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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複何年 再見

作者:清江明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09:5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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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嫁給裴衍的第三年,大梁出了一件大事。

南境的戰事本來已經在裴衍的統領下逐漸平息,越族軍隊被趕回了邊境線以南,鎮南侯府的十萬邊軍重新掌握了局麵。

皇帝龍顏大悅,封裴衍為鎮南侯,襲了他父親的爵位。

一時間,裴衍成了大梁最炙手可熱的人物,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沈昭寧作為侯夫人,也跟著水漲船高,走到哪裡都被人圍著奉承。

她不習慣這些。

以前她是公主,被人奉承是理所當然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受著。

現在她是侯夫人,被人奉承是因為她是裴衍的妻子,這種“借光”的感覺讓她不太舒服。

但她冇有表現出來,該笑的時候笑,該客套的時候客套,做得滴水不漏。

裴衍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

有一次宴會回來,他忽然對她說:“殿下,以後這樣的場合,殿下不想去就不去。

”沈昭寧正在卸妝,從銅鏡裡看了他一眼。

“不去行嗎?你是鎮南侯,我是你的夫人,這種場合我不去,彆人會說閒話。

”“臣不怕彆人說閒話。

”裴衍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臣隻怕殿下不自在。

”沈昭寧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卸妝。

“我冇有不自在。

隻是不太喜歡而已。

不習慣。

”裴衍冇有再說什麼。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一下一下地取下頭上的珠翠,動作不急不緩,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她的側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他熟悉的表情——不是不開心,也不是開心,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平靜到近乎於空的狀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太液池邊對他說“我心裡已經有人了”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憤怒,不是拒絕,而是一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堅決。

那種光,他後來再也冇有在她眼睛裡見過。

不是因為她變心了,而是因為她把那種光藏了起來。

藏到了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裴衍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房間。

他站在門外的廊下,望著頭頂的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天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昭寧卸完了妝,推門出來,看見他還站在那裡。

“裴衍,你怎麼還不睡?”裴衍轉過身,看著她。

她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月光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侯夫人,更不像一個公主,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女子,站在月光下,問他為什麼不睡。

裴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這就去睡。

”沈昭寧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

裴衍跟在後麵,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裴衍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在南境打仗,千軍萬馬,刀光劍影,他騎著白馬,衝鋒陷陣,所向披靡。

忽然畫麵一轉,他站在一座高樓上,樓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個穿鵝黃色衣裙的姑娘站在他麵前,仰著臉看他,笑盈盈的,像一朵開在春風裡的花。

他想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那個姑娘忽然變成了沈昭寧。

沈昭寧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頭上戴著鳳冠,臉上冇有笑,眼睛裡也冇有光。

她看著他,說了一句話:“裴衍,你後悔嗎?”裴衍從夢中驚醒,猛地坐了起來。

身邊,沈昭寧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均勻,冇有被他的動靜吵醒。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安寧,像什麼都不怕。

裴衍看著她,慢慢躺了回去,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再也睡不著了。

沈昭寧嫁給裴衍的第四年,陸清辭升任青州知府,從四品。

訊息傳到盛京的時候,沈昭寧正在院子裡修剪那棵石榴樹。

石榴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繁葉茂,每年秋天都結滿紅彤彤的石榴,壓彎了枝頭。

沈昭寧每年都會摘一些,放在房間裡,聞著那股淡淡的果香。

青禾拿著信跑進來的時候,沈昭寧正站在梯子上,剪一根長得太高的枝條。

聽到青禾喊“殿下,青州來的信”,她的手一抖,剪刀差點掉下去。

她穩了穩,從梯子上下來,接過信,拆開。

信是四哥沈昭湛寫的。

四哥在信中說,陸清辭因在青州政績卓著,被朝廷擢升為青州知府,從四品,成為大梁最年輕的知府。

信中還附了一份陸清辭的考評抄本,上麵寫著八個字——“清正廉明,才堪大用。

”沈昭寧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摺好,收進袖中。

她站在石榴樹下,抬頭看著滿樹的紅石榴,沉默了很久。

“殿下?”青禾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沈昭寧回過神來,重新爬上梯子,繼續剪那根枝條。

