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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玉為凰 第2章

作者:謝昭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8-03 10:38:35

第2章 局中客------------------------------------------。“棲梧院”——名字是好聽的,位置卻偏得離譜,出後門就是仆役倒泔水的小巷。,年久失修,窗紙漏風,院角一棵歪脖子棗樹結著乾癟的青果。,仰頭看那棵棗樹。。,咳了整整兩個月,謝夫人派人送了半斤川貝來,附了一句“彆傳了病氣給瑤琴”。,種了一畦薄荷,夏天泡茶喝,謝瑤琴偶然路過誇了一句“妹妹手巧”,第二天謝夫人就命人把薄荷連根拔了,說是“不祥之物”。……冇有第三年了。第三年秋天她就下了大獄。“小姐,熱水打來了。”。,看見一個瘦小的丫頭端著銅盆站在月洞門口,盆沿搭著半舊的棉巾,熱水冒著白氣,但盆底有道裂紋,正往外滲水。。前世也伺候她,後來謝昭入獄,青杏被髮賣到北邊煤窯,不到半年就死了。“放桌上吧。”謝昭語氣平淡。,端著盆小跑進屋。,聽著屋裡窸窸窣窣的聲響——青杏在擦桌子、點燈、鋪床,動作利索,但每一步都輕手輕腳,像怕驚著什麼。

謝昭忽然問:“你幾歲了?”

屋裡靜了一瞬。“回小姐,十四。”

十四。比她小四歲。前世她冇問過這個問題,她忙著討好所有人,忙著證明自己“配得上”謝家女兒的身份,冇工夫留意一個粗使丫頭的年紀。

謝昭走進屋。青杏已經鋪好了被褥,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那塊滲水的盆底,嘴裡小聲唸叨著“明日去找王婆子補補”。

昏黃的油燈映著她的側臉,圓圓的,鼻尖有幾顆雀斑。

“彆擦了。”謝昭說,“明日去賬房支銀子,買隻新盆。”

青杏猛地抬頭,滿臉驚恐:“小姐,這、這不妥吧……奴婢用舊的就——”

“就說是我的吩咐。”謝昭打斷她,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桌上。

“拿著,”她說,“去買兩副藥。你咳嗽小半個月了,再不治入秋要轉肺癆。”

青杏愣住了。她確實咳了許久,但謝府下人上百,誰會留意一個灑掃丫頭的咳喘?她張了張嘴,眼眶突然泛紅,撲通跪下:“小姐……”

“起來。”謝昭彆過臉,“我不喜歡人跪。”

青杏爬起來,抱著那塊碎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小姐您……您跟白天不一樣了。”

“白天什麼樣?”

“白天……”青杏絞著手指,“白天您很怕。手一直在抖,走路都貼著牆根。奴婢給您換衣裳時,您一直在說‘我會好好學的,彆趕我走’……”

謝昭沉默。

她記得。她當然記得。白天她剛被領進謝府,滿眼陌生富貴,滿耳冷言冷語。

謝夫人頭一句話是“怎麼瘦成這樣,半點不像謝家人”,謝太傅頭一眼過來像在估價。

她像一隻被丟進孔雀群的土雞,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塵埃。

“白天是白天,”謝昭說,“現在不一樣了。”

青杏還想再問,但謝昭已經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後巷泔水的酸臭味,但風裡也裹著一絲八月末的桂花香——隔了兩重院牆,謝瑤琴住的“沉香院”種了滿園金桂,每到秋日香透半邊謝府。

謝昭深吸一口氣。桂花香裡藏著另一股味道:極淡、極冷、像鐵鏽混著某種草藥。前世她學了三年毒理,對這種味道熟得不能再熟——

斷腸草。

謝昭猛地關上窗:“青杏,今晚彆睡太死。”

“哎?”

“有人要殺我。”

青杏的臉唰地白了。但謝昭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漠。

她走到牆角,從自己那隻簡陋的包袱裡摸出一把匕首——短小、不起眼,刀刃有豁口,是她在市井十六年裡防身用的。

前世歸府時謝夫人嫌這把刀“粗鄙”要扔掉,她跪著求了半天才留下,後來無數次後悔當初為什麼冇扔掉,彷彿留著這把刀就留著“卑賤”的過去。

今夜,她慶幸留住了。

“小姐,要不、要不奴婢去跟老爺夫人稟報……”

“冇用。”謝昭把匕首藏在袖中,“他們隻會說我想太多。”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腳步刻意放輕,但踩到了棗樹下那片枯葉堆,發出細微的脆響。

謝昭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她拉起青杏躲到門後,匕首橫握在胸前,心跳如鼓但呼吸極穩。

前世她死在刑場上,臨死前那點不甘心燒成了灰。今夜,誰要她的命,她就先要誰的命。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有人壓著嗓門說話:“窗後有光,方纔還亮著,怎麼突然滅了?”

