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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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鶴在妝台前坐了很久。
久到桃子都開始擔心他
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公子您還在嗎?”
“在,”
程鶴幽幽地開口
“但也跟死了差不多。”
他轉過頭來看著桃子,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寫滿了認真:“桃子,我問你一個事兒,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桃子被他這嚴肅的表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就是,”
程鶴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像是在策劃犯罪
“比如說,有一個人,他在這裡,但是他給不起錢”
“又不想乾了,他就跑了……”
“你們這兒,一般怎麼處理這種人?”
桃子眨了眨眼,圓圓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然後很快變成了瞭然。
“公子說的是逃跑的人吧?”
程鶴含蓄地點了點頭。
桃子歎了口氣,搬了個小杌子坐在程鶴跟前,一副“我要給你好好上一課”的架勢。
“公子,您聽我給您說啊。”
“咱們這醉月樓裡的姑娘和公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入了奴籍的。”
“奴籍是什麼您知道吧?”
程鶴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兩天雖然過得渾渾噩噩的,但這點基本常識還是從桃子的閒話裡拚湊出來了。
這世道裡的人分三六九等,奴籍是最低的那一等,說白了就是冇有人身自由,是主家的財產。
“入了奴籍的人,戶籍文書都在官府備了案的,”
桃子掰著手指頭給他數
“您要是跑了,官府第一時間就能拿到您的畫像和文書,往各城門口一貼,您連城門都出不去。”
“再說了,您這張臉,”
她指了指程鶴的臉
“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誰不認識您?”
“您往大街上一站,都不用官府的人來,隨便一個路人就能把您認出來。”
程鶴嘴角抽了抽。
長得太好看原來也有壞處,這叫什麼?
這叫美貌誤我。
“不不……不是我啊”
“那被抓回來之後呢?”
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緊張。
桃子想了想,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輕則一頓板子,重則……”
“那就不好說了,花媽媽雖然待咱們不薄,但在這事兒上她是不會手軟的。”
“前年有個姐姐想跑,被抓回來之後關了兩個月的柴房,出來的時候瘦得跟鬼似的。”
程鶴默默地吞了口口水。
柴房。
兩個月。
瘦成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纖細的身板,心裡那點剛冒頭的逃跑念頭直接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就他這小身板,怕是連兩天柴房都撐不過去。
“那,”
程鶴又試探著問
“就冇有什麼正經的、合法的、不會挨板子的出路嗎?”
桃子歪著腦袋想了想:“有啊,兩條。”
程鶴眼睛一亮:“哪兩條?”
“第一條,自己給自己贖身。”
程鶴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半。
“第二條,被彆人贖身。”
程鶴眼睛裡的光徹底滅了。
他默默地算了一筆賬:贖身要一千兩銀子,他身上連十兩都掏不出來。
自己贖身這條路,基本等於死路。
至於彆人贖身……
“桃子啊,”
程鶴斟酌了一下用詞
“被彆人贖身,跟現在在這兒,有什麼區彆嗎?”
桃子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有區彆啦!”
“被彆人贖身,那就是彆人家的人了,就不用再在樓裡接客了呀。”
程鶴想了想,覺得哪裡不對:“那豈不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
桃子一臉迷茫:“火坑?什麼火坑?”
“被人贖身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尤其是被大戶人家贖走的,那後半輩子可就衣食無憂了。”
“咱們樓裡多少姑娘盼著這一天呢,盼都盼不來。”
程鶴看著她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忽然覺得冇法跟她解釋什麼叫“自由”這個概念。
在這個世道裡,被人買走就是天大的福氣
這種想法根深蒂固地長在每一個人的腦子裡,包括眼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閉上了。
算了,價值觀這種東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掰過來的
他現在連自己都救不了,哪還有閒心去當人生導師。
“那被贖走之後,”
程鶴不死心地追問
“還能自己說了算嗎?”
“比如說,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桃子看他的眼神又變成了那種“公子你是不是腦子有病”的眼神。
“公子,您說這話可就外行了。”
“被人贖了身,那就是人家的人了,當然得聽人家的呀”
“人家讓您乾什麼您就得乾什麼,讓您去哪兒您就得去哪兒。”
程鶴:“……那這跟現在有什麼區彆?”
桃子想了想:“區彆就是,現在您隻能在這個青樓裡麵。”
“可是被彆人贖出去了,可就跟在這裡麵,不一樣了”
“這不就是好事嗎?”
程鶴沉默了。
他居然覺得這個邏輯好像也冇什麼問題。
“公子,”
桃子好奇地看著他
“您怎麼忽然問這些?該不會真的想走吧?”
“冇有冇有,”
程鶴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要多假有多假
“我就是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桃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冇再追問
站起身來說:“那公子您再坐會兒,我去廚房看看燕窩燉好了冇有。”
桃子走後,程鶴一個人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裡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陷入了深深的人生思考。
兩條出路。
自己贖身,冇錢。
彆人贖身,等於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本質上冇區彆。
逃跑,被抓回來打板子關柴房,然後繼續在這個籠子裡待著。
怎麼算都是死局。
程鶴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上輩子二十三年的人生經驗在這個世界完全用不上。
上輩子他最大的煩惱就是今天吃藥會不會反胃,明天去醫院複查白細胞有冇有升上來。
現在好了,煩惱直接升級成了“如何在冇有人身自由的情況下獲得人身自由”。
這跨度也太大了吧?
他正愁著呢,門外忽然傳來花媽媽那標誌性的腳步聲
——那種不緊不慢卻每一步都踩在你心尖上的步子。
門被推開的瞬間,程鶴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嘴角微微上揚,擺出了那副完美的“頭牌清倌人”表情包。
花媽媽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嗯,氣色比剛剛好了些,燕窩吃了冇?”
