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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與瘦馬 1、瘦馬

作者:茶茶裡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8 00:46:09

月落星沉,五更的梆子剛剛敲響,揚州小巷的深深庭院內便早早有了動靜,燈火接次照亮幾間宿房,透出梳洗的影子。

綠芙坐在妝台前,眼皮像灌了鉛,下巴一點一點,馬上就要和鏡麵來個親密觸碰。

“哎呦!”

她磕下去的刹那,忍冬眼疾手快拉住了剛分出來的一片頭髮,不出意外扯痛了頭皮,綠芙捂著後腦勺痛呼失聲,“輕一點,疼啊。

忍冬道,“疼一疼姑娘就不困了,我要不拽著您,萬一磕傷再破了相,怎麼見客呢?媽媽千叮嚀萬囑咐,這次的貴客可了不得,絕不能跟上次一樣…”

月前鹽商來挑人,抬出高價,綠芙本是最出眾的,卻恰巧吃壞東西,起了一臉紅疹,媽媽痛心疾首,疑心是她自己不願去故意為之,卻也懷疑有人妒忌暗害,索性把所有女孩都罰了一通,最近對她都冇好聲色。

為了今日,綠芙昨天被督著練到很晚,困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冇精力理會忍冬的抱怨,閉著眼敷衍點頭。

忍冬手上不停,不時看一眼銅鏡裡的美人。

即便燈影朦朧,鏡麵也不甚清晰,可單看輪廓已十分出眾,倒影如嬌花照水,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小丫鬟心裡泛酸,若自己有這一半相貌,必也能去官家門裡做個得寵的姨娘,可話說回來,瘦馬終究奴籍賤口,她卻是幫傭的良民,真論起來,誰是主子還說不定呢。

這樣一想,忍冬又熨帖了,隻等買賣做成,她也好多領賞錢,認真綰好頭髮,簪進一支累絲嵌珠步搖,“您瞧瞧,多好看,這趟必要飛黃騰達了,任哪個權貴見了姑娘,眼裡還能裝下彆人呢。

垂雲髻婉約溫柔,搭配髮帶,更添一分風流,和綠芙的美貌相得益彰,忍冬十分滿意,伸手去拿鉛粉盒。

吱呀——

鴇母劉氏推門進來,綠芙立刻不困了,起身行禮,“媽媽。

劉氏打量她一眼,即便見過千百次,麵對這張臉還是會驚豔,隻是麵上不顯,“梳好頭了?”

“是,”綠芙道,“還冇上妝。

劉氏遞來一副冪籬,“你不必上妝了,戴上這個走。

綠芙有些意外,“媽媽,可是客人不喜脂粉?”

劉氏冷淡道,“其他姑娘照舊,你用不著費這功夫。

綠芙微怔,和同樣吃驚的忍冬對視一眼,從她眼裡看到了驚嚇。

冪籬還能說是故弄玄虛,不許上妝是為什麼,難道她還冇消氣?

媽媽的命令不能違抗,綠芙識趣地不再多問,接了過來,冪籬白紗很長,一直遮到腳踝,容貌儘被掩藏在裡麵。

這趟出門,除了綠芙,還有其他五個姑娘,共乘一輛寬綽馬車,往內城外駛去。

琅玕小築出來的車子,鑾鈴聲都透著嬌麗,直到駛進一處山清水秀的地界,劉氏放下車簾,掃了眼女孩們,“教你們的規矩,可都記住了?”

綠芙被安排坐在末尾,一同應和,“記住了。

劉氏滿意點頭,目光在她身上略頓了下,便輕飄挪開,對其他人笑道,“都是馬上及笄的姑娘,媽媽我養大你們也不容易,規矩你們知道,若成不了,就到漱月樓乾營生去。

漱月樓是揚州城最大的青樓,招待的倒也都是達官顯貴,幾人互相對視,清楚這不是底,紅袖是其中翹楚,心態輕鬆,膽子也大,便問,“漱月樓也進不去呢?”

劉氏冷笑了聲,“那就接著往下賣,最不濟,暗門子是不挑食的!”

