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掠過官道,捲起些許塵土。蓑衣客僵立原地,鬥笠微微低垂,遮掩住內部那片湧動的黑暗。他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眼前的白髮老者身上。
老者身著樸素的青布長衫,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翠綠竹杖,麵容慈和,眼神卻澄澈如深潭,正帶著一絲探究的笑意,看著江流。在他身上,江流感受到了一種不同於武者氣血之力的能量波動,溫和、綿長,卻又帶著一種隱隱的壓迫感,尤其是與他體內潛藏的地火雷罡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既排斥又吸引的共鳴。
“水汽氤氳,凝而不散,意隨形走,暗合自然……小友這身‘行頭’,倒是別緻得很。”老者見江流不答話,也不著惱,反而饒有興致地繼續說道,目光彷彿能穿透那厚厚的蓑衣,看到內部的本質。“隻是,這山野之間,濕氣雖重,卻也不該如此……精純。更奇的是,這般精純水意之下,老夫竟還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灼熱?”
江流心中警鈴大作。這老者眼光太過毒辣!他的蓑衣偽裝能騙過劉三那樣的武者,卻似乎瞞不過這神秘老者。對方不僅看出了他非比尋常的“水”之特質,甚至連他體內核心的火焰力量都隱隱有所察覺。
他依舊沉默。無法言語是此刻最大的障礙,也是最好的掩護。他就像一塊真正的頑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外泄,隻是通過鬥笠的縫隙,用無形的“目光”鎖定老者。
見江流還是毫無反應,老者笑了笑,手中的竹杖輕輕頓地,發出清脆的“噠”的一聲。“老夫並無惡意,隻是雲遊至此,偶然感應到同道氣息,特來一見。小友這般隱匿行藏,莫非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或是……在躲避什麼?”
他話語平和,卻字字敲在江流心間。“躲避”二字,更是意有所指。威遠武館的隊伍剛剛過去,這老者便出現,是巧合,還是……
江流心念電轉。這老者深不可測,硬拚絕非上策。對方似乎隻是好奇,並未立刻表現出敵意。或許,可以嘗試有限的溝通?
他緩緩抬起那隻被蓑衣袖子覆蓋的“手”,動作依舊僵硬,但指嚮明確——指向地麵上鬆軟的泥土。然後,他用“指尖”(一股極其細微凝聚的水流)在泥土上劃過。
水跡蜿蜒,組成了兩個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的字:
“啞。”
“避仇。”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原來如此。口不能言,避禍山林。倒是老夫唐突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江流那完全被遮蔽的“麵容”,沉吟片刻,道:“小友這‘避’字,寫得頗有章法,隱含水意流轉之妙,看來並非不通文理之人。隻是這身氣息……嘖嘖,水行精華如此凝聚,偏偏內蘊火種,實在聞所未聞。小友莫非是修煉了某種……奇特的功法?”
江流心中微凜,這老者的感知和見識都遠超他的預計。他無法解釋自己的來曆和本質,隻能繼續保持沉默,並操控水流,將地上的字跡悄然抹去,不留痕跡。
老者見狀,也不強求,隻是捋了捋鬍鬚,目光投向威遠武館隊伍消失的方向,似是無意地說道:“方纔過去的那隊人,煞氣頗重,領隊之人更是氣血旺盛,已臻凡人武者巔峰,距那‘通竅凝真’隻差半步。小友要避的仇家,莫非與他們有關?”
江流不置可否,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蓑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威遠武館,在這方圓百裡也算是一霸了。”老者自顧自地說道,“館主雷烈,一手烈焰掌剛猛無儔,據說曾得異人傳授半部殘缺的‘引火訣’,能粗淺調動些火行元氣,在凡俗中已算難得。小友體內那絲灼熱,雖性質迥異,但精純程度遠勝於他,若被其察覺,恐怕……”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江流立刻明白,這老者不僅看出了他身具水火之力,甚至精準地點出了他可能麵臨的危險來源——威遠武館館主雷烈的功法特性!
這資訊至關重要!原來雷烈修煉的是火屬功法,難怪對火種如此執著。自己也吞噬過地脈火種和雷火,性質特殊但本質同源,若被感應到,確實是極大的麻煩。
老者透露這個訊息,是善意提醒?還是另有所圖?
江流再次抬手,在地上寫下二字:
“為何?”
為何告訴我這些?
老者看著這兩個字,哈哈一笑,聲若清泉擊石:“有趣,當真有趣!老夫青玄,一介山野散人,平生最愛探究天地奇物,結交奇人異士。小友這般存在,實乃老夫生平僅見。今日相遇,便是有緣。告知此事,不過順勢而為,結個善緣罷了。”
他頓了頓,翠綠竹杖指向黑煙山脈深處:“此地非久留之地。威遠武館搜尋力度日增,那雷烈說不定何時便會親自進山。小友雖非凡俗,但根基似乎未穩,形貌特異,易招禍端。若欲尋一安穩之處潛修,或可往東南方向三百裡,有一‘雲霧沼澤’,那裡水汽瀰漫,終年不散,且時有異象,等閒之人不敢深入,或可暫避。”
雲霧沼澤?江流記下了這個名字。這老者青玄,似乎真的在為他指路。
“當然,去與不去,全在小友自己。”青玄老者微微一笑,身形忽然變得有些模糊,彷彿要融入周圍的空氣中,“老夫尚有他事,就此彆過。望小友善自珍重,他日有緣,或可再會。”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青煙般嫋嫋散去,原地隻留下一縷淡淡的、清新的草木氣息,以及那若有若無的餘音。
官道旁,隻剩下蓑衣客獨自佇立,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但江流知道,那不是幻覺。名為青玄的老者,實力深不可測,至少也是超越了凡俗武者的存在,很可能就是茶館中聽說的“青嵐宗”或者類似修仙宗門的人。他看穿了自己的部分底細,卻並未揭穿或敵視,反而提供了關鍵資訊和一條可能的退路。
是陷阱?還是真的隻是出於好奇和隨手結下的善緣?
江流無法判斷。但他清楚一點:自己的蓑衣偽裝並非萬無一失,能夠被青玄這樣的高人看破,就有可能被其他人看破。威遠武館館主雷烈修煉火屬功法,對自己是個潛在的威脅。黑煙山脈,確實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望”了一眼威遠武館總部所在的方向,又“看”向東南。王煊的下落依舊不明,但提升實力、保障自身安全纔是當前第一要務。
“雲霧沼澤……”江流的意識中迴盪著這個名字。那裡水汽充沛,環境適合他隱藏和修煉,或許還能找到新的“火種”?
他不再猶豫,邁開略顯僵硬的步伐,離開了官道,再次投入莽莽山林。目標,東南方向。
蓑衣客的身影在山林間漸行漸遠,而一場新的旅程,似乎纔剛剛開始。青玄老者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擴散,將江流的命運,引向了一個未知而廣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