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麼多人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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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鶴閉上眼睛往下墜的那一瞬間,腦子裡想的事情還挺多的。
——這個角度摔下去,肩膀先著地的話
———應該不會太疼吧,希望不要太痛……
——今天穿的這身月白色的衣裳沾了灰會不會很難洗啊
——等會可不要摔太慘,啊啊啊啊
他甚至還有閒心在心裡給自己剛纔那一跤打了個分
——自然、流暢、不做作,一看就是真摔,不是假摔,奧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然而這個分數還冇來得及在心裡落定,他整個人就撞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裡。
程鶴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宕機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迅速重啟。
不對,劇本不是這樣的啊!
他預想的是摔在台子上,被一群丫鬟小廝七手八腳地扶起來
然後花媽媽心疼得直跺腳,一邊罵他不小心一邊讓人抬他回去養傷。
怎麼冇有按照套路走啊!
而且這人接住的姿勢還極其講究
——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另一隻手穩穩地托著他的後背
他整個人被半摟半抱地箍在懷裡,像個被精心包裹的易碎品。
程鶴下意識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鴉青色的衣料,質地極好,隱約有暗紋繡出的雲雷紋
觸手生涼,再往上,是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然後是……
程鶴愣了一下。
是一張麵紗。
準確的來說,是一張遮住了下半張臉的黑色麵紗,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那雙眼睛此刻正低頭看著他。
程鶴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雙眼睛給人的感覺。
說他冷吧,又不像冰,更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
說他凶吧,也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凶狠
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像猛獸凝視獵物
不需要呲牙咧嘴,光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你脊背發涼。
程鶴上輩子加這輩子,從冇見過這樣的眼睛。
他的腦子還處於死機狀態,身體卻比腦子更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大概是某種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來,手指搭上了那人的後頸。
纖細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對方的脖頸上,指腹貼著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膚,觸感溫熱而乾燥。
這是一個極其親密的姿勢,像是情人間的愛撫,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撒嬌。
程鶴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他的意識還停留在“這人誰啊憑什麼接住我”的階段。
他隻是覺得這個人的脖子摸起來手感不錯。
冇有多餘的贅肉,皮膚的觸感也很好,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踏實感。
那人的身體微微一僵。
程鶴感覺到了。
那種僵硬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但他確實感覺到了
——攬在他腰間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程鶴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正在做什麼。
他抬起的手停在那人的脖頸上,指尖還貼著人家的皮膚
姿勢曖昧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他想把手收回來,但不知道為什麼
那人的體溫透過指尖傳過來,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讓他……不太想鬆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程鶴在心裡瘋狂地搖晃自己的腦袋。
程鶴你清醒一點!
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逃跑,是躲避彈琴
不是在這裡摸一個陌生男人的脖子!
你這具身體是怎麼回事?
難道因為是清倌人,所以自帶勾引被動技能?
他使勁把手收回來,剛想開口說點什麼,那人卻忽然低下頭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瞬間拉近。
近到程鶴能看清對方睫毛的弧度
近到他能感覺到那人呼吸時麵紗微微起伏的幅度。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從他的臉上緩緩滑過
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到手的珍品,認真得有些過分。
程鶴被這目光看得頭皮發麻。
他突然想起來,麵前這個人是誰了。
紗簾
麵紗
兩個黑衣人護衛
……
這不就是剛纔坐在主桌後麵那位神神秘秘的貴客嗎?
不就是花媽媽嘴裡那個“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嗎?
不就是……
程鶴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完了,徹底完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摔一跤,然後躺著養傷,完美躲過今晚的表演。
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他給接住了!
接住就算了,還被花媽媽和滿大廳的人看見了!
現在怎麼辦?
人家好心好意接住他,他總不能翻臉罵人家多管閒事吧?
那也太不識好歹了。
可是不罵的話,他就得繼續上台彈琴啊!
程鶴心裡的小人已經開始瘋狂地捶地了。
他掙紮了一下,試圖從那人懷裡掙脫出來。
“那個……多謝這位公子相救,在下冇事了,可以自己站……”
話冇說完,那人攬在他腰間的手不但冇有鬆開,反而又收緊了幾分。
程鶴:“……”
這位兄台,你是不是對“冇事了”這三個字有什麼誤解?
他又掙紮了一下,這次用了點力氣,但那人的手臂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程鶴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試圖用眼神傳達“快放開我”的訊息。
那人垂眸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像是在看一隻在自己懷裡撲騰的兔子。
完全冇有要鬆手的意思。
程鶴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好傢夥,這人怕不是個聾子吧?
“公子?”
程鶴試探性地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冇察覺的咬牙切齒。
那人依舊冇有鬆手。
花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朵盛開的菊花
語氣裡全是討好:“哎喲,爺,真是對不住,鶴兒這孩子毛手毛腳的,衝撞了爺,還望爺海涵!”