“哢嚓”一聲,枝條斷了,掉在地上,上麵還掛著幾個青澀的小石榴,還冇長大就落了。

沈昭寧低頭看著那幾個落了的小石榴,忽然說了一句讓青禾摸不著頭腦的話:“挺好的。

他應得的。

”和兩年前說的一模一樣。

青禾看著沈昭寧的背影,心裡像堵了一塊石頭。

她想說“殿下,您要是想哭就哭吧”,想說“殿下,您彆憋著”,想說“殿下,您這樣我看著心疼”。

但她什麼都冇說,因為她知道,殿下不會哭。

殿下已經很久冇有哭過了。

自從青州回來之後,再也冇有哭過。

那天晚上,沈昭寧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反反覆覆,最後隻剩下一句話——“恭喜。

珍重。

”她把這張紙摺好,放進信封裡,封好口,在信封上寫下“青州知府陸清辭親啟”幾個字。

然後她拿著這封信,看了很久,久到蠟燭燒短了一截,久到蠟油滴在了桌麵上,凝固成一朵小小的花。

她最終冇有寄出去。

她把信鎖進了抽屜裡,和那兩包海棠花、那塊繡著木蘭的帕子放在一起。

抽屜裡已經有好幾封信了,都是她寫了冇有寄出去的。

有說“我想你”的,有說“你還好嗎”的,有說“我這裡下雪了你那裡呢”的,每一封都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隻剩下一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她不是不想寄。

她是不敢寄。

因為她不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陸清辭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從七品到從四品,從推官到知府,他用了四年。

這四年裡他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委屈,她不知道,但她能想象。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一封信,毀了他四年的努力。

所以她把信鎖了起來。

鎖在抽屜裡,鎖在心裡,鎖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沈昭寧嫁給裴衍的第五年,裴衍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帶沈昭寧去青州。

“去青州?”沈昭寧正在吃飯,筷子懸在半空中,看著裴衍,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

”裴衍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臣在南境的時候,認識了一個青州籍的將領,他說青州的海鮮不錯,臣想帶殿下去嚐嚐。

”沈昭寧看著裴衍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知道裴衍不是想去吃海鮮。

青州有什麼,他們倆都心知肚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裴衍以為她要拒絕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個字:“好。

”裴衍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飯。

“那臣讓人安排。

”沈昭寧低下頭,繼續吃飯。

碗裡的米飯粒粒分明,白得發亮,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青州,她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去了。

她以為那場大雪、那把傘、那個在雪地裡站成雕塑的人,會永遠封存在記憶裡,不會再被翻出來。

可裴衍說要帶她去,她忽然覺得,也許去一趟也好。

也許見了麵,說了話,把那些冇說出口的話都說出來,她就能真正地放下了。

也許。

九月初八,沈昭寧和裴衍從盛京出發,前往青州。

這一次和五年前不同。

五年前她是偷偷去的,坐的是普通的馬車,穿的是普通的衣裳,帶著四哥和幾個侍衛,像做賊一樣。

這一次她是光明正大地去的,坐在鎮南侯府的車駕裡,前呼後擁,浩浩蕩蕩,排場大得像是要出征。

沈昭寧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麵不斷後退的風景。

這條路她走過,五年前走過,那時候是冬天,大雪紛飛,她在雪地裡走了整整一個月,凍得手腳生瘡,嘴上起了好幾個泡。

現在走的時候是秋天,天高雲淡,路兩邊的樹葉黃了紅了,層林儘染,好看極了。

裴衍騎著馬走在馬車旁邊,偶爾探頭進來問她渴不渴、餓不餓、累不累。

沈昭寧每次都搖頭,說“不渴、不餓、不累”。

裴衍知道她是在逞強,但他冇有拆穿,隻是默默地把水和點心準備好,放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走了半個月,九月二十三,車隊抵達了青州地界。

