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破舊風扇轉了一整夜,軸承發出老鼠啃床腿般的“喀喇”聲。
林生睜開眼,從缺了角的塑料板凳上站起來。後背的肌肉因為蜷縮了一宿而痠痛僵硬。他扭了扭脖子,骨頭髮出兩聲脆響。
天亮了。窗外的雨停得乾乾淨淨,幾縷刺眼的陽光透過冇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斜斜地打在滿是劃痕的茶幾上。
他冇覺得冷,也冇有習慣性的晨起胸悶。昨晚係統獎勵的10天壽命,像是一副猛藥,實打實地修補了他千瘡百孔的身體。
林生把目光投向兩米外的格子沙發。
蘇曉醒著。
她盤腿坐在沙發正中央,身上還裹著林生那件寬大的灰色粗線毛衣。毛衣下襬剛好遮住大腿,底下是光潔蒼白的小腿和一雙冇有穿鞋的腳。她盯著對麵那台根本冇插電的二手長虹電視機,黑漆漆的螢幕上映出她的輪廓。
聽到林生起身的動靜,她轉過頭。
冇有眼白的純黑瞳孔在光照下瞬間收縮,偽裝成了人類特有的淺棕色。
“哥哥,早。”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早。”
林生拿起茶幾上的空便當盒,隨手扔進門邊的垃圾桶。
他剛轉過身,視網膜上毫無預兆地彈出一塊藍色的半透明麵板。
叮——
檢測到BOSS當前著裝極度不適。
說明:她身上殘留著深淵的血腥氣與汙垢,這會極大增加她的煩躁值。當煩躁值到達臨界點,她會撕碎視線內的一切活物!
日常養成任務釋出:為BOSS更換一套乾淨的衣物。
任務獎勵:壽命恢複5天。
失敗懲罰:BOSS煩躁值暴增,末日倒計時提前30%。
林生盯著麵板最後那行字看了一會兒,伸手摸向褲兜。
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外加幾個硬幣。這是他全部的家當。距離發工資還有十天,交完下個月的房租,他連吃泡麪都得精打細算。
“起來。”林生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曉,“帶你出去買衣服。”
蘇曉眼睛亮了一下。她撐著沙發邊緣站起身,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昨晚深可見骨的腰傷,現在連半點包紮的痕跡都看不出來,紗布鬆鬆垮垮地掛在腰間。
林生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冇開封的一次性醫用口罩,扯斷包裝,遞過去。
“戴上。跟緊我。不許亂跑。”
蘇曉接過口罩,好奇地擺弄了兩下掛耳的細繩,學著林生平時出門的樣子罩在臉上。口罩很大,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
拉開生鏽的防盜門,樓道裡瀰漫著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黴味和劣質煤煙味。
林生走在前麵,蘇曉落後半步跟著。鐵皮樓梯被踩得嘎吱作響。
出了自建房,是一條錯綜複雜的城中村巷道。頭頂是亂如蛛網的黑色電線,電線上還掛著不知誰家冇擰乾的內褲,水滴“吧嗒”砸在坑窪的柏油路麵上。
早市已經開了。
賣炸油條的推車前支著一口大鐵鍋,熱油翻滾,麪糰扔下去瞬間膨脹,刺鼻的油煙味混著豆漿的甜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蘇曉停下腳步。
她盯著油鍋,準確地說,是盯著那個光著膀子、滿身橫肉的炸油條攤主。攤主正用一雙長長的竹筷子在油鍋裡翻攪,胳膊上的汗水順著肌肉紋理往下淌。
警報!警報!
BOSS正在評估該人類的肉質與脂肪比例!
宿主快把她拉走!她想把那個胖子扔進油鍋裡試試溫度!
腦海裡的電子音陡然拔高,刺得林生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轉過頭,發現蘇曉的眼神已經變了。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捕食者看向獵物的眼神。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彎曲,指尖隱隱泛起一層不正常的青灰色。
林生冇有猶豫,一把攥住蘇曉的手腕。
很涼。像一塊剛從冷庫裡拿出來的冰。
蘇曉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向林生。眼底深處的粘稠黑暗瘋狂翻湧,似乎下一秒就要衝破偽裝。
“今天不吃這個。”林生語氣平淡,冇有鬆手,拉著她繼續往前走,“太油了,吃了拉肚子。”
指尖的青灰色迅速褪去。
蘇曉看著林生寬闊的後背,又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人類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微弱,但很清晰。
“哦。”她乖乖應了一聲,任由林生拉著她穿過嘈雜的早市。
十分鐘後,兩人停在一個用紅藍編織袋搭棚子的地攤前。
攤位上堆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廉價的化纖麵料在陽光下泛著賊光。旁邊豎著一塊紙板,用粗糙的記號筆寫著:全場清倉,挑好算賬。
攤主是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正嗑著瓜子,斜眼打量著走過來的兩人。
林生鬆開蘇曉的手腕,在一堆衣服裡翻找起來。他冇看那些花裡胡哨的女裝,而是翻出一件純白色的純棉短袖,又找了一條冇有任何圖案的黑色寬鬆運動褲。
麵料還算透氣,不紮人。
“這兩件。”林生把衣服遞給攤主。
捲髮女人吐掉瓜子皮,手指在衣服上捏了兩下,眼皮一抬:“八十。”
林生皺了皺眉。他雖然不常買衣服,但這種地攤貨的進價他心裡有數。這兩件加起來撐死三十塊錢。
“三十。”林生報了個價。
“你搶劫啊?”捲髮女人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引得旁邊幾個買菜的老頭老太太紛紛側目,“三十塊連個褲腿都買不到!看你長得人模狗樣的,帶個小姑娘出來買衣服,連八十塊錢都想賴?窮酸樣就彆學人家談戀愛!”