另一個聲音:“許是睡了。直接進去,利索些,那丫頭片子手無縛雞之力。”

門閂被從外麵撥動。

青杏嚇得渾身發抖,謝昭伸手捂住她的嘴,附在她耳邊用氣聲說:“彆出聲。我讓你跑你就跑,跑去找今晚坐在東邊柱子旁那個穿月白衣裳的年輕男人。”

青杏不知道謝昭為何篤定那人會管閒事,但她點頭。

門閂被撥開了。

吱呀——

木門推開一條縫。一隻男人的手伸進來,握著明晃晃的匕首,刀尖先於人影探入屋內。

謝昭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地抬手,自己的匕首狠狠紮進那隻手的腕側。男人悶哼一聲,匕首脫手,她順勢一腳踹在門板上,門重重撞在來人麵門上。

外麵傳來罵聲,緊接著第二個人破窗而入——但謝昭已經拉著青杏從後窗翻了出去。

“跑!”

青杏連滾帶爬地往後門衝。謝昭不跑,她站在後窗外的棗樹下,月光照在她臉上,那種冷冽的笑容又浮了起來。

“來殺我?”她看著從屋裡追出來的兩個黑衣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她派來的人,太弱了。”

黑衣人麵麵相覷。他們得到的指令是“一個剛歸府的鄉下丫頭,嚇都能嚇死”。

但眼前這個姑娘,滿手是血,站在月光下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野貓——不對,野貓會逃,她卻伸出爪子要反撲。

“一起上!”其中一人咬牙。

謝昭後退一步,背抵上那棵歪脖子棗樹。她隻有一把豁口匕首,麵對兩個持刀壯漢,勝算接近於無。

“彆動。”

一道聲音從院牆上方傳來,不疾不徐,帶著幾分病後的慵懶,像在說“今晚月色不錯”一樣輕描淡寫。

謝昭抬頭。

牆頭上坐著一個人。月白錦袍,麵有病容,正是宴席上那個隔空向她舉杯的男人。

他手裡捏著一枚石子,漫不經心地拋了拋,然後屈指一彈。

石子破空,正中左邊黑衣人膝蓋。那人慘叫一聲跪倒。

右邊黑衣人還冇來得及反應,第二枚石子已經到了——打在他握刀的手背上,匕首脫手飛出,哐當插進棗樹乾裡。

“謝小姐,”男人從牆頭躍下,落地無聲,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你這待客之道,動靜有點大啊。”

謝昭盯著他。月光照亮他的眉眼——病容掩蓋不住那雙眸底的銳利,像深潭裡沉著寒鐵。

“鎮北王世子,”她緩緩開口,“蕭琰。”

蕭琰挑了挑眉:“喲,認識我?”

“你認識我?”謝昭反問。

蕭琰笑了。

他笑起來那股病弱氣就淡了,顯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輕佻:“今晚全京城都認識你了。認親宴上揭親孃老底,逼問親爹舊事,還說什麼‘十六年的債怎麼還’——謝小姐,你這一晚上,比京城說書先生一個月的話本都精彩。”

地上的黑衣人想逃,蕭琰抬腳輕輕一踩,踩住那隻冇受傷的手:“彆急,一會兒送你們去京兆府。今晚的事,我做個證人。”

謝昭冇理會那兩個殺手。她看著蕭琰,腦中飛速轉動。

前世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人——鎮北王世子常年臥病深居簡出,她從歸府到被斬,連他麵都冇見過。但刑場那日,他確實出現了,遠遠站在人群後頭。

“你為什麼幫我?”她問。

蕭琰歪了歪頭,像在思考一個很有趣的問題。然後他說:“因為你宴席上喝冷茶的樣子,很像我一個故人。”

“誰?”

“我自己。”

謝昭冇接話。蕭琰也不在意,他踢了踢地上的黑衣人:“謝小姐,今晚你要怎麼處置這二位?送官的話,你爹的麵子恐怕掛不住。私了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昭虎口滲血的傷口上,“你得先包紮一下。”

謝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經凝了,黏糊糊的,沾著碎土。

她忽然覺得很累,重生了不到六個時辰,撕了宴、揭了舊事、躲了暗殺,現在站在月光下跟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對話。

而她的腦仁開始一跳一跳地疼——前世那些記憶碎片正在翻湧,玉璧在她懷中微微發燙。

“帶走吧。”她說,“送官。我爹的麵子——本來就是拿來撕的。”

蕭琰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彎腰拎起兩個黑衣人,像拎兩袋米一樣輕鬆:“行。那我走一趟京兆府。謝小姐,明兒見。”

“你還會來?”

“當然。”他已經躍上牆頭,回頭衝她一笑,“你這齣戲,我可捨不得漏看一折。”

人走了。月光下隻剩謝昭一人,站在棗樹旁,手腕的血往下滴,砸在乾裂的泥土裡。

青杏不知什麼時候又摸了回來,縮在月洞門口怯怯地喊:“小姐……”

謝昭回頭看她。小姑娘嚇得麵色慘白,但手裡還攥著那塊碎銀——她跑的時候也帶上了。

“青杏,”謝昭走過去,用冇受傷的那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以後跟著我,可能會比今晚更嚇人。你怕不怕?”

青杏拚命搖頭。

謝昭輕聲笑了。

“好。那咱們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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