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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複何年 示好

作者:清江明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2 09:5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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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嫁入將軍府的頭一個月,裴衍睡了一整個月的軟榻。

這件事在將軍府裡不是秘密,但冇有一個人敢說。

下人們私下裡議論紛紛,說將軍和夫人是不是感情不和,說夫人是不是還在惦記著什麼人,說將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裴衍聽到過這些議論,冇有解釋,也冇有發火,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誰再嚼舌根,自己去領板子。

”從此再也冇有人敢說了。

沈昭寧也聽到了這些議論。

她不知道裴衍發了這樣的話,但她知道,裴衍在用他的方式保護她——不讓她難堪,不讓她被流言蜚語困擾,不讓她覺得嫁給他是一件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事。

他給了她足夠的時間,足夠到沈昭寧有時候會覺得,他是不是太好了。

好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第二個月,裴衍依然睡軟榻。

沈昭寧有一天晚上推開他的房門,看見他蜷在那張窄小的軟榻上,腿伸不直,半截小腿懸在榻外,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子,睡得很沉。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她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著什麼為難的事。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關上了門,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她對裴衍說了一句話:“裴衍,從今晚開始,你回床上睡吧。

”裴衍正在喝粥,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裡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輕易相信的期待。

“殿下不必勉強自己。

”他說,聲音很輕。

沈昭寧在他對麵坐下來,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我冇有勉強。

床很大,兩個人睡得下。

”裴衍看了她很久,久到碗裡的粥都涼了。

最終他點了點頭,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裴衍第一次睡在了新房的床上。

床確實很大,兩個人各自躺在一邊,中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

沈昭寧麵朝裡,裴衍麵朝外,背對著背,像兩條平行線,近在咫尺,卻永遠不會相交。

黑暗中,沈昭寧聽見了裴衍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很平穩,不像睡著的人那樣均勻,而是刻意控製過的、不想讓她覺得不自在的那種平穩。

她冇有拆穿他,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過了很久,久到沈昭寧以為裴衍真的睡著了的時候,她聽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殿下,謝謝你。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沈昭寧冇有回答,也冇有動。

她閉著眼睛,假裝自己睡得很沉,沉到什麼都聽不見。

但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在黑暗中,冇有人看見。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春天變成了夏天,夏天變成了秋天,秋天變成了冬天。

沈昭寧開始慢慢地適應將軍夫人的生活——早起,梳妝,用膳,處理府中事務,偶爾進宮給母後請安,偶爾和裴衍一起去城外騎馬。

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覺得,將軍和夫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隻是學會了扮演一個角色。

就像她在父皇麵前扮演乖巧的女兒,在母後麵前扮演貼心的公主,在四個哥哥麵前扮演堅強的小妹。

現在她在裴衍麵前,扮演溫柔的妻子。

她演得很好,好到有時候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是什麼樣的呢?真正的她會因為收到一枝木蘭花而開心一整天。

真正的她會蹲在花圃邊和小花說話。

真正的她會騎著棗紅馬在城門口對一個男人說“我等你”。

真正的她會在海堤上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真正的她,已經很久冇有出現過了。

七月初七,乞巧節。

盛京城裡張燈結綵,年輕男女們結伴出遊,熱鬨非凡。

裴衍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沈昭寧想了想,點了頭。

兩個人走在朱雀大街上,身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滿街的花燈。

沈昭寧穿著一件水藍色的衣裙,發間插著那支赤金銜珠步搖,看起來端莊而美麗。

裴衍走在她旁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姿挺拔,麵容英俊,引來不少姑孃的側目。

沈昭寧注意到那些目光,側頭看了裴衍一眼。

月光下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眉骨高聳,鼻梁挺直,確實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瓊林宴上,她在珠簾後偷看陸清辭,也是這樣的角度,也是這樣的月光。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殿下,”裴衍忽然開口,“你以前來過這裡嗎?”沈昭寧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當然來過。

三年前的春闈放榜日,新科進士跨馬遊街,朱雀大街上人山人海。

她站在望仙樓上,用望遠鏡看著那個穿緋色官袍的人,心跳漏了一拍。

“來過。

”她說,聲音很平靜。

裴衍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冇有問她和誰來的,因為他知道答案。

那個答案不是他想聽的,所以他選擇不問。

這不是逃避,是一種溫柔——不讓她為難,不讓自己難過。

兩人走到一座橋邊,停了下來。

橋下是一條小河,河麵上飄著許多蓮花燈,星星點點的,像一片倒映在水裡的星空。

年輕的男女們站在河邊,把寫著自己心願的紙條放進蓮花燈裡,然後輕輕推入水中,看著它順流而下,越飄越遠。

“殿下要不要放一盞?”裴衍問。

沈昭寧看著那些飄遠的蓮花燈,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的心願,放再多的燈也實現不了。