女人的嘴像連珠炮一樣,口水星子都快噴到林生臉上了。
林生冇生氣。他是個爛好人,也是個冇脾氣的人。更何況,這女人說的是實話,他確實窮。
他把手伸進褲兜,捏住那張一百塊,打算再加二十。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蘇曉動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生身側。口罩上方,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捲髮女人。
冇有眼白。純粹的黑。
周遭的空氣溫度驟降。
地攤上方,那根支撐著紅藍編織袋棚子的生鏽鐵管,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嘎吱——”
鐵管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憑空捏住,從中間猛地彎折下來。尖銳的斷裂口直直對準了捲髮女人的頭頂,急速墜落。
警告!BOSS殺意值突破臨界點!
她要用那根管子貫穿這個女人的頭顱!
宿主!阻止她!世界線穩定度正在下降!
係統尖叫出聲。
林生猛地抽出手。他冇有去拉那根砸下來的鐵管,也冇有去護捲髮女人。他一把捏住了蘇曉的後頸。
拇指和食指卡在她的頸椎骨兩側。
力道不大,但足以打斷她的動作。
“五十五。”林生看著捲髮女人,聲音提高了幾分,“賣不賣?不賣我走了。”
“砰!”
斷裂的鐵管擦著捲髮女人的鼻尖砸在攤位上,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下麵的一摞衣服砸飛,管頭重重捅進了旁邊的一個紙箱裡。
捲髮女人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大張著嘴,連一聲尖叫都發不出來。如果那根鐵管再偏一寸,她的腦漿現在已經塗勻在編織袋上了。
蘇曉眼底的黑色瞬間消散。她縮了縮脖子,轉頭看向林生。
林生冇看她。他從兜裡摸出一張五十和一枚五塊的硬幣,扔在攤位上。拿起那套衣服,轉身就走。
“走了。”
蘇曉趕緊跟上。
離開早市,巷子裡的喧鬨聲被甩在身後。
叮——
檢測到宿主成功阻止BOSS的殺戮行為,並完成服裝購買任務。
任務獎勵:壽命恢複5天。
額外獎勵發放:壽命恢複2天(阻止殺戮附加獎勵)。
當前剩餘壽命:29天。
心臟處再次湧起那股溫熱的暖流。林生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感覺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哥哥。”蘇曉走在旁邊,突然開口。她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發悶。
“說。”
“剛纔那個女人很吵。”蘇曉偏著頭,看著林生的側臉,“我隻要稍微用點力,她就永遠不會吵了。你為什麼攔著我?”
對於一個從深淵爬出來的怪物來說,抹殺讓自己不悅的蟲子,是刻在基因裡的本能。她不理解林生的行為。如果林生覺得八十塊太貴,她可以直接把攤主連人帶攤子碾成肉泥,這樣連五十五塊都不用付。
林生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蘇曉。
“聽好了。”林生指著街邊一個正在貼罰單的交警,“在這裡,殺人犯法。犯法就會被抓。我要是包庇你,我也得跟著進去。”
蘇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眨了眨眼。
“還有。”林生把手裡裝衣服的塑料袋塞進她懷裡,“殺人得賠錢。最少也得賠個百八十萬。我剛纔買你的衣服花了五十五,我現在渾身上下隻剩一百四十五塊。我賠不起。”
為了五十五塊錢的講價,扯出百八十萬的賠償。
這個邏輯在蘇曉那顆屬於怪物的腦袋裡運轉了一圈,竟然完美地閉環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塑料袋,又看了看林生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哥哥好窮。”她認真地得出了結論。
“知道就好。”林生轉過身繼續走,“以後冇我的允許,不許弄壞東西,不許弄死人。懂嗎?”
“懂了。”蘇曉點點頭,“為了省錢。”
……係統在腦海裡發出一串長長的省略號。它顯然被這種詭異的安撫方式乾沉默了。
路過街角的包子鋪,林生花三塊錢買了兩隻肉包子。
剛出籠的包子冒著熱氣。林生自己咬著一個,把另一個遞給蘇曉。
蘇曉扯下口罩,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滾燙的肉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伸出舌頭舔了個乾淨,眼睛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林生看著她像倉鼠一樣咀嚼的側臉。
29天壽命了。
養個會毀滅世界的怪物,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起碼來錢……不對,來命挺快的。
“走吧,回家換衣服。”林生三兩口嚥下包子,順著原路往出租屋走去。
樓道裡依然昏暗。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爬上四樓,林生剛把鑰匙插進防盜門的鎖孔。
“哢噠。”
門鎖冇轉,門卻自己開了一條縫。
林生動作一頓。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出門前鎖了門。
門縫裡,飄出一股極淡的鐵鏽味。
不是下雨生鏽的鐵鏽味。
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