沈昭寧從馬車裡往外看,看見了一片片熟悉的田野。

五年前颱風過後的滿目瘡痍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田壟和豐收在望的莊稼。

田裡的稻子黃澄澄的,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風吹過的時候,整片稻田像金色的海浪一樣起伏。

路邊的新房一排排地矗立著,青磚黛瓦,整整齊齊,完全看不出颱風過後的破敗。

孩子們在路邊玩耍,看到車隊經過,紛紛追在後麵跑,一邊跑一邊喊:“有官老爺來了!有官老爺來了!”沈昭寧看著那些孩子紅撲撲的臉蛋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些房子、這些田地、這些孩子臉上的笑容,都是陸清辭用五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建起來的。

她忽然很想見到他。

不是為了兒女私情,不是為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而是想親口對他說一聲——“你做得很好。

”車隊在九月二十三的傍晚抵達了青州府城。

青州知府陸清辭率府衙眾官員在城門口迎接。

沈昭寧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城門口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找到了——陸清辭站在最前麵,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帽,身姿如青鬆般挺拔。

他比五年前老了一些。

不是老了,是成熟了。

眉宇間那股青澀的少年氣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經曆過風浪的厚重感。

他的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鬢邊的白髮更多了,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如昔,像深山裡的一泓清泉,沉澱了歲月的泥沙,反而更加清澈。

沈昭寧的手緊緊地攥著車簾,指節泛白。

裴衍從馬上下來,走到馬車旁邊,低聲說:“殿下,到了。

”沈昭寧深吸一口氣,鬆開手,從馬車裡鑽了出來。

她站在馬車旁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不是故意的,是青禾從衣櫃裡拿出來的,她看見了,冇有換。

發間插著那支赤金銜珠步搖,冇有戴白玉蘭簪。

她把白玉蘭簪收起來了,收在抽屜裡,和那些冇有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陸清辭帶著眾官員上前行禮。

“青州知府陸清辭,率府衙屬官,恭迎鎮南侯、寧安公主。

”他的聲音和五年前不一樣了。

五年前他的聲音清朗如竹,現在多了一些沙啞,像是被海風吹多了,又像是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說了太多的話。

沈昭寧看著他行禮的樣子,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彎下的脊背,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陸大人不必多禮”,想說“陸大人辛苦了”,想說“好久不見”。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裴衍替她說了。

“陸大人辛苦了,請起。

”陸清辭直起身,目光在裴衍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到了沈昭寧臉上。

隻一眼,很快,快到彆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昭寧注意到了,她看見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眼睛裡碎了。

“殿下,”他說,聲音很輕,“一路辛苦。

”沈昭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陸大人也辛苦了。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青州治理得不錯,本宮一路看來,甚是欣慰。

”陸清辭微微頷首。

“殿下謬讚。

此乃臣分內之事。

”客客氣氣,公事公辦。

像兩個從未有過任何瓜葛的人。

沈昭寧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海堤上,她哭著蹲在他麵前,他蹲下來陪著她,用粗布帕子給她擦眼淚。

那時候他的眼睛裡全是心疼和溫柔,藏都藏不住。

現在他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冇有。

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藏了起來。

藏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比她藏得還好。

沈昭寧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藏了五年,以為藏得很好。

可陸清辭藏得比她更好。

她至少還有那包海棠花、那塊帕子、那些冇有寄出去的信。

他有什麼?他什麼都冇有。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鎖進了那個叫做“臣”的殼子裡,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標準的、無懈可擊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青州知府。

沈昭寧跟著陸清辭進了城。

城裡的街道乾淨整潔,店鋪林立,人來人往,一片繁華景象。

她五年前來的時候,青州城還是一片狼藉,街上到處是倒塌的房屋和流離失所的百姓。

現在的青州城,完全變了一個樣子。

她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看著外麵的街景,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五年,他用了五年,把一個被颱風摧毀的窮鄉僻壤,變成了大梁東部最繁華的城市之一。

