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二十三)
永明十三年春,邊境急報傳來。
北狄餘孽死灰複燃,聯合草原諸部,集結十萬鐵騎,再次南犯。
蕭衍接到軍報時,臉色陰沉得可怕。
“沈壑呢?讓他來見朕。”
沈壑接旨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裁軍十萬,沈家軍隻剩五萬。可北狄來犯,朝廷能打仗的,還是他沈家軍。
這是他的命。
也是沈家的命。
出征前夜,沈壑把弟弟沈壑岩叫到書房。
沈壑岩今年二十歲了,生得高大英武,眉宇間有幾分沈壑年輕時的模樣。隻是性子還毛躁,不如大哥沉穩。
“大哥,你找我?”
沈壑點點頭,讓他坐下。
沈壑岩見他神色凝重,心裡也有些發毛。
“大哥,是不是邊關的事……”
沈壑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放在桌上。
那是沈家世代相傳的虎符玉佩。
沈壑岩愣住了。
“大哥,這是……”
沈壑看著他,目光深沉。
“壑岩,這塊玉佩,你收好。”
沈壑岩連忙推辭。
“不行!這是大哥的東西,我不能要!”
沈壑按住他的手。
“聽我說完。”
沈壑岩安靜下來。
沈壑道:“裁軍的時候,我和十萬將士有過約定。這塊玉佩,是信物。日後若是有召,他們見玉如見我。你嫂子每年給十萬將士的接濟你都清楚,咱們沈家在的一天,就不能讓曾經跟隨過我們的將士寒了心!”
沈壑岩的眼睛瞪大了。
沈壑繼續道:“我這次出征,不知何時能回。這塊玉佩,交給你保管。”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還有,以後……把它留給阿願。”
沈壑岩的眼眶紅了。
“大哥……”
沈壑拍拍他的肩。
“壑岩,若是這次大哥不能回來,沈家以後,要靠你撐著。阿願還小,你替我看著她。”
沈壑岩站起來,跪下。
“大哥放心,弟弟一定看好家,護好阿願。”
沈壑把他扶起來。
“好。”
從書房出來,沈壑回到正院。
嶽梨棠正在燈下收拾東西。看到他進來,她抬起頭。
“交代完了?”
沈壑點頭。
嶽梨棠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到他麵前。
“沈壑,我要跟你去。”
沈壑愣住了。
“梨棠,戰場危險……”
嶽梨棠打斷他。
“我知道危險。可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沈壑看著她。
嶽梨棠道:“我會騎馬,會射箭,會看地圖,會算糧草。我不會給你添亂。”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那年邊關,她千裡救他,親自指揮打仗,比那些副將還厲害。
可她現在是他的妻子,是阿願的孃親。
“梨棠,阿願還小……”
嶽梨棠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可我更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我和阿願怎麼辦?”
沈壑說不出話。
嶽梨棠握住他的手。
“沈壑,讓我去。我保證,會保護好自己。也會保護好你。”
沈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好。”
:沈驚鴻(二十三)
嶽梨棠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把女兒抱過來,親了又親。
“阿願最乖了。孃親和你爹爹,很快就回來。”
沈莞也親親她的臉。
“孃親不哭。阿願乖乖的。”
將軍府門口,大軍已經集結完畢。
沈壑抱著沈莞,走到沈壑岩麵前。
沈錚和沈銳也跟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沈莞身邊。
“壑岩,阿願交給你了。”
沈壑岩接過侄女,鄭重道。
“大哥放心。”
沈錚仰著小臉,認真道:“大伯放心!我會照顧好阿願妹妹!”
沈銳也跟著點頭:“我也照顧!”
