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為凰 第1章

第1章 歸魂------------------------------------------。，牙根滲出血腥味，耳畔是謝夫人尖利到變調的聲音：“放肆！誰準你這麼跟瑤琴說話？你看看你這副樣子，粗鄙、無禮、滿口市井臟話，哪裡及得上瑤琴半分？”。，身下是硬邦邦的紫檀圈椅，麵前站著滿堂華服賓客。，謝瑤琴偎在謝夫人懷裡低低啜泣，梨花帶雨的側臉映著燭光——美得恰到好處，委屈得恰到好處。。。回到謝家終於找到“失散十六年親生女兒”、舉辦認親宴這一晚。，卻被謝夫人一巴掌打斷了所有尊嚴的時刻。，她捂著臉跑了出去，在花園角落裡哭到天亮。“她不比瑤琴差”，學規矩、練琴棋、背女則，把自己磨得血肉模糊。，是謝太傅親手簽下的那一紙通敵罪狀。“逆女謝昭，勾結北狄，意圖傾覆社稷，斬立決。”，那一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原來我從頭到尾，都不被當作“謝家人”。，謝昭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嘴角緩緩地翹了起來。“你說得對，娘。”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從容、帶著一種剛睡醒般的懶散，“我不如謝瑤琴。我連捱打都捱得不夠漂亮，對吧？”

滿堂安靜。

謝夫人愣住了。

她以為這個剛從市井找回的女兒會哭、會鬨、會跪地求饒——任何一個正常姑娘被親生母親當眾摑掌，都該如此。

但謝昭隻是歪了歪頭，把散落到腮邊的碎髮撥到耳後，露出脖頸上一道陳舊的疤。

“娘，”謝昭又叫了一聲，語氣親昵得像在撒嬌，“你當年在城西柳條巷把我弄丟的時候，是不是也覺得——這丫頭片子太醜了，丟了算了？”

謝夫人的臉唰地白了。

認親宴請了半座京城。

謝太傅的門生故舊、謝瑤琴的閨中密友、太子府的屬官，人人皆知謝家當年弄丟女兒是因為謝夫人出門上香時貪看雜耍，把繈褓放在茶棚長凳上，回頭就不見了。

這是謝家諱莫如深的舊事，謝昭怎麼會知道？

“你胡說什麼！”謝太傅終於開口，聲沉如鐘，“認親宴上提這些舊事，成何體統！”

“成何體統？”

謝昭偏過頭看他。這個她叫了三年“父親”的男人，前世最後一次見麵時，他垂著眼把罪狀推到她麵前：“昭兒，謝家百年清譽不能毀在你手上。你認了吧。”

她認了。

這一次，她不認。

“爹——我可以叫您一聲爹嗎？”

謝昭從圈椅上站起來，她今天穿的是謝夫人臨時差人裁的藕荷色衫裙，料子不錯但款式舊了，尺寸略大，像是隨手從箱底翻出來的。

她站直了，才發現這身衣裳襯得她臉色越發蒼白，像一株被栽錯花盆的野草。

“爹，當年娘把我丟在茶棚那條長凳上，您後來派人去找過。街口賣餛飩的王婆子跟您的人說，看見一個穿青布衫的女人把孩子抱走了。”

謝昭一字一字地說，“您的人回來複命，說‘查無此人’。然後呢？然後您就信了？”

謝太傅瞳孔驟縮。

這事他連謝夫人都冇細說過。

當年派去的家丁確實回稟過這條線索存疑，但隨後瑤琴被診出急症，全府上下忙亂，追查便不了了之。

十六年了，他以為這樁舊事早已埋進土裡。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謝昭笑起來，那笑容讓在場所有人後背發涼。

她本就是那種乍看尋常的相貌，眉眼不如謝瑤琴精緻，但一笑起來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像刀鋒上反的光，像雪地裡燒的火。

“爹，”她壓低聲音，隻讓謝太傅一個人聽見，“您猜，我這十六年在民間，是怎麼活下來的？”

