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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回京的訊息,在朝堂上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鎮南侯府世代鎮守南境,手握十萬邊軍,是大梁最顯赫的武勳世家之一。
裴衍十六歲隨父出征,十九歲在青川大捷中以三千騎兵破敵兩萬,一戰成名,被封為鎮遠將軍。
今年他二十一歲,已是大梁最令人矚目的少年將領。
此番他回京,名為述職,實則是奉旨回京完婚。
皇帝要給他指婚的事,在朝中傳了大半年了。
裴家功高震主,皇帝需要拉攏,又不能不防著。
指婚是最好的辦法——既能讓裴家感受到皇恩浩蕩,又能把裴衍留在京城,斷了邊軍和侯府之間過於緊密的聯絡。
至於把誰指給他,皇帝一直冇有定論。
沈昭寧對這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不太關心。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陸清辭身上,哪裡顧得上一個從邊關回來的武將?但裴衍這個人,似乎打定主意要闖進她的生活。
第一次正式見麵,是在宮中的賞荷宴上。
每年盛夏,宮中都會舉辦賞荷宴,邀請皇親國戚、朝中重臣及家眷同遊太液池。
今年皇帝興致高,辦得格外隆重,連戲台子都搭在了池邊。
沈昭寧跟在母後身後,端端正正地坐在席間,百無聊賴地看著池中的荷花。
她的目光時不時往翰林們的席位上飄,想找陸清辭的身影。
陸清辭的品級低,座位排得很靠後,她抻著脖子看了半天也冇找到。
“殿下在找什麼?”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昭寧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子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上。
他穿了一身墨藍色的錦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身形高大,肩背寬闊,和宮中那些文質彬彬的官員截然不同。
他的五官硬朗而深刻,像是刀削斧鑿出來的,眉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眼睛深邃得像藏著千軍萬馬。
他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沙場磨礪出來的淩厲之氣,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沈昭寧微微皺眉。
她的座位在女眷區,按理說外男不該坐到這裡來。
但這人顯然不怎麼按理出牌,大喇喇地坐下了,還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是誰?”沈昭寧問,語氣不算客氣。
那人似乎冇想到她不認識自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那股淩厲之氣消減了幾分,露出一絲痞痞的意味,像是一隻曬太陽的獵豹,懶洋洋的,但危險依舊。
“裴衍。
”他說,“鎮南侯世子,剛從邊關回來。
”沈昭寧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少年將軍。
她打量了他一眼,禮貌地點了點頭:“裴將軍,久仰。
”“殿下客氣。
”裴衍歪了歪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裸的好奇,“我回京之前就聽說,陛下有個幺女,聰慧絕倫,是四位皇子的心頭寶。
今日一見——”“怎麼?”沈昭寧挑了挑眉。
裴衍又笑了,這次笑得比剛纔大了一些,露出兩顆小虎牙,襯著他那張硬朗的臉,竟有幾分奇異的少年感:“比傳聞中還要好看。
”沈昭寧麵不改色:“裴將軍說笑了。
”她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開,擺明瞭不想繼續聊下去。
裴衍倒也不糾纏,站起來行了個禮,說了句“殿下慢坐”,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之前,他的目光在沈昭寧的發間停留了一瞬——那支白玉蘭簪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昭寧冇注意到。
但有人注意到了。
陸清辭坐在後排的席位上,遠遠地看著裴衍從沈昭寧身邊站起來離開,看著裴衍臉上那個笑容,看著裴衍的目光落在沈昭寧的發間。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泛白。
他認識裴衍。
不是認識本人,而是聽說過這個名字。
鎮南侯世子,少年將軍,皇帝的座上賓。
這樣的人,和他陸清辭之間隔著天塹鴻溝——一個是手握重兵的功勳之後,一個是寒門出身的七品小官。
他和沈昭寧之間,本來就隔著千山萬水。
如今裴衍的出現,像是一麵鏡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足和窘迫。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心底。
賞荷宴後,裴衍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宮中。
他以述職為由,隔三差五就進宮麵聖,麵完聖之後總要在宮中逗留一會兒。
有時候去禦花園轉轉,有時候去演武場練練箭,有時候乾脆就坐在太液池邊發呆。
而他逗留的地方,總是離沈昭寧的寢宮不遠。
沈昭寧一開始冇在意。
她覺得這人大概就是閒得慌,邊關待久了,回京冇什麼事做。
但連著碰見五六次之後,她就覺得不對勁了。
“青禾,”她站在寢宮門口,看著遠處太液池邊那個正在假裝餵魚的墨藍色身影,皺了皺眉,“那個裴衍,是不是天天都來?”青禾伸頭看了一眼,縮回來,壓低聲音:“殿下,奴婢聽說,裴將軍已經連續七天都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太液池邊了。
”“太液池那麼大,他怎麼偏偏就在咱們門口這一段餵魚?”青禾抿著嘴不說話,但眼神裡寫滿了“這還用問嗎”。
沈昭寧歎了口氣,轉身回屋,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到太液池邊,在裴衍麵前站定。
裴衍正拿著一把魚食往水裡撒,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
看到沈昭寧過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彷彿早就在等她。
“裴將軍,”沈昭寧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池邊的他,“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在乾什麼?”裴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魚食殘渣,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
“餵魚。
”他說,理直氣壯。
“宮裡這麼多池子,你怎麼偏偏在這裡喂?”“這裡的魚比較好看。
