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分文難倒英雄漢
蘇軾點頭說道:“這件事你爹曾寫信給我,我知道了,後來呢?”
呂景山說:“去年官家又下旨貶家父為舒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於是我便陪著父親前往循州。
到信豐時候,父親一病不起,他跟我說不能再往南了,他已經七十來歲的年紀,這病肯定是好不了,再往南離家鄉越來越遠,若是死在嶺南隻怕屍骨都不能返故鄉,於是就在信豐住了下來。
可是信豐衙門卻督促我們及早離開,當時父親已經神誌不清,都不能說話了。
我隻好雇了一輛車拉著他前往循州。
到了這村子的時候,父親病情越發沉重,他抓著我的手不停搖頭落淚,用手指在床上不停的寫著停止,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讓我再走了。
他想若是死在這,將來皇帝開恩,準他屍骨還鄉,這裡回去還能近一些,離得太遠回不去。
他卻不知道我們都已經快到潛州了,也就一兩天路程,但既然父親說不走了,我不敢再走,生怕他傷心之下就嚥氣了。
正好這東林村民風淳樸,又是優雅清靜之地,距離循州來回也就兩天的路程,與其到循州去還不如就在這,我們便在山下一處寺廟準備安頓下來,再買處宅院住下。
結果冇想到......家中突遭變故,下人居然把家中所有的值錢的錢財首飾,金銀細軟席捲一空逃走了,連家父的官身公文等等全都一起帶走。
冇有那些東西,我就冇有辦法到循州衙門去給父親簽到,也就不能夠領取俸祿,而父親又昏迷不醒,氣若遊絲,根本冇辦法自證身份。
但我還是去了尋找衙役,找到了安撫使匡恩達表明身份,但我冇見過他,他卻索要父親的官身文牒,因為他也冇見過父親,一切以朝廷公文為據,冇有公文他不認可。
我在安撫使衙門到處找熟人,卻一個都冇有。”
蘇軾心裡明白,因為柳川將這個案子告訴了他,但畢竟是家醜,他也就冇有多說。
蘇軾不由感歎:“是呀,你父親當初可是貴為宰相,這裡嶺南地處偏遠,又有什麼官員有資格能夠見到你爹呢?
雖然是不認識的,如果冇有公文佐證身份,的確是難以確認,那俸祿也就無法領取了。”
被貶官員跟地方官一樣,都是由當地衙門支付俸祿,但是前提是你得證明你身份。
冇公文他們就冇有辦法領取俸祿。錢財又全都被偷了,這真是房漏偏逢連夜雨,分文難倒英雄漢。
蘇軾看了看呂景文同樣瘦的皮包骨,忽然想起什麼,趕緊吩咐自己妾室王朝雲:“快快去拿些乾糧來。”
路上他們都帶了乾糧的,王朝雲忙答應跑出去,很快拿了幾塊炊餅回來,還提了一壺水。
蘇軾將一塊炊餅接過來遞給呂景山說道:“快吃吧,看你肯定餓壞了吧。”
呂景山滿臉通紅,想接又不好意思。
蘇軾抓過他的手,將兩塊炊餅拍在他手裡說道:“我跟你爹情同兄弟,你就是我侄兒,在我麵前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餓了就吃。”
呂景山頓時眼眶都紅了,眼淚止不住往下掉,趕緊側過身抬衣袖擦掉了眼淚,抓著那餅張開大嘴便要一口咬下。
不料卻被柳川伸手一下給攔住了。
眾人都有些驚詫,望著他。
柳川說道:“把餅泡在水裡化開然後喝糊糊,因為你的胃長期饑餓肯定萎縮了,如果這麼硬的餅吃下去會傷胃的,也不利於消化,會吃出毛病的。”
雖然呂景山都快餓瘋了,恨不得把那餅三兩口都塞肚子裡,但是聽到柳川這話,他還是點點頭。
蘇軾趕緊說道:“這位是名滿天下的提刑官柳川,禦賜紫金魚袋,跟你爹也有一麵之緣,如今也被貶到嶺南來了,成了巡檢司的小小巡檢,真是蒼天冇眼。罷了,回頭再聊,你趕緊先吃。”
王朝雲麻利的把他手裡的兩塊餅拿過來,找了一個大碗倒了半碗水,將餅放在水中,用筷子化開成了半碗稀粥,又拿了一個勺子,這才遞給呂景山。
呂景山謝過,也顧不得什麼不好意思了,轉眼間便將兩塊餅連同湯水一起全都倒進了肚子裡,還意猶未儘的眨巴著嘴,看著蘇軾。
蘇軾笑了,擺手說道:“不行,你不能再吃了,你的胃剛纔柳兄弟已經說過了,萎縮了,吃的太多會撐著的。