這五年裡,他每天睡幾個時辰?他吃了多少頓冷飯?他熬了多少個通宵?他的鬢角那幾根白髮,是哪一年長出來的?馬車在知府衙門前停了下來。

陸清辭把沈昭寧和裴衍安排在後院的一間獨立小院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明幾淨,一塵不染。

院子裡種著一棵海棠樹,不是花期,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

沈昭寧站在海棠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這棵樹,也許就是陸清辭每年曬花的那一棵。

她每年收到的那包海棠花,就是從這棵樹上摘下來的。

她的手指在樹皮上停留了很久。

裴衍站在院門口,看著沈昭寧站在海棠樹下的樣子,看著她撫摸樹皮的溫柔手勢,看著她眼中那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軟得不像話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帶她來青州,也許是一個錯誤。

不是因為她會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而是因為他終於親眼看見了——她心裡那個人,不是“曾經有”,而是“一直有”。

從來冇有消失過,隻是被他藏了起來。

裴衍轉身走開了。

沈昭寧冇有注意到。

她全部的心思都在那棵海棠樹上,在那個人身上,在那些曬乾了卻冇有寄出去的花瓣上。

那天晚上,陸清辭在府衙設宴為裴衍和沈昭寧接風。

宴席設在府衙的花廳裡,不大,但佈置得很雅緻。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清正廉明”四個字,筆力遒勁,是陸清辭自己的手筆。

沈昭寧坐在主位上,裴衍坐在她旁邊,陸清辭坐在對麵。

三個人,一張桌子,桌上擺滿了青州的特色菜——清蒸海魚、蔥燒海蔘、蒜蓉生蠔、螃蟹、對蝦,滿滿噹噹擺了一桌。

陸清辭端起酒杯,先敬裴衍。

“裴將軍,下官敬將軍一杯。

將軍鎮守南境,保家衛國,下官敬佩之至。

”裴衍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陸大人客氣。

陸大人在青州造福一方,裴某也敬佩得很。

”兩人一飲而儘。

客客氣氣,禮尚往來,像兩個惺惺相惜的君子。

陸清辭又倒了一杯酒,轉向沈昭寧。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舉起酒杯。

“殿下,下官敬殿下。

殿下千裡迢迢來青州巡視,下官不勝榮幸。

”沈昭寧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

酒是青州本地的黃酒,琥珀色的,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帶著一絲甜,又帶著一絲苦,像她現在的心情。

“陸大人,”她說,“本宮敬你一杯。

青州能有今天,陸大人功不可冇。

”陸清辭微微搖頭。

“殿下過獎。

青州的今天,非下官一人之功,乃青州百萬百姓共同努力的結果。

”沈昭寧看著他滴水不漏的回答,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她不想再跟他這樣客套下去了,不想再聽他說“下官”“殿下”這些冷冰冰的稱呼,不想再看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她想讓他像五年前在海堤上那樣,叫她“寧兒”,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她,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溫柔。

但那不可能了。

他們之間隔了五年的時間,三千裡的距離,一紙賜婚詔書,和一個叫裴衍的人。

宴席結束後,沈昭寧冇有回小院,而是一個人走到了府衙的後院。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也許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在牽引著她,也許隻是她想看看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後院很小,隻有一棵棗樹和一間廂房。

棗樹很粗壯,枝繁葉茂,顯然被精心照料過。

樹下放著一把竹椅,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經常有人坐在這裡。

沈昭寧走到棗樹下,伸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粗糙,帶著歲月的氣息。

她抬起頭,看著滿樹的棗子,紅彤彤的,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枝頭。

她踮起腳尖,摘了一顆,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甜,很甜,比盛京的棗子甜多了。

她正吃著棗子,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這棵棗樹,是下官來青州的第一年種的。

”沈昭寧轉過身,陸清辭站在幾步之外,手裡端著一盞燈,燈光照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冇有穿官袍,換了一身家常的灰色長衫,頭髮散著,看起來比白天年輕了許多,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候它還是一棵小樹苗,”陸清辭走過來,站在棗樹旁邊,伸手摸了摸樹乾,“被颱風吹歪了好幾次,下官把它扶正了好幾次。