謝太傅冇接話。

謝昭退後一步，重新揚起聲音，對著滿堂賓客欠了欠身：“諸位伯伯嬸嬸、哥哥姐姐，對不住。今日本該是我歸家的好日子，可我這個人從小冇人教規矩，說話直了些——我就想問一句。”

她轉向謝夫人，又轉向謝瑤琴，最後目光落回謝太傅身上。

“十六年前你們弄丟了我。十六年後你們找回了我。這十六年裡，瑤琴姐姐替我在謝家享儘了榮華富貴、父慈母愛。”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頁賬本，“那麼請問——這十六年的債，你們打算怎麼還？”

冇有人回答。

謝瑤琴的啜泣聲停了。她從謝夫人懷裡抬起頭，眼眶通紅，楚楚可憐，但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快掠過的東西——警惕。

謝昭看見了。

她前世到死纔看明白謝瑤琴眼底那種東西是什麼，但此刻，重生不過一炷香，她就已經確認了：謝瑤琴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這個溫婉柔弱的“姐姐”，從一開始就在演戲。

“妹妹，”謝瑤琴開口了，聲音軟得像江南三月的雨，“你說的這些，姐姐都不知情。若當年之事真有隱情，姐姐願意陪你一起查明。今日是你歸家之喜，彆因這些舊事傷了身子——”

“瑤琴說得對。”謝夫人連忙接話，把謝瑤琴摟得更緊些，更像是怕謝昭撲上來咬人，“昭兒，你先回房歇著，認親宴改日再辦。來人，送小姐回——”

“不必。”

謝昭打斷她。她走到桌邊，端起自己麵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仰頭喝了半杯。茶水澀苦，入喉冰涼，卻讓她混沌的頭腦越發清醒。

“宴不必改。”她把茶杯擱下，指腹摩挲杯沿的冰裂紋，“我這人最討厭麻煩彆人。宴照開，酒照喝，諸位該賀喜賀喜，該認親認親。隻是——”

她環顧全場，目光最後落在謝太傅身上。

“爹，瑤琴姐姐今晚要彈琴助興對吧？”她笑了笑，“我也有個禮物要送您。”

不等任何人反應，謝昭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擱在桌麵上。

是一塊破舊的繈褓布。

十六年了，布料黃漬斑斑，邊角磨損，但正中那一朵歪歪扭扭的繡花牡丹還能辨認——謝夫人當年親手繡的，給親生女兒的繈褓。

“王婆子去年過世前，把這東西交給了我。”

謝昭說，“她說當年抱走我的那個女人——把繈褓丟在了巷子口。換句話說，有人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我以‘謝家女’的身份活著。”

滿堂嘩然。

謝太傅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鐵青”形容了。他嘴唇微顫，目光在那塊繈褓布和謝昭平靜的臉之間來回掃動。

而謝瑤琴——所有人都冇注意到——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謝昭注意到了。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半杯冷茶，像欣賞一出好戲般，慢慢啜飲。

宴席觥籌交錯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謝昭就坐在那裡，在一片刻意維持的熱鬨中獨自飲茶，脊背挺得筆直，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冇有人敢靠近她。

除了一個人。

謝昭察覺到一道視線。

從宴會廳的角落，從一根描金大柱後麵投過來，不冷不熱，不避不讓，像一把刀背擱在皮膚上。

她偏過頭。

柱子後麵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月白錦袍，麵有病容，斜倚在椅背上，像是隨時都會睡著。

但他那雙眼睛是睜著的，沉黑如墨，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

男人微微揚起嘴角，端起麵前的酒杯，隔空朝她舉了舉。

謝昭不認識他。但前世，刑場之上，萬人圍觀的儘頭——她記得這雙眼睛。

那一天也這樣遠遠地看著她，冇有鄙夷，冇有憐憫，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她收回目光。

沒關係。不管是誰，這一世，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垂憐。

謝昭把杯中殘茶一飲而儘，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一把碎瓷。

“謝家。”她在心底輕輕唸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品嚐一枚裹著蜜糖的毒藥。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