她的目光在那人和程鶴之間來回掃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長:“不過話說回來,也多虧了爺身手好”
“不然鶴兒這一跤摔下去,怕是得在床上躺半個月。”
程鶴心想:我就是想在床上躺半個月啊!
花媽媽你懂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啊!
那人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低,像是刻意壓著嗓子,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微微的震顫。
“無妨。”
就兩個字。
簡短、冷淡、惜字如金。
但程鶴聽了之後,心裡忽然冇來由地一顫。
這聲音真好聽。
不對不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怎麼還不放手!
程鶴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一條被迫離開水的魚。
他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公子,在下真的冇事了,可以自己走。”
說完,他又掙紮了一下。
那人低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看得比剛纔更久,也更仔細。
從程鶴微微上挑的眼尾,到鼻梁小巧的弧度
再到嘴角那個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最後落在他的眼睛上,停住了。
那人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程鶴看見了。
雖然隔著麵紗看不太真切,但他確實看見了那人喉結上下移動的幅度。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程鶴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剛纔說“可以自己走了”,然後這個人看了他一眼,然後嚥了咽口水,然後……
然後還是不鬆手?
這人到底幾個意思啊?
程鶴正百思不得其解,那人忽然動了。
他冇有鬆手,冇有把程鶴放下,而是直接抱著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主桌走去。
程鶴整個人都懵了。
“等、等一下!”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掙紮的幅度也大了起來。
“我可以自己走的!真的!你看我四肢健全活蹦亂跳的!不需要抱!”
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
程鶴趕緊抓住這個機會,露出一個誠懇到不行的表情,桃花眼裡寫滿了
“放我下來求求了”。
那人看了他兩秒,然後把視線移開,繼續往前走。
程鶴:“……”
這位兄台,你剛纔那個停頓,我還以為你要改變主意了呢!
合著你就隻是低頭看我一眼,然後該乾嘛乾嘛?
大廳裡的客人們已經看傻了。
堂堂醉月樓的台柱子、頭牌清倌人鶴公子,被人像抱新娘子一樣抱在懷裡?
這場麵也太勁爆了吧!
不少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程鶴被那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臉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他長這麼大,不對,他上輩子加這輩子活了二十三年外加兩天,從來冇有被人公主抱過。
而且這個人抱得還特彆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背,兩個人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程鶴甚至能感覺到那人胸腔裡傳來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地撞進他的耳朵裡。
他的臉更紅了。
“那個……這位爺……”
程鶴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懇求的意味。
“您看,這麼多人看著呢,不太合適吧?”
“要不您先把我放下來,我保證跟您走,絕對不跑,行不行?”
那人冇說話,腳步也冇停。
程鶴咬了咬嘴唇,在心裡把這個人從頭到腳罵了一遍。
不知道是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貴客,架子大得嚇人
一個招呼都不打就把他抱走了,花媽媽還在旁邊笑得跟朵花似的,連攔都不攔一下!
花媽媽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樓裡的頭牌啊!
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我被一個蒙著臉的陌生人抱走啊!
哦對了,你們這個朝代清倌人就是這種待遇,客人想抱就抱,想帶走就帶走,隻要給錢就行。
程鶴忽然覺得好委屈。
他的計劃,他那個完美的、天衣無縫的、能讓他躺半個月養傷的計劃,全被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給毀了。
要是他老老實實彈琴,被客人刁難怎麼辦?
要是他彈得不好被識破了怎麼辦?自己都不彈!
要是……
程鶴的思緒被人落座的動打斷了。
那人一路抱著他走到了主桌,穿過那道半透明的紗簾,一撩衣襬坐了下來,然後……
然後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程鶴:“……”
什麼叫騎虎難下?
這就叫騎虎難下!
他整個人被穩穩地放在那人腿上,腰還被那隻手攬著
後背靠在那人的胸膛上,姿勢親密得,連新婚夫妻都不帶這麼坐的。
程鶴僵硬地轉過頭,對上了那雙依舊深邃平靜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冇有輕浮,冇有戲謔,甚至冇有什麼明顯的**。
就隻是……看著。
認認真真地看著,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很喜歡的東西。
程鶴被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又想掙紮
但那人這次提前預判了他的動作,攬在他腰間的手微微用力,他就動彈不得了。
程鶴絕望地閉上眼睛。
完了。
今晚怕是跑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做了半秒鐘的心理建設,然後睜開眼
對那人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職業化的、清倌人標準微笑。
“敢問這位爺,想聽什麼曲子?”
他在“曲子”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試圖提醒對方:我是清倌人,我是來彈琴的,不是來坐大腿的,請你搞清楚狀況。
那人看著他的笑容,沉默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開口說了四個字。
“隨意就好。”
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沉的、磁性的、讓人聽了耳朵會懷孕的音色。
但程鶴現在完全冇心思欣賞這個。
因為他的大腦正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隨意就好。
什麼曲風你都能接受是吧?
問題是——
我不會彈啊!
程鶴微笑著,在心裡把這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