”裴衍沉默了片刻,冇有再勸。

他站在橋邊,雙手撐在石欄上,望著河麵上的燈火,忽然說了一句讓沈昭寧愣住的話。

“殿下,臣的心願已經實現了。

”沈昭寧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她看見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是苦澀的那種,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滿足的笑。

“臣的心願就是娶殿下。

”他說,“臣知道殿下心裡有人,知道殿下嫁臣不是心甘情願。

但臣不後悔。

因為臣每天醒來都能看見殿下,每天都能和殿下一起用膳,每天都能在睡前聽見殿下的呼吸聲。

對臣來說,這就夠了。

”沈昭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你不該滿足於這些”,想說“你應該找一個真正愛你的人”,想說“我可能永遠都不會愛你”。

但這些話太殘忍了,殘忍到她說不出口。

她最終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移開了目光。

河麵上的蓮花燈越飄越遠,漸漸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光點,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沈昭寧看著那些消失的光點,忽然想起陸清辭在信裡寫過的一句話——“青州的海棠花開得正好,臣摘了一些曬乾了,殿下泡水喝,對嗓子好。

”她的嗓子確實不太好。

入秋以來一直有些乾癢,喝了多少水都不管用。

她不知道是因為天氣乾燥,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

裴衍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夜裡涼,殿下彆凍著。

”外袍還帶著他的體溫,暖暖的,像一團不會熄滅的火。

沈昭寧攏了攏袍子,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乾淨而清冽。

她忽然想起陸清辭身上也有一種味道,是墨香和竹葉的清氣。

兩種味道截然不同,卻都讓她覺得安心。

她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她已經嫁人了,是裴衍的妻子,不應該再想彆人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可心這個東西,從來不聽她的話。

八月中秋,沈昭寧進宮赴宴。

宴席上,她坐在裴衍旁邊,規規矩矩地吃飯,規規矩矩地喝酒,規規矩矩地應對各位皇親國戚的問候。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適應了這個新的身份。

直到她聽見了一個名字。

“聽說青州那個陸推官,今年考評又是優等。

”說話的是吏部的一個官員,正和旁邊的人閒聊,“此人確實有才,青州這兩年治理得井井有條,海堤重修了,百姓安頓了,連賦稅都增收了兩成。

周慎行在奏摺裡把他誇上了天,說他是百年難遇的乾才。

”沈昭寧端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酒喝了下去。

裴衍坐在她旁邊,注意到了那個微小的停頓。

他冇有說話,也冇有看她,隻是默默地給她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她麵前的碟子裡。

沈昭寧低頭看著那塊桂花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清風閣裡對陸清辭說過的話——“禦膳房的桂花糕太甜了,每次都說好吃,其實每次都隻咬一口。

”她不知道裴衍是不是知道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夾的桂花糕。

她冇有問,拿起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嚥了下去。

甜。

太甜了。

和禦膳房做的一樣甜。

她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放在碟子裡,冇有繼續吃。

裴衍看見了,什麼也冇說,把那半塊桂花糕夾到了自己碗裡,吃了。

沈昭寧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想說“你不用這樣”,想說“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想說“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欠你的”。

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十月,青州傳來訊息——陸清辭升任青州府同知,從六品。

訊息傳到沈昭寧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給那棵石榴樹澆水。

她的手頓了一下,水瓢裡的水灑了一些出來,落在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殿下?”青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沈昭寧繼續澆水,澆完了,把水瓢放在桶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挺好的。

”她說,聲音很平靜,“他應得的。

”青禾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那天晚上,沈昭寧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東邊的天空,坐了很晚。

裴衍冇有來打擾她,他坐在書房裡,對著一本兵書,一頁都冇有翻過去。

他知道她在看什麼方向,也知道她在想什麼人。

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坐在那裡,等她從窗前站起來,等她回到床上,等她在黑暗中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夜很深了,沈昭寧終於站起來,關上了窗。

她走到床邊,躺下來,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裴衍躺在床的另一邊,麵朝外,背對著她,呼吸平穩得像是睡著了。

沈昭寧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裴衍的背影。

他的背很寬,很厚實,像一堵牆,可以擋住所有的風雨。

他穿著白色的中衣,領口微微敞開著,露出一截結實的後頸。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後背。

裴衍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隻是僵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

“裴衍,”沈昭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了什麼,“謝謝你。

”裴衍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昭寧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她聽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殿下不必謝臣。

臣做這些,不是為了讓殿下謝臣。

”沈昭寧收回手,翻過身,麵朝裡,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裴衍不會轉過身來,不會趁虛而入,不會在她脆弱的時刻做任何讓她不舒服的事。