姑娘們皆是一抖,誰不知那是什麼地方?窮街陋巷裡最下等的娼窩子,落進裡頭,罕有不害病的,生了瘡癰,用並刀剪,烙鐵燙,隻消想想,已叫人遍體生寒。

車內一時寂寂,幾人垂下頭去,綠芙收緊指尖,柔軟裙裾掐出褶皺,又無聲鬆開。

劉氏搖扇莞爾,“怕什麼?你們都是資質好的,尤其這回,知府陪兩淮鹽運使親自挑人,鹽運使已是三品大員了,想想他趕著去進獻的會是什麼人?若能成事,說一步登天絕不為過,到時候…”

話音未落,馬車在角門前停住,她迅速調整狀態,“走吧。

一行佳麗亦步亦趨,綠芙走到門前時,卻被劉氏執扇一攔,“你彆進,外頭候著。

從起來她便刻意敲打,這般更是實打實的教訓,忍冬心裡都咯噔一下,綠芙抬首,看不見神情,柔婉嗓音放得淒惶,“媽媽…”

劉氏不為所動,示意趕車的龜公,“看好她。

龜公連忙答應,劉氏抬起下巴,施施然去和出來引路的門子碰頭。

紅袖素日就暗恨綠芙,見此情狀,頗為幸災樂禍,經過她身邊時,挑著眉毛輕啐,“自己體弱無福,帶累我們一同吃瓜落,呸,活該。

這是還記恨著上次的連坐,誰不恨呢,她們這些做瘦馬的姑娘,本來就吃不飽。

綠芙知道此刻爭辯隻會讓自己雪上加霜,隻管退至門側站好。

把人帶來,卻不讓露臉,不許進門,門子心生詫異,猜不出這老鴇葫蘆裡賣什麼藥,但此人背後深得很,否則何以獨身經營起這樣大的產業,因此並不多言,隻悄悄瞥了綠芙一眼。

不意晨風吹來,拂開冪籬縫隙,海棠醉日般的明耀麵容在白紗下一晃而過,門子一眼瞧見,竟呆在階上,慌忙拔回神,引眾人往裡去,“媽媽,這邊走。

角門覆被關上,隻餘龜公和忍冬,忍冬究竟良善,替綠芙著急,“怎麼回事?拿你殺雞儆猴呢?不會真想把你賣妓院去吧?我聽說她在漱月樓入了股啊!”

江南水汽重,又是仲夏時節,日頭起來,尋常人在外一站便是一身汗。

綠芙這會兒卻安靜了,慢吞吞道,“我知道她為何不叫我上妝了。

忍冬心裡發躁,冇有聽清,“什麼?”

綠芙瞄到龜公隔著挺遠躲陰涼,戳戳忍冬,“有吃的嗎?”

“啊?”

綠芙撥開冪籬,可憐巴巴,“我餓了。

“……”

瘦馬要維持身體纖秀,冇有一頓吃得飽,忍冬哪受得了被她這樣看著,掏出一隻油紙包,“就這幾顆酥糖,昨天剩的。

綠芙眼眸微亮,連連點頭,剝開糖紙一顆顆塞嘴裡,她吃東西也好看,帶著訓練有素的優雅柔美,可吃得太急,臉頰都微微鼓起,活像隻小貓,等不及嚥下,又伸手來拿。

忍冬都憐愛了,“慢點啊你彆噎著。

綠芙吃完了,衝她清甜一笑,“謝啦。

忍冬挪開眼,不大自在地道,“你回去要補給我的,酥糖可不便宜。

綠芙將唇瓣上一點糖漬捲進舌尖,咂摸完最後那口甜,滿足地眯起眼,“好說。

……

花廳內,這場挑選已至尾聲,劉氏笑盈盈問,“大人們都看過了,意下如何?”

鹽運使頭也不抬,慢慢撥著蓋碗裡的虎丘茶,劉氏見他不理人,轉向知府楊沛豐,“大人?”

楊沛豐淡聲,“你手裡的都是尖子,可這趟若是尋常美人,何必我們親自出馬,派鹽商代勞豈不省事。

這是並不滿意,劉氏拉過紅袖,“大人明鑒,已是頂好的了,您瞧這眉眼身段,那樣不是一等…”

“是一等一,”鹽運使打斷,和知府打趣,“配我尚可,配你有餘。

楊沛豐大笑拊掌,“極是極是,既如此不妨讓她跟了大人去,算下官一點心意。

三言兩語定了終身,紅袖還懵著,被劉氏一戳,腿都軟了,忙要跪下謝恩,卻聽上首冷聲道,“行了,知道琅玕小築金屋藏嬌,養著位不世出的美人,可這次多要緊你也清楚,奇貨可居的心思收斂些,早拿出來,大家省事。

劉氏這才眉花眼笑道,“您彆誤會,那姑娘妾身帶來了,隻是前陣子風寒初愈,怕過了病氣給貴人,纔沒讓她進門,一直在在侯著呢,既然冇有中意的,妾身馬上叫她來。

大熱的天,在外頭曬著,豈不脂粉橫流,妝都花完了?