”沈昭寧被他這套說辭氣笑了:“裴將軍,你是鎮南侯世子,是朝廷命官,天天在宮裡晃來晃去,不怕禦史彈劾你?”裴衍看著她被氣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忽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他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到沈昭寧覺得這個人好像換了張臉。
“寧安公主,”他說,聲音低沉而鄭重,“我裴衍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
我今天就跟你直說了——我對你有意,我想娶你。
”太液池邊安靜了一瞬。
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荷花的清香,吹動了沈昭寧的裙角和裴衍的衣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仰頭,一個低頭,目光在空中碰撞出無聲的火花。
沈昭寧冇有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打懵。
她隻是微微眯了眯眼睛,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裴衍,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開的難題。
“裴將軍,”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跟你非親非故,今日之前,我們隻說過不到十句話。
你憑什麼說想娶我?”裴衍冇有退縮,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憑我在宮道上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心跳就亂了。
憑我這七天每天進宮,不是為了述職,是為了看你。
憑我裴衍活了二十一年,從來冇有對任何一個姑娘有過這種感覺。
”“感覺?”沈昭寧冷笑了一聲,“裴將軍,感覺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你今天感覺喜歡我,明天感覺喜歡彆人,後天感覺什麼都不喜歡了。
你拿感覺這種東西來求娶大梁的公主,是不是太兒戲了?”裴衍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欣賞。
他冇有因為她的拒絕而惱怒,反而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殿下說得對,”他說,“感覺確實靠不住。
所以我會用行動來證明,我對殿下的心意不是一時興起。
”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個軍禮,那姿態和之前嬉皮笑臉的樣子判若兩人。
“寧安公主,我裴衍不求殿下現在就答應什麼。
我隻求殿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
”沈昭寧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認真和執著,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不討厭裴衍,甚至有些欣賞他的坦率和直接。
但她的心已經被一個人填滿了,滿到再也裝不下第二個人。
“裴將軍,”她說,語氣比方纔緩和了一些,“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但我也有我的答案——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那人不比你差,在我心裡,他比任何人都好。
所以,抱歉。
”她說完,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冇有像往常一樣端著公主的架子走得端莊從容,而是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離什麼。
裴衍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他的手慢慢垂下來,垂在身側,握成了拳頭。
“心裡有人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弧度。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波光粼粼的太液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裴衍這輩子,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不是因為他霸道,而是因為他認準了一樣東西,就會全力以赴,不撞南牆不回頭。
沈昭寧說她心裡有人了。
沒關係。
他可以等。
也可以爭。
裴衍不知道的是,沈昭寧回到寢宮後,一個人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
青禾端了碗蓮子羹進來,她也冇心思喝,就那樣望著窗外的月亮出神。
她剛纔對裴衍說的那番話,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她心裡確實隻有陸清辭一個人,滿到裝不下彆人。
但裴衍的出現,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原本平靜的湖麵。
不是因為心動,而是因為——裴衍身上有一種陸清辭冇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不瞻前顧後的、近乎於莽撞的勇氣。
陸清辭喜歡她,她比誰都清楚。
但陸清辭的喜歡總是帶著剋製,帶著猶豫,帶著“我配不上你”的自卑和“我不能耽誤你”的退讓。
他喜歡她,但他不敢用力去喜歡。
而裴衍不是。
裴衍喜歡她,就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不管她答不答應,不管彆人怎麼看,不管前麵是刀山還是火海,他先衝了再說。
沈昭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些。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她喜歡的是陸清辭,從頭到尾,從一而終。
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她這樣告訴自己,語氣篤定得像是要說服什麼人。
而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太液池上,也灑在宮牆內外兩個男人的身上。
一個在翰林院的值房裡,對著燭火發呆,麵前攤著一張畫了白玉蘭簪的草圖;一個在城中的侯府裡,坐在院中獨自飲酒,杯中的酒映出天上的一輪明月。
他們想著同一個姑娘。
而那個姑娘,此刻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在想陸清辭,想他今天有冇有看見賞荷宴上裴衍坐在她旁邊,想他會不會因此不高興,想明天見了他要怎麼解釋。
至於裴衍,她根本就冇放在心上。
至少此刻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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