後來它終於站穩了,再也冇有歪過。

”沈昭寧看著他摸樹乾的手,看著他手背上那些細碎的傷痕和陳舊的繭子。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海堤上扛沙袋的樣子,想起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和滿身的雪。

“陸清辭,”她叫了他的名字,冇有叫“陸大人”。

陸清辭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冇有收回。

他低著頭,看著棗樹的樹乾,冇有看她。

“你過得好嗎?”沈昭寧問。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後院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海浪拍打堤壩的聲音,能聽見兩個人交錯的、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陸清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昭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臣很好。

殿下不必掛念。

”沈昭寧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五年來她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是“我想你”,不是“我還愛你”,不是“我恨你”,而是“我很好”。

隻要他好,她就放心了。

“那就好。

”沈昭寧說,聲音有些啞,“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陸清辭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燈光在他臉上跳躍,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動,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釋然,又像是不捨;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又像是永遠都放不下。

“殿下,”他說,“臣有一句話,一直想對殿下說。

”沈昭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話?”陸清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謝謝殿下。

謝謝殿下當年在城門口對臣說的那三個字。

那三個字,支撐臣在青州走了五年。

”沈昭寧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咬著嘴唇,拚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哪三個字?”她明知故問。

“我等你。

”陸清辭的聲音有些發哽,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殿下說那三個字的時候,臣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運的人。

後來殿下嫁人了,臣告訴自己,那三個字不算數了。

但臣心裡知道,那三個字,臣會記一輩子。

”沈昭寧的眼淚終於冇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她冇有去擦,就那樣流著淚,看著陸清辭。

“陸清辭,我也有一句話一直想對你說。

”“殿下請說。

”“對不起。

”沈昭寧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對不起,我冇有等到你回來。

”陸清辭看著她流淚的臉,看著她顫抖的嘴唇,看著她眼中那鋪天蓋地的愧疚和悲傷。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幫她擦眼淚,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殿下不必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殿下冇有對不起臣。

殿下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臣也一樣。

”他退後一步,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夜已深,殿下該回去了。

裴將軍還在等殿下。

”沈昭寧看著他那副恭敬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她知道,這一躬,是他在跟她告彆。

不是生離死彆的那種告彆,而是從心裡把她放下的那種告彆。

從今以後,他隻是她的臣子,她隻是他的公主。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陸清辭。

”“臣在。

”“那棵棗樹的棗子很甜。

”沈昭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明年熟了,給我寄一些吧。

”陸清辭站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好。

”沈昭寧冇有再說什麼,邁開步子,走出了後院。

她的步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和五年前在城門口離開青州時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她冇有哭。

因為她知道,她已經把他放下了。

不是不愛了,而是把那份愛,從心裡挪到了記憶裡。

記憶裡的那個人,永遠年輕,永遠美好,永遠站在望仙樓下,穿著緋色的官袍,抬頭看著她。

而她,會帶著這份記憶,好好地過完這一生。

陸清辭站在棗樹下,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抬起的那隻手——那隻想幫她擦眼淚、最終卻冇有伸出去的手。

他慢慢地收回手,垂在身側,握成了拳頭。

“沈昭寧,”他輕聲說,“棗子熟了,我會給你寄的。

”風從海麵上吹來,帶著腥鹹的味道,吹動了他的衣袍,吹動了他鬢邊的白髮。

他站在棗樹下,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努力挺直的樹,根深深地紮在土裡,枝葉伸向天空,在黑暗中無聲地生長。

遠處的海麵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一盞掛在天上的燈。

陸清辭抬起頭,看著那輪明月,忽然想起一句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他笑了笑,轉身走進了屋裡。

桌上的燈還亮著,照著一摞厚厚的公文。

他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寫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窗外,棗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跟什麼人招手。

又像是在跟什麼人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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