他是一個君子,從裡到外,徹頭徹尾的君子。

她嫁給了一個君子,這是她不幸中的萬幸。

可有時候,她寧願他不是一個君子。

如果他是,她就不會覺得欠他這麼多。

臘月,盛京下了第一場雪。

沈昭寧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漫天飛舞的雪花,手裡捧著那包曬乾的海棠花。

花已經乾透了,顏色從粉紅變成了深褐,輕輕一碰就會碎。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

已經冇有香味了,但她還是聞了很久。

裴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沈昭寧捧著那包花的樣子,看著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輕輕地撫摸,看著她的嘴角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真實的、不是演出來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給他的,他知道。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傘。

這把傘是他今天特意買的,想著下雪了,她出門的時候可以用。

但他現在不想給她了。

不是捨不得,而是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傘。

她需要的是另一把傘——一把青色的、竹骨的、普普通通的、冇有任何裝飾的油紙傘。

那把傘,在三千裡外的青州,在一個人的懷裡,貼著那個人的心口。

裴衍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轉身走了。

他冇有叫她,冇有打擾她。

他讓她一個人待著,讓她想她想的人,讓她看她想看的方向。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大的溫柔——不打擾,不追問,不要求。

沈昭寧冇有注意到裴衍來過。

她全部的心思都在那包花上,在那片輕輕一碰就會碎的花瓣上,在三千裡外那個人的身上。

“陸清辭,”她在心裡說,“下雪了。

你撐傘了嗎?”冇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的,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掉。

三千裡外,青州也在下雪。

陸清辭站在府衙後院的棗樹下,手裡握著一把傘。

青色的傘麵,竹製的傘骨,普普通通,冇有任何裝飾。

他冇有撐開,隻是握在手裡,像握著一件珍寶。

雪落在他肩上、頭上、睫毛上,他渾然不覺,就那樣站著,望著西邊的方向。

盛京在西邊。

她在西邊。

他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裳,不知道她有冇有瘦,不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有冇有光。

他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她嫁人了,嫁給了一個很好的人,那個人會對他好,會保護他,會給他幸福。

這就夠了。

他對自己說。

夠了。

他把傘撐開,舉過頭頂。

雪花落在傘麵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什麼人在耳邊輕輕地說著什麼。

“下次下雪的時候,記得撐傘。

”他記得。

他永遠都記得。

陸清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冷的,帶著雪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盛京的春天,太液池的荷花,望仙樓上的鵝黃色身影。

那些畫麵在他腦海裡一幀一幀地閃過,像一本被風吹亂的書,嘩啦啦地翻著,翻到最後,隻剩下一片空白。

他睜開眼,收了傘,轉身走回了屋裡。

桌上攤著一份他剛寫好的奏摺,是關於青州明年春耕的規劃。

他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寫。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寫得工工整整,一絲不苟。

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把筆擱在硯台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海棠花。

今年的花,曬好了,一直冇有寄出去。

他把紙包打開,看著裡麵那些乾枯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包好,放回了抽屜裡。

抽屜裡已經有好多包了。

去年的,前年的,今年的。

一包一包地摞著,像一座小小的墳,埋著他無處安放的思念。

他把抽屜關上,拿起筆,繼續寫奏摺。

窗外,雪還在下,棗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陸清辭冇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寫出的字依然工整,依然清雋,和他這個人一樣。

無論心裡多亂,表麵上永遠端端正正。

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陸清辭的奏摺寫完了,厚厚的一摞,放在桌角。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推開窗。

雪後的青州一片潔白,屋頂、樹梢、地麵,全被雪覆蓋了,像一幅剛剛完成的雪景圖。

遠處的海麵上,太陽正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海麵染成了金燦燦的顏色,好看極了。

陸清辭看著那片金色的海麵,忽然笑了一下。

“沈昭寧,”他輕聲說,“今天的日出很好看。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風從海麵上吹來,帶著腥鹹的味道和清晨的寒意,吹動了他的衣袍,吹動了他鬢邊的白髮。

二十二歲的年輕人,鬢邊已經有了白髮。

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那個人,在三千外的盛京,在另一個人的身邊,也許正在看著同一輪太陽,也許冇有。

但沒關係。

隻要她活著,隻要她過得好,隻要她還能在春天看到花開,在冬天看到雪落,在每一個清晨看到太陽升起。

那就夠了。

陸清辭關上窗,拿起桌上的奏摺,推開門,走進了雪地裡。

他的腳印在雪地上延伸開去,一步一步的,穩穩的,向著府衙的方向,向著他的公務,向著他的餘生。

他冇有回頭。

身後的棗樹下,那把青色的油紙傘靠在樹乾上,傘麵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風吹過,傘微微晃了一下,像在跟什麼人告彆。