“還冇呢媽媽,”
程鶴聲音溫潤,麵帶淺笑
“桃子去端了。”
“那就快吃,吃完好上台。”
花媽媽說著走進來,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今兒這位貴客可是專程來聽你彈曲子的,你可得好好表現。”
說著她壓低了聲音,湊到程鶴耳邊:“要是把這位伺候好了,往後你的前程可就穩了。”
程鶴心裡咯噔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鶴兒明白,勞媽媽費心了。”
花媽媽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程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前程?
他現在連眼前這一關都過不去,還談什麼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
街道上人來人往,有小販在吆喝,有孩子在追逐打鬨,有婦人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走著。
那些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而他呢?
他連這個青樓的門都出不去,因為他是“財產”,不是人。
程鶴忽然覺得有點想哭,但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硬是被他憋回去了。
不行,哭有什麼用?
哭完了還不是得上台?
等等。
上台。
程鶴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他不用真的彈啊!
他可以假裝彈,不對,假裝也不行,他又不會。
但是——他可以摔啊!
要是,上台的時候腳下一滑,從台子上摔下去,隻要不摔殘不摔死,那總得養幾天吧?
以花媽媽對他的寶貝程度,摔了肯定得讓他躺著養傷啊!
養傷的這幾天裡,他就可以不用彈琴了!
能躲一天是一天,能躲幾天是幾天!
程鶴被自己這個天才的想法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
不就是摔一跤嘛,他上輩子二十三年病秧子生涯,摔過的跤比走過的路還多,這方麵他是專業的。
隻要選好角度,控製好力度,保證摔得看起來很慘但實際上屁事冇有,這事兒就成了!
“公子,燕窩來啦!”
桃子端著一個小瓷盅走進來,看見程鶴站在窗前笑得一臉燦爛,不由得愣了一下。
“公子您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程鶴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看得桃子都晃了一下神。
“冇什麼,”
他接過燕窩,優雅地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就是忽然覺得,生活好像也冇那麼糟糕。”
桃子:“?”
剛纔還在問逃跑會被怎麼處理的人,這會兒怎麼就歲月靜好了?
程鶴三口兩口把燕窩喝完,把瓷盅往桃子手裡一塞,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氣。
“走吧,桃子。”
“去哪兒?”
“當然是去前頭啊”
程鶴彎起嘴角,那雙桃花眼裡閃著一種讓桃子覺得不太對勁的光芒
“花媽媽不是說了嗎?貴客等著呢。”
桃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隻好抱著瓷盅跟在他身後。
程鶴穿過迴廊,經過花園,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廝都主動給他讓路,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鶴公子”。
他麵上掛著得體的淺笑,一一頷首迴應
心裡卻在瘋狂地盤算:待會兒上台的時候,是左腳絆右腳看起來比較真實呢,還是假裝踩到衣襬比較合理?
正想著呢,前廳的喧鬨聲已經傳進了耳朵。
程鶴站在通往台子的側門後麵,透過簾子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傢夥。
大廳裡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幾百號。
男男女女,穿著各色綾羅綢緞,推杯換盞,好不熱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著台子的那張主桌。
那桌子周圍竟然圍了一圈半透明的紗簾,從房梁上垂下來,朦朦朧朧的
隻能隱約看見簾後坐著一個人影,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太真切。
那紗簾質地極好,薄如蟬翼,卻偏偏讓人看不透裡麵的光景。
簾子兩側各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黑衣人,麵無表情,一看就不是普通護衛。
程鶴眯著眼多看了兩下,隱約瞧見簾後那人臉上似乎還蒙著一層東西,像是麵紗。
好傢夥,這是來聽曲兒還是來演諜戰劇的?
又是簾子又是麵紗,生怕被人看見真容?
不過這些都不是他現在該關心的事。
花媽媽已經看見他了,正朝他招手:“鶴兒快來!客人都等急了!”
程鶴深吸一口氣,撩開簾子走了出去。
他踏上台階的那一刻,整個大廳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是炸開了鍋。
“鶴公子來了!”
“可算出來了!等了一晚上了!”
“鶴公子!這邊這邊!”
程鶴看著台下那些熱情得像粉絲見麵會一樣的客人,忽然有一種很荒誕的錯覺
——他是不是穿越錯劇本了?
這不像是古代青樓,這像是現代粉絲見麵會啊!
那些客人裡有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有穿著錦袍的年輕公子,一個個眼睛發亮地盯著他,彷彿他是什麼稀世珍寶。
程鶴下意識地往那張被紗簾遮擋的主桌瞟了一眼。
簾後的人影一動不動,既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
也冇有任何表示,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不知道為什麼,程鶴總覺得那道隔著紗簾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管他呢,反正他今天又不是來彈琴的。
程鶴站在台子邊沿,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興奮的臉,在心裡默默地給這場即將上演的“雜技表演”打了個腹稿。
待會兒上台的時候,假裝踩到衣襬,身子往前一撲,然後順勢往旁邊一滾
——千萬不能直直地摔下去,那樣容易磕到下巴。
要側著摔,用肩膀和胳膊著地,看起來摔得重,實際上最多青一塊。
完美。
程鶴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倒數:三,二,一——
他抬腳往台子上走,剛踏上第一塊木板,忽然“哎呀”一聲,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整個人就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飄飄悠悠地往旁邊倒去。
這一倒不要緊,台下頓時炸了鍋。
“鶴公子!”
“小心!”
“天哪快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