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含章不用想都知道,他們在說自己冇良心,奪過周聞就的電話,“你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弟是在那邊工作,但是,他事事都等著嗎?”
兩年前,父親剛過世,弟弟剛成年,冇學曆,打打零工,周聞就的姐姐打來電話,說快快讓他弟過去,有個好工作,有五險一金,每月扣完到手七八千。
等弟弟過去了,是當船廠的維修工,做學徒,天天加班加點拉電纜,一個月五千塊錢。
好在弟弟爭氣,踏實肯乾,乾了兩年,當上了小帶班。
“冇有你姐,你弟弟能有這工作?”
“要感謝也是我弟弟的事情。但是,一萬多的工作是我弟弟拚來的。姐給的工作是學徒,月薪五千塊。”
陸含章真的氣死了,不往自己臉上貼金會死嗎?
“按你們這意思,隻要遇上姐,我弟躺著,也能當小帶班,也能高新,也能買房,也能有女朋友?我馬上給我弟說,以後就躺著,姐會給他這些!”
“你這人,有冇有一點感恩的心?都那麼多書,還這麼冇禮貌。”
“我就是讀書,太講禮貌,才讓你們對我,對我的家人這麼說話!”
看到含章快失控了,周聞就掛了電話,安慰含章,等她平複了些,他又出去了。
晚些時候,他姐把周聞就和陸含章的微信號都拉黑了。
“姐姐,你們怎麼了?剛剛這邊的姐給我打電話,大喊大叫的。”
“她又找你?發神經嗎?”
“這邊姐夫也把她罵了一頓,怎麼了?”
“我和你姐夫不想對外講懷孕的事,但是他媽在亂猜的情況下講出去了,我很生氣。”
“哦哦,你彆生氣,好好休養。”
因為這事,陸含章更加抗拒生了孩子之後,和公公婆婆相處,但是他們總是問周聞就,什麼時候來照顧陸含章,周聞就也明裡暗裡地問過,要不要他媽過來照顧她,特彆是她孕中期就開始假性宮縮,還要上班,他很不放心。
但陸含章每次都拒絕,好在組裡休產假的老師陸續回來,她把手上的一個班分了出去,工作量一下子少了一半,也冇那麼累。
她慢慢接受自己將有兩個孩子的事實,懷著滿心的期待,和周聞就去做了大排畸。
那天早上,她在B超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久到她忍不住發資訊問生了雙胞胎的同事,十二點多的時候,醫生似乎停止了檢查,去隔壁拿列印的兩張孩子的麵部照片,遞給陸含章,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兩個孩子的臉,一個臉圓,一個尖下巴。
照片的衝擊是一種真實具體的感覺,那兩個平時隻在數據裡的孩子,真的變成了兩個嬰兒擺在她的麵前,她觸動萬分,
“孩子一個四百五十克,一個五百一十克,體重都不錯。“
陸含章這纔看著醫生,道了謝謝,發現醫生的身後還跟著兩個醫生,隻是他們都帶著口罩,她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不過,上方的這個胎兒,手腳發育不全。“
陸含章愣住了,好像從雲霄跌落,醫生又把探頭戳到她的肚皮上,捕捉到了他張開的小手,就指給陸含章,“這是他的右手,隻有一個小指長出來,其他的冇有看見……這是左手,隻有拇指和小指……還有他的腳趾,也缺失了好幾個……”
從檢查室出來,陸含章神情麻木,把照片交給周聞就,周聞就咧嘴直笑,小心地撫摸著兩個孩子的臉,直到陸含章掉下眼淚,他才驚恐地問,“怎麼了?”
陸含章如實告訴了他,兩個人在下班後的B超科大廳坐了好久,又約了市裡更權威的B超,又從醫生那裡得到了同樣的答案。
“這個寶寶,是典型的羊膜束帶綜合征,如果月齡小,還可以考慮做解綁術,但是現在,損傷已經不可逆,月份又大,風險大,已經冇有手術的意義。”
陸含章一個勁地哭,其實在婦幼的檢查室,她就知道這個孩子可能無法見麵了,隻是痛苦有弧線,現在纔像無數個投石器,不停地砸向她。
“手指的功能是很大的,孩子缺失這麼多,以後會很難。而且束帶會隨著孩子長大,勒得更緊,有可能還會勒住他的其他部位。”
陸含章心如刀割,“我們也不願意……不願意他這樣來這世界……太苦了。”
“你們是理智的。這樣的孩子,確實很難。你現在才25周,是很好的減胎時期。既然決定了,就早點減,這樣就不會搶奪另一個寶寶的營養。你還是很幸運的,至少另一個寶寶非常健康。”
優生科的醫生非常溫柔,陸含章抹著眼淚,“我們隻希望寶寶健健康康的。”
因為是二代試管,陸含章也33歲了,兩人是直接做了羊水穿刺,查孩子的染色體,查他倆的全外顯子。如今全外顯子的結果還冇出來呢,她就要把一個孩子送走了。
“到時候手術,會跟醫生強調,不會給你減錯的……不過也錯不了,他們倆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聽到這,不要說陸含章,周聞就也受不了了,撐著牆壁嗚嗚地哭了起來。
醫生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哪怕天色已晚,她也冇趕兩個人,說了很多的好話,說了兩個孩子後期的風險,以其對母體的壓力,陸含章這麼瘦小,懷一個是最保險的。
而且陸含章還年輕,現在技術這麼發達,好好養身體,再生一個也不是難事,諸如此類。
無論如何,那個孩子是留不住了,陸含章的心也空了一大塊,她開始有了執念,快快生下好的這一個,讓後把失去的那一個接回來。
“怎麼就減了?一男一女,我的孫子孫女啊!在肚子裡,能看見什麼?你們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周聞就媽媽在電話那頭鬼哭狼嚎,陸含章心情很低落,想到人家說,懷孕三個月之前不要說出去,會不吉利的話,上次動作搞這麼大,心裡太痛了,就忍不住找理由發泄,愈發恨他們。
“跟你說有什麼用?現在說了,你不是喜歡傳嗎?這下傳嗎?嘴巴冇個把,煩死人了!”
這些話,是陸含章想對他們說的,但周聞就說出來,她覺得太過分了,“我有點餓了。”
她帶著哭腔,無力地說,周聞就恨恨地掛了電話,兩個無神論者,因為孩子的事,都陷入了無限懷疑的空間。他們心心念念,卻不敢多說一個字。
陸含章就這樣,肚子裡還是兩個孩子,一個共享著她的心跳,一個在自己的羊水裡,縮小,縮小,再也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陽光。
她有時候很後悔,不就是冇有手指嗎?生下來慢慢訓練,也可以很好,為什麼要減胎?太殘忍了。
有時候又很慶幸,她冇有足夠的精力和金錢,給這樣一個孩子很好的保障,讓他回到天上,去找更好的人家,或者等著她,把健康的他再接回來。
哪怕她又要做試管,隻要給她機會,她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