沈壑看著兩個侄子,眼眶有些熱。
他蹲下來,摸摸他們的頭。
“好。大伯相信你們。”
沈莞被二叔抱著,看著爹爹和孃親翻身上馬。
“爹爹!孃親!”她揮著小手。
沈壑回頭,看了她一眼。
嶽梨棠也回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們轉過頭,策馬向前。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地出了城門。
沈壑岩抱著沈莞,站在府門口。沈錚和沈銳一左一右,也仰著小臉看著。
那支隊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沈莞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爹爹……孃親……”
她壓抑了哭聲,默默地流著淚。
沈錚抬頭看她,小聲道。
“阿願妹妹,你彆哭。大伯他們很快就回來。”
沈銳也湊過來,遞給她一塊帕子。
“阿願妹妹,擦擦眼淚。”
沈莞接過帕子,擦擦眼睛。
可眼淚還是止不住。
沈錚想了想,拉起她的小手。
“阿願妹妹,我們去院子裡玩。我給你看我新做的彈弓。”
沈銳也道:“我還有糖!分給你吃!”
沈莞看著兩個哥哥,抽抽噎噎地點頭。
遠處的官道上,沈壑忽然勒住馬。
他聽到了。
那細細的,壓抑的哭聲。
從將軍府的方向傳來。
是他的阿願。
嶽梨棠也聽到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沈壑……”
沈壑握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
他想回頭。
想衝回去,把那個小小的身影抱在懷裡。
可他不能。
前麵是戰場,是五萬將士,是等著他指揮的大軍。
他不能回頭。
“走。”他的聲音沙啞。
他一夾馬腹,策馬向前。
嶽梨棠咬著唇,跟了上去。
她冇有回頭。
可她的眼淚,一直在流。
風吹過官道,捲起陣陣塵土。
那支隊伍,越走越遠。
將軍府的院子裡,沈莞被兩個堂兄拉著,去看他們的小玩意兒。
沈錚拿出他的彈弓,給她演示怎麼打。
“阿願妹妹你看,這樣拉,然後鬆手,啪!”
石子飛出去,打在樹乾上。
沈莞眨眨眼,不哭了。
沈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糖。
“阿願妹妹,給你吃。我藏了好久的。”
沈莞接過一塊,放進嘴裡。
甜的。
沈錚又跑進屋,抱出一堆小玩意兒。
“阿願妹妹,你看,這是我疊的紙鶴!這是小木馬!這是……”
沈莞看著那些東西,眼淚終於止住了。
林氏站在廊下,看著三個孩子,眼眶也紅了。
沈壑岩走過來,攬住她的肩。
“阿願這孩子,真懂事。”
林氏點點頭。
“咱們多疼她些。等大哥大嫂回來。”
沈壑岩笑了。
“好。”
那天晚上,沈莞被安排住在林氏院裡。
林氏給她鋪好床,又給她講了兩個故事。
沈錚和沈銳也跑過來,非要陪妹妹一起睡。
林氏無奈,隻好讓三個孩子擠在一張床上。
沈莞躺在中間,左邊是沈錚,右邊是沈銳。
“阿願妹妹,你彆怕。”沈錚小大人似的說,“我保護你。”
沈銳也道:“我也保護你。”
沈莞抱著那隻醜兔子,點點頭。
“謝謝錚哥哥,謝謝銳哥哥。”
三個孩子擠在一起,很快就睡著了。
林氏站在床邊,看著他們,輕輕笑了。
她替他們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將軍府,照在三個熟睡的孩子身上。
沈莞的夢裡,爹爹和孃親騎著馬,越走越遠。
可她冇有哭。
因為有兩個哥哥,在她身邊。
邊關的風,比京城更烈。
沈壑站在帥帳前,看著遠處的敵營。
嶽梨棠走到他身邊,把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
“在想什麼?”
沈壑握住她的手。
“想阿願。”
嶽梨棠的眼眶又紅了。
“我也想。”
沈壑把她攬進懷裡。
“等打完仗,我們就回去。”
嶽梨棠點頭。
“好。”
夜深了。
帥帳裡,燭火搖曳。
將軍府裡,沈莞睡得很香。
身邊是兩個哥哥,懷裡是那隻醜兔子。
阿願等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