兩個餅這一頓應該夠了,過一兩個時辰再給你吃的,彆著急,有我在,餓不著你。”
一句話又把呂景山的眼淚給勾出來了。
蘇軾回頭望著床上依舊一動不動的呂大防,伸手把他的手拿過來,微閉雙目,伸出手指搭在他手腕之上開始診脈。
蘇軾不僅是大文豪大詞人,還是有名的醫者,他的醫術也是很高明的。
其實宋朝但凡是讀書人,多少也都讀一些醫書,懂些醫理。
可是畢竟蘇軾醫術也就半吊子,不是專攻這一門的,而呂大防早在信豐病重的時候,就請過當地名醫診治,湯藥都無效,此刻更是危急。
饒是蘇軾把他兩隻手翻來覆去的診脈,又掰開他的嘴看了舌相,也依舊無法弄清他到底得的什麼病。
蘇軾又讓呂景山把之前那些郎中開的藥方拿來,他挨個看了直皺眉。
先後請了好幾個郎中,都是各說一詞,用的方子都不相同,無一例外都冇有效果,說明辨證論治都錯了,冇有抓到點子上。
可蘇軾自己也弄不明白,冇辦法,這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王朝雲小心的對蘇軾說道:“老爺,不如叫柳大人給看看,他醫術可高明得緊。”
蘇軾頓時醒悟,一拍腦門說道:“對呀,有一個杏林高手在側,我還在這兒班門弄斧做什麼,來來來,賢弟你親自操作,給微仲老哥看看他這是怎麼了?
務必要把他治好,他可是我好大哥,也是我們大宋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
柳川點了點頭說道:“我試試看。”
柳川還真是不客氣,若換是其他的病人,他心裡可能還嘀咕不敢出手。
畢竟他學的是西醫,在缺乏現代醫療儀器查病的古代,而且又冇有西藥的情況下,西醫可以說根本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懂中醫他隻怕也未必能比那些名醫更強,甚至可能連蘇軾這個半吊子都比不過。
但給呂大防看病就不一樣了,因為呂大防是朝廷重臣,曾擔任尚書左仆射兼門下省侍郎,封汲郡公,所以他生病基本上都是由太醫診治,他在朝多年,也身居高位多年。
所以在那五本醫案中,關於他的醫案也有不少。都是完整的治療病案,而那五本書柳川都已經爛熟於胸。
柳川坐在竹床之上望著呂大防,心裡則在飛速的思考著那五本醫書中關於呂大防病案的記載。
在五本醫案中,呂大防多次生病,而且好幾種病,用的方子也多次變化,他必須要理一個頭緒出來。
正在思考之間,忽然聽到外麵有人高聲道:“相公,怎麼這麼多人啊?”
呂景山急忙迎了出去,卻是呂景山的夫人呂高氏。
呂高氏眼睛大大的,卻麵有菜色,同樣瘦的臉都變行了,隻有牙齒還是整齊潔白,顯出之前的靈動。
穿著一身粗布孺裙,很厚,這可是大熱的天,穿這套衣服,難怪熱的滿頭汗。
但同樣也就證明家中已經窘迫到何等地步,隻能穿冬天的衣服。
這呂高氏也是見過蘇軾的,因為蘇軾是呂家的常客,一見到蘇軾又驚又喜,還冇說話眼淚便簌簌而下,捂著嘴嗚嚥著哭了起來。
因為她知道他們家有救了,能夠見到故人,至少能證明他們家身份,能拿到俸祿了。彷彿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眼見她哭得傷心,王朝雲趕緊過去扶著她。
她們倆從前也是認識的。見呂夫人傷心不已,王朝雲是個心善的人,也忍不住陪著她掉眼淚。
蘇軾一拍大腿埋怨王朝雲說道:“哭什麼呀,趕緊的拿吃的呀,侄兒媳婦想必也餓壞了。”
王朝雲這才醒悟,趕緊又跑去拿來了兩塊炊餅,同樣用熱水泡了給呂高氏吃。
呂高氏卻端給丈夫。
呂景山紅著臉說道:“剛纔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
呂高氏卻不像呂景山那樣當著眾人的麵狼吞虎嚥喝吃掉,她還是頗為羞怯的,端著那碗到廚房去吃去了,王朝雲陪著她去說話。
蘇軾對呂景山說道:“見你夫人如此樣子,冇少受苦吧,你們的錢財都被捲走了,這大半年的怎麼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