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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院那場剖白之後,沈昭寧和陸清辭之間的關係像是春天的冰河,終於徹底化開了。
他不再躲著她。
每日散值後,他都會準時出現在清風閣,有時候帶著新寫的文章請她指教,有時候隻是安安靜靜地陪她坐一會兒。
他們的話題也從策論漸漸擴展到詩詞、書畫、音律,甚至聊到各自小時候的趣事。
沈昭寧跟他說自己小時候如何捉弄太傅,如何在禦書房裡挖了個陷阱把三哥摔了個四腳朝天,如何偷偷溜出宮去逛廟會結果被大哥拎回來罰抄《女戒》抄了整整十遍。
陸清辭聽著,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很少說自己的事,沈昭寧問起來,他也隻是三言兩語帶過。
但從那些隻言片語裡,沈昭寧拚湊出了一個沉默寡言卻心懷天下的少年形象——五歲喪父,母親靠織布供他讀書,寒冬臘月手腳長滿凍瘡也不肯放下書,十四歲中秀才,十八歲中舉人,二十一歲狀元及第。
“你小時候過得苦不苦?”沈昭寧有一次忍不住問。
陸清辭想了想,說了一個讓沈昭寧記了很久的答案:“苦不苦是比出來的。
我冇嘗過甜,也就不知道什麼是苦。
”沈昭寧聽了這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從小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從不知道“苦”字怎麼寫。
可此刻她坐在陸清辭麵前,看著他說出這句話時平靜如水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擁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因為那些東西,冇有一樣是她自己掙來的。
而陸清辭擁有的一切,都是他用汗水和血淚換來的。
這讓她對他的感情裡,又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盛夏。
禦花園的荷花開得正好,沈昭寧約了陸清辭去賞荷,陸清辭應了。
那日天氣極好,碧空如洗,幾縷白雲像扯碎的棉絮飄在天邊。
太液池上荷葉田田,粉白色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來,亭亭玉立。
沈昭寧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前麵,陸清辭落後半步跟著,兩人沿著池邊的青石小路慢慢地走。
“陸大人,你看那朵——”沈昭寧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指向池心的一朵並蒂蓮,“並蒂蓮!這可是祥瑞,難得一見的!”陸清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兩朵荷花共生於一莖之上,開得正盛。
他的目光從並蒂蓮移到沈昭寧臉上,她正興奮地踮著腳尖往池子裡看,側臉的線條柔和而美好,陽光透過油紙傘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殿下,”他忽然開口。
“嗯?”沈昭寧轉過頭來。
陸清辭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那是一支白玉蘭簪子,玉質溫潤,雕工精細,花瓣上甚至能看見細細的紋理,像是真的一樣。
沈昭寧愣住了,看看簪子,又看看陸清辭。
“殿下生辰將至,”陸清辭的聲音有些緊,耳尖泛著明顯的紅,“微臣……不知殿下喜歡什麼,思來想去,覺得這支簪子或許入得了殿下的眼。
不是什麼貴重之物,殿下若不喜歡……”他話冇說完,沈昭寧已經一把將簪子搶了過去。
“誰說不喜歡!”她把簪子攥在手心裡,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你送的我當然喜歡!你送的什麼我都喜歡!”陸清辭看著她那副生怕他把簪子要回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沈昭寧把簪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拔下頭上原本戴著的金步搖,把白玉蘭簪小心翼翼地插上去。
“好看嗎?”她仰起臉問他。
陸清辭看著她發間那支白玉蘭簪,陽光下玉質泛著溫潤的光澤,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想說“好看”,但話到嘴邊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不足以形容此刻他心裡的感受。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但沈昭寧看見了他眼底那一瞬間的失神,比任何誇獎都讓她開心。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的簪子,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知道這支簪子對陸清辭來說意味著什麼——他一個七品翰林,俸祿微薄,還要供養遠在宣州的母親,手頭並不寬裕。
這支白玉蘭簪雖然算不上價值連城,但對他來說,一定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他願意為她花這個錢,願意花心思琢磨她的喜好,這份心意比什麼奇珍異寶都珍貴。
“陸清辭,”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聲音輕輕的。
“嗯?”“我很喜歡。
”她說,“不是喜歡簪子,是喜歡你。
”陸清辭的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但他冇有移開目光。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剋製而疏離的眼睛裡,終於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了一種溫柔。
那種溫柔不像太陽那樣熾烈灼人,更像是月光,清冷中帶著溫度,靜靜地灑在她身上。
“臣也是。
”他說。
聲音很輕,但沈昭寧聽得清清楚楚。
池中的並蒂蓮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替他們見證這一刻。
沈昭寧覺得這是她十五年來最好的一天,好到她希望時間就停在這裡,停在太液池邊,停在荷花盛開的盛夏,停在他看著她的這個眼神裡。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那日回宮後,沈昭寧在寢宮門口被青禾攔住了。
青禾的表情不太對,欲言又止,眼神閃爍。
“怎麼了?”沈昭寧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青禾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殿下,皇後孃娘請您過去一趟。
好像是……好像是關於陸大人的事。
”沈昭寧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知道了,我換身衣裳就去。
”她換了身素淨的衣裳,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儀容,目光落在發間那支白玉蘭簪上,猶豫了一瞬,冇有摘下來。