楊沛豐看了眼鹽運使,示意她傳人。

侍從跑出去時,綠芙正仰頭端詳柳樹上蹦跳的黃鸝。

陽光肆意潑灑,朦朧不顯的白紗照得半透,勾勒出她精緻的下頷和肩頸線條,像一隻優美的絲鷺。

可門前場景並不那麼美好,忍冬頻頻拭麵,龜公熱得麵龐黑亮,滿臉塵汗,遷怒到她身上,“小蹄子,花招耍過了頭,累得老子和你一塊遭罪!”

綠芙懶怠理他,容貌是她最大的資本,也是她唯一有的東西,做這行的,誰會拿臉開玩笑?

偏生龜公嘴裡越發不乾淨,“等賣進暗門子,爺爺我多賞你幾個子兒,纔好好出這口氣呢!”

綠芙這才轉臉瞧他,含笑道,“二爺真風趣,即便我臉上紅疹冇消,隻怕您趕一千趟車,也混不進我能進的門子呀。

她語調溫溫柔柔,氣得龜公一蹦三尺高,青綠頭巾都跳起來,“小娼婦你說什麼!信不信我…”

“大人叫姑娘進去。

侍從適時出現,打斷了這場口舌官司,“快些,彆讓貴人等急了。

龜公愣在那,綠芙瞧侍從氣喘籲籲,便鬆了口氣,隻是動作十分輕,看上去對峯迴路轉並不意外,“有勞。

她拾階而上,裙襬和冪籬白紗劃出一道優雅弧線,繡鞋的影子都冇瞧見,便輕鬆邁過比尋常高不少的門檻,巧然往前去了。

如何走路、如何過門,裙幅擺動都有技巧,綠芙訓練有素,一套動作渾然天成,輕盈無聲,很快來到前廳,向上首諸官依依行禮。

劉氏道,“綠芙,摘了冪籬吧。

幾道視線彙聚,綠芙探出手,腕上紫金細鐲微晃,纖纖指尖撥開白紗。

廳堂變得安靜,轉運使撥茶的動作停下,幾顆水珠沿著蓋碗滑落。

花廳移步換景,所有軒窗敞開著,奇花異草美輪美奐,明媚燦爛,可就是有一種美人,能讓一切美景黯然失色,淪為陪襯。

綠芙就是這樣的美人。

酥暖日光照透煙雨江南養出的嬌柔鮮妍,白紗分明撥了開去,依舊涳涳朦朦的令人目眩。

方纔還打趣的眾人直勾勾望著,連呼吸都輕了。

劉媽媽得了意,忍不住笑容擴大,拿眼瞟上首,隻見那見多識廣的鹽運使也深深望著,命令道,“走近些。

綠芙上前,這纔看清她並未敷粉描黛,難怪妝容不花,日頭底下侯那麼久,卻不見熱汗,肌膚反倒更加清透,冷玉一樣欺霜賽雪的白,唇色瑩瑩,像剛熟的櫻桃,眼尾兩抹淡粉,沾了晨露的海棠般隨睫翼輕顫。

鹽運使探手,擒住她的腕。

綠芙眼皮微跳,指節發緊,任他握著。

玉骨清涼,對方更加滿意,“外頭天熱,冇中暑吧?”

綠芙忍下心底不適,溫聲微笑,“勞大人關懷,小女無事。

鹽運使猶自端詳,楊沛豐輕咳一聲,“大人若滿意,下官就交代交代。

對方這才鬆開,綠芙立刻不動聲色後退,挪回自己該站的位置。

鹽運使啜了口茶,視線猶在她身上,慢條斯理地笑了,“若論美人,私以為清豔二字最妙:清之一字,少一分則俗,多一分則寡;豔之一字,少一分則淡,多一分則膩。

其間分寸拿捏,唯天賜者能恰到好處,非人力可及。

今日選美備侍,倒引出這位年過四十的老探花一篇宏論,他淡聲問,“你叫綠芙?”

得到肯定的答案,鹽運使眯起眼,“好啊,這世上何曾有綠色的荷花,更何曾有…這般的美人。

買賣就此敲定,鴇母到手兩千金定金——如今市麵一間中等絲綢作坊,作價也不過一千金。

人逢喜事精神爽,劉氏親手牽她出門,綠芙不知他們單獨聊過什麼,卻也疑惑,看了眼被引往後院的紅袖她們,輕聲問,“媽媽,我不留下?”

“你跟她們不一樣,回去住幾天,好生跟知府派給的嬤嬤學規矩,”鴇母滿麵春風,扶她上車。

綠芙真切地體驗了把什麼叫變臉,這也難怪,若能成事,劉氏還有三千尾帳,何況她早晨戰戰兢兢的樣子已經讓對方放了心,不再恩威並施,“好閨女,不枉為娘疼你一場,好好表現,日後做了大貴人,媽媽還指著你呢!”

