,快去追啊!”
*
綠芙猛嗆了幾口湖水,幸而她生在水鄉,兒時就通水性,在湖裡撲騰一陣,便找回了鳧水的感覺,拚命朝遠離樓閣的岸邊遊去,等爬上岸,全身骨頭都軟了,止不住地打顫。
她仰起頭,但見周圍星野茫茫,全然不知身在何處,茫然無助之感頓時湧了上來。
可此刻根本不是哭的時候,他們今夜發現不了,最晚明天也會知道,說不定翌日一早,揚州城裡就會貼滿她的海捕公文。
綠芙強迫自己冷靜,拚命思索出路,起碼她是在郊外,省了出城的麻煩,或許可以跑去那個遭了海溢的縣,扮作流民,還有望躲開官府勘合…
湖麵突然響起巨大的水聲,綠芙受驚回頭,瞧見樓閣湧起火光,窗牖被燒斷了,整扇砸進水麵,波紋甚至湧到了自己這邊。
綠芙驚駭不已,腦子裡嗡嗡作響。
怎麼會起火?
這樣一來,對方豈非已經知道自己傷人出逃…說不準縱火的罪名也要扣在她頭上。
綠芙被滅頂的暈眩感擊中,扶著樹乾後退兩步,掉頭就往山裡跑。
夜色深濃,一人跑進榛莽山林,就像雪花入水般毫不起眼,可到底距離不遠,扈衛精於此道,很快便尋到了她上岸的地方,分散開去入山追捕。
綠芙很少出門,早轉了向,弦月攀上山頂之時,身後三兩火把彙聚,追尋到她的蹤跡,放聲叫喊,“這邊!快來!”
“站住,你跑不掉了!”
綠芙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奔逃間踩到一個奇形怪狀的硬物,重重跌在地上。
她吃痛失聲,一時爬不起來,三個扈衛手持火把,在黑暗中現身。
長官受傷,樓閣失火,全都因為綠芙,他們也擔了罪,正恨不能把她撕了,無不神色猙獰,嘴裡不乾不淨,詈罵著逼近。
綠芙幾乎要絕望了,藉著火光,卻看清了絆倒她的罪魁禍首,依照從前看風月話本的經驗,似乎是把做工考究的短弩。
她就像隻被群狼逼到角落的可憐小獸,絕境之下惡向膽邊生,飛快將其撿起,顫巍巍對準了他們,“彆、彆過來!”
可她何曾摸過兵器,一陣胡亂搬弄,箭弩半點反應也無,扈衛本就冇把她放在眼裡,紛紛鬨笑出聲,拔出長刀圍上前。
綠芙步步後退,冇注意到斜後方是棵盤虯古樹,肩膀砰一聲撞在上頭。
冷月冇入層雲,火光漸近,她纖薄的身體被高大黑影包圍覆蓋。
綠芙心如死灰,緊攥短弩的雙手慢慢垂了下去。
涼風忽起,空蕩蕩的脊背突然被人抵住,鼻端傳來遠山霜雪般冷冽的氣息,夾雜著絲縷血氣,身後伸來一隻手,牢牢擒住她的腕,將短弩重新托了起來。
綠芙心下一顫,不及回頭,對方動作又快又狠,掌著她的手撥動機括,鋒利箭矢閃著寒光嗖然離弦,徑直穿透了最前頭那名扈衛的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