她有一種直覺,母後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是她想聽的。
但她沈昭寧從來不是那種會逃避的人。
不管前麵是什麼,她都要去麵對。
慈寧宮裡,皇後端坐在榻上,麵前的桌上擺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顯然她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
沈昭寧進來行禮,皇後冇有像往常一樣笑著讓她起來,而是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起來吧。
”沈昭寧站起身,規規矩矩地站著,等著母後開口。
皇後看著自己的女兒,目光複雜。
沈昭寧遺傳了她的眉眼,卻遺傳了皇帝那股不服輸的倔強勁兒。
這丫頭從小就有主意,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喜歡陸清辭這件事,皇後不是不知道,隻是一直裝作不知道,想著小丫頭一時興起,過陣子就淡了。
可今日,她不得不開口了。
“坐。
”皇後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沈昭寧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寧兒,”皇後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又放下了,斟酌著措辭,“母後聽說,你最近和翰林院的陸清辭走得很近。
”沈昭寧冇有否認,坦坦蕩蕩地應了一聲:“是。
”皇後微微皺眉:“寧兒,你是公主,他是臣子。
走得近了,於你於他,都不是什麼好事。
”“母後,”沈昭寧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女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皇後看著她那雙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她歎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寧兒,母後不是要阻攔你什麼。
母後隻是希望你明白,你的婚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你父皇是皇帝,你的四個哥哥在朝中各有勢力,你嫁的人,不僅僅是你自己的夫君,更是大梁的駙馬。
”“女兒明白。
”沈昭寧說,“但女兒更明白,嫁給不喜歡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快活。
”皇後被噎了一下,半晌冇說出話來。
沈昭寧站起身,走到皇後麵前蹲下來,握住母後的手,仰著臉看她:“母後,女兒知道您是心疼女兒,怕女兒受委屈。
可是母後,陸清辭他……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不因為我公主的身份而諂媚,也不因為自己出身寒微而自卑。
他有才華,有抱負,有骨氣,有擔當。
女兒喜歡他,不是一時衝動,是認認真真地、反反覆覆地想過的。
”皇後看著女兒眼中那簇燃燒的火苗,心裡百感交集。
她想說你還小,不懂這些;想說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有多艱難;想說這世上最不靠譜的東西就是男女之情。
但看著女兒那副篤定的樣子,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義無反顧地愛上了沈昭寧的父親——彼時他還不是皇帝,隻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而她是一品大員的嫡女。
所有人都說她不值得,說嫁給他是自尋死路。
她還是嫁了。
後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他登基為帝,她母儀天下。
皇後沉默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伸手撫了撫女兒的發頂,指腹觸到了那支白玉蘭簪。
她的目光在簪子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彎了彎。
“去吧。
”她說,“母後不攔你。
但你記住,凡事留三分餘地,彆把自己逼到冇有退路的境地。
”沈昭寧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撲進母後懷裡,悶悶地說了一聲:“謝謝母後。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沈昭寧的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她以為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母後不反對,父皇聽母後的,四個哥哥都支援她,那她和陸清辭之間就再也冇有阻礙了。
她太年輕了,不知道真正的阻礙從來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人心深處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比如尊嚴。
比如驕傲。
比如,一個男人無法接受自己“高攀”的痛苦。
而這些,她是在很久很久以後,在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時候,才終於明白的。
此刻的她,隻是一個沉浸在甜蜜中的十五歲少女,發間簪著心上人送的白玉蘭,心裡裝著滿滿噹噹的歡喜,以為餘生都會像這個夏天一樣,晴朗明媚,荷花滿塘。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日後會成為她硃砂痣的人,已經在這座皇城的另一個角落裡,第一次聽說了她的名字。
那個人叫裴衍。
鎮南侯府的世子,少年將軍,十六歲便隨父出征,十九歲一戰成名,威震邊關。
他是大梁最年輕的將領,也是皇帝最倚重的武將之一。
他剛從邊關回京述職,進宮麵聖的時候,在宮道上遠遠地看見了一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姑娘。
那姑娘正蹲在禦花園的花圃邊上,不知道在跟誰說話,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一朵開在春風裡的花。
裴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身邊的侍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低聲說:“那位是寧安公主,陛下的幺女。
”裴衍冇有說話,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往太和殿走去。
他走得很穩,步伐冇有一絲猶豫。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握劍的手,比平時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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