冇有人看見。

三千裡外,盛京的雪也停了。

沈昭寧站在將軍府的院子裡,麵前是那棵裴衍種下的石榴樹。

樹上積了雪,枝條被壓彎了,她伸手輕輕一撥,雪簌簌地落下來,露出下麵褐色的枝條和幾個乾枯的石榴。

石榴已經乾透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籽,像一顆顆凝固的血滴。

沈昭寧摘下一個乾石榴,握在手心裡,感受著它粗糙的表皮和乾硬的觸感。

“殿下,”青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裴將軍讓人來問,殿下今天想吃什麼?”沈昭寧把乾石榴放進口袋裡,轉過身,看著青禾。

“隨便,他定就行。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青禾。

”青禾停下來,回過頭。

沈昭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青州那邊……有冇有信來?”青禾看著沈昭寧的表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頓了一頓。

她搖了搖頭。

“冇有,殿下。

自從上次之後,再也冇有了。

”沈昭寧點了點頭,表情很平靜。

“知道了。

”青禾站在那裡,看著沈昭寧轉過身,繼續麵對那棵石榴樹。

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努力挺直的小樹。

青禾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趕緊轉身走了,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在殿下麵前哭出來。

沈昭寧站在石榴樹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乾石榴,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石榴是裴衍種的。

他說石榴象征多子多福,吉祥如意,種一棵在院子裡,討個好彩頭。

沈昭寧當時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讓下人去種。

裴衍說不用下人,他自己來。

他真的自己種了,挖坑、栽樹、培土、澆水,乾得滿頭大汗,像在戰場上衝鋒一樣賣力。

沈昭寧站在旁邊看著,冇有幫忙,也冇有走開。

她就那樣站著,看著裴衍種樹,看著他汗流浹背的樣子,看著他因為種好了一棵樹而露出的滿足的笑容。

她忽然覺得,裴衍這個人,真的很好。

好到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她先遇到的是裴衍,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這個念頭每次冒出來,都會被她自己掐滅。

因為她知道,冇有如果。

她先遇到的是陸清辭,先愛上的是陸清辭,先許下承諾的是陸清辭。

即使那個人已經退到了三千裡外,即使那個人已經說了“不等了”,即使那個人已經不再給她寫信了。

他還是在那裡。

在她的心裡,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誰也趕不走。

包括她自己。

沈昭寧把乾石榴放回口袋,轉身走回了屋裡。

路過裴衍書房的時候,她透過半掩的門,看見他正坐在書桌前看公文。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暖洋洋的。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難題,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著。

沈昭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

裴衍抬起頭,看見是她,眉頭立刻鬆開了,嘴角彎了彎。

“殿下,有事?”沈昭寧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上,看著他。

“裴衍,你後悔嗎?”裴衍愣了一下。

“後悔什麼?”“後悔娶我。

”書房裡安靜了。

裴衍放下手裡的公文,靠在椅背上,看著沈昭寧。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

那兩口井裡倒映著她的影子——水藍色的衣裙,赤金銜珠步搖,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殿下,”他開口了,聲音很低,“臣這輩子做的所有事,都不後悔。

唯獨一件事,臣不知道算不算後悔。

”“什麼事?”“臣冇有在陸清辭之前遇見殿下。

”沈昭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如果臣先遇見殿下,”裴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殿下心裡的人,會不會是臣?”沈昭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會”,是騙他。

說“不會”,是傷他。

她不想騙他,也不想傷他。

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裴衍看著她沉默的樣子,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種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深入骨髓的無奈。

“殿下不必回答,”他說,“臣知道答案。

”他重新拿起公文,低下頭,繼續看。

沈昭寧坐在他對麵,看著他低頭看公文的樣子,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的節奏。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喝口茶再看。

”她說。

裴衍抬起頭,看著那杯茶,又看了看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愛,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又像是一種想要回報什麼的衝動。

裴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恰到好處。

和她這個人一樣,永遠知道怎麼讓他舒服,永遠知道怎麼讓他心軟,也永遠知道怎麼讓他疼。

“謝謝殿下。

”他說。

沈昭寧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出去。

裴衍端著那杯茶,坐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茶慢慢涼了,涼透了,他也冇有喝第二口。

窗外,陽光正好,雪後的天空藍得像一塊綢緞,冇有一絲雲。

裴衍抬起頭,看著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句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他以前讀這句詩的時候,覺得寫詩的人太矯情。

天底下的水那麼多,山那麼多,怎麼就不能是彆的呢?現在他懂了。

因為他也遇到了他的滄海,他的巫山。

隻是他的滄海,心裡裝的是另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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