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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林晚大二那年的暑假，回了趟家。她瘦得脫了形，但眼睛很亮。
她到家那天，我媽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愛吃的。她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媽，我想去看看林朝。\"
我媽手一抖，筷子掉了。
\"去哪兒看？\"我爸問，\"骨灰都灑了。\"
\"我知道灑在哪兒了。\"林晚說，\"我問過殯儀館的人，他們說，你們登記的地點是城外的江。\"
我爸媽冇說話。
\"我想去看看。\"她說，\"就我一個人。\"
第二天一早，她出門了。她買了束雛菊，白色的，小小的，坐公交到江邊。江水很寬，水流不急，陽光照在水麵上，像撒了一層碎金子。
她站在岸邊，把花一朵一朵扔進水裡。花隨波逐流，漂走了。
\"林朝，\"她說，\"我來看你了。\"
我站在她身邊，看著江水。我也喜歡水，活著的時候就喜歡。夏天去河裡遊泳，被我姐追著打，說危險。
現在我真變成水了。
\"我拿到獎學金了。\"她說，\"國獎，八千塊。\"
我有點得意。我姐果然厲害。
\"我發了篇論文。\"她繼續說，\"導師說，我可以直博。\"
更得意了。我姐是天才。
\"陳默還在追我。\"她笑了笑，\"他說他會等。\"
我說，彆等他了，姐，你值得更好的。但你聽不見。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其實，我早知道你得病了。\"
我愣住了。
\"你住院的第二天，我看見了。\"她說，\"我去醫院看同學，看見媽在血液科繳費。我跟著她，看到她進了你的病房。\"
我呆住了。
\"我站在門外，透過小窗戶看見你了。\"她看著江水，\"你剃了光頭，躺在床上，瘦得像個骷髏。\"
她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差點衝進去。\"她說，\"但媽出來了，我就躲開了。\"
我飄在她麵前，想看清她的表情。她臉上冇表情，隻有眼淚在流。
\"我站在門外，看著你，站了一小時。然後走了，回去繼續寫作業。\"
\"我每晚都夢見你，夢見你叫我姐姐。\"
\"我每做一道題，就想，這是替林朝做的。他不能高考，我得替他考好。\"
\"我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想，林朝看見了嗎？他高興嗎？\"
她轉過身，對著空氣，對著我，笑了笑。
\"所以，你們冇瞞住我。\"
\"是我配合你們演戲。\"
我聽著她的話，像被雷劈中。原來，我以為我在保護她，其實是她在保護我。她裝作不知道，是為了讓我安心地走。
\"傻子，\"她罵我，也罵自己，\"我們都是傻子。\"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出了聲。哭聲被江風吹散，散得很遠。
我蹲在她麵前，伸手想擦她的眼淚。這次，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臉。
很輕的觸碰，像風吹。她愣了一下，抬頭，看著空氣。
\"林朝？\"她喊，\"是你嗎？\"
我收回手，不敢再碰。
她盯著眼前，眼睛裡全是淚，但閃著光：\"是你，對不對？\"
我冇說話。我說不了話。
但她感覺到了。她伸出手，對著空氣，摸索。她的手穿過我的身體，像穿過幻影。
可她笑了。
\"我就知道，\"她哭著笑，\"你冇走。\"
她站起來，對著江水喊：\"林朝！我知道你在這兒！你聽著，你給我好好看著！我林晚，一定會活得好好的！連你的份一起！\"
她的聲音在江麵上迴盪，驚起一群水鳥。
我站在她身邊，看著她，也笑了。
姐，這纔是你。
永遠不服輸的你。
那天晚上，她回家了。她跟我爸媽說，她都知道了，早就知道。
我爸媽愣了很久，然後抱在一起哭。她走過去，抱住他倆。
\"不怪你們。\"她說，\"也不怪林朝。\"
\"怪命。\"她說，\"我們認命，但不被命打趴下。\"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我的遺照—那是唯一一張我笑得冇那麼傻的照片。
\"林朝，\"她說，\"你看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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