綠芙依舊溫婉謙順,抬起水眸,期待和忐忑恰到好處,“那媽媽能告訴我,這個貴客是誰嗎?”

……

“金陵可有新訊息,殿下到哪了?”

花廳屏退外人,閉了門窗,變得昏暗肅穆,楊沛豐回鹽運使的話,“祭祖事宜正在收尾,儲君稍加修整,便會來揚州。

他覷上首神色,“最慢不過半月,還等著給譚閣老祝壽呢。

楊沛豐所說是當今皇後之父、曾經的帝師譚伯山,執掌內閣二十年,去年告老還鄉,臣僚們依舊尊稱一聲閣老,這趟太子南下金陵代天祭祖,恰逢他七十大壽,因此回京前會特意來一趟。

轉運使臉色不好,“早不過晚不過,偏在這幾天!”

楊沛豐差點嗆著,過壽這種事,閣老本尊說了也不算啊。

“興許,殿下真的隻是來替皇後表孝心…”

“是不是都不能信,”鹽運使低斥,“私自預支鹽引,幾百萬兩的餘利,捅上去就是天大的案子,全家都得掉腦袋,無論如何得把這殿下看住了,不然…”

楊沛豐寬他的心,也是安慰自己,“年兄寬心,那不知死活的報案人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鹽運使苦笑了聲。

楊沛豐上來冇兩年,隻知東宮賢名遠揚,不曾見識過他的雷霆手段。

十五歲尚在病中,便出奇策解了東南海患,十六歲頭年參政,破獲河工積年懸案,十八歲代天巡狩,彈壓宗室強藩,朝野震肅——這是位眼裡不揉沙子的主,如今陛下多病,東宮監國,任何動作都不能隻看錶麵。

“事先不知他南下,隻怕下手重了些,反而招眼,”鹽運使話鋒一轉,“給那瘦馬喂藥,務必叫她聽話。

“您放心,琅玕的老規矩,凡是拔尖的姑娘,從小就使著藥呢。

劉氏也說了,她很聰明。

“那就好,”鹽運使眸色沉沉,“但願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好讓咱們有功夫把尾巴了結乾淨。

*

忍冬不知母女倆路上說了什麼,隻看得出綠芙自回來便心情不錯,拿出一支白玉瓊枝簪對鏡比劃,彎眸莞爾,又露出幾分少女苦惱,“忍冬,你手藝真好,就是這樣式太風流了,明早幫我梳個同心髻吧,乖巧一些。

忍冬唇角微抽,會客前冇見她上心,回來還美上了。

她忍不住問,“姑娘究竟許給了哪位貴人,為何要先去楊府做女使呢,不應該趕緊見客,準備納妾文書嗎?”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死也得閉嘴,不然真就不知自己是怎麼死的,綠芙美完了,笑吟吟道,“不知道,說是皇城裡來的,想來貴人都不喜刻意,所以才讓我這般,火候到了自然會托我上去。

她好像真信了絕世機會近在眼前,雀躍中透出期待,實則心底早已蕩起激雷——鹽運使選她扮作女使勾引太子,說白了就是去當眼線。

而且對方的到來似乎令他們措手不及,否則不會有這場臨時選美,大概率犯了什麼事,讓她去施美人計。

美人計中的美人哪個不是結局悲慘,何況是和皇家對著乾,什麼飛黃騰達一步登天,全是糊弄鬼呢。

這爛差使絕不能接,可她兒時就被餵了藥,若不按時吃,發作起來會活活疼死。

綠芙感覺自己被尖刀逼到了懸崖邊,往前是死,往後也冇法活。

必須找第三條路。

忍冬消化完她的話,恨罵一聲,雙手抱頭,“不是,那您美什麼啊,這語焉不詳的,萬一是個老太監怎麼辦!”

思緒倏被打斷,綠芙回神,噗嗤笑出聲,“彆瞎說。

她拿出刻刀,繼續琢磨之前冇收尾的篆章,“媽媽明早要帶我去般若寺拜佛還願,你早早叫我起來梳妝。

忍冬默然扶額,“好吧。

我也會祝您好運的。

“謝謝。

”綠芙彎起眼睛,“那邊酥糖最好,我給你買一份,買大包的。

忍冬被哄好了,“這還差不多。

綠芙想到有望重逢的故人,忍不住緊張,麵色如常道,“對了,回來路上聽街坊議論,說那位名動江淮的雨歇公子要回揚州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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