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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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五年的夏天,走到了六月。暑氣蒸騰,禦花園的花都蔫了大半,蟬鳴聲一聲高過一聲,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完。太液池的水麵上漂著零零星星的荷葉,荷花開了幾朵,粉的白的,在熱浪中微微顫抖。
皇後向皇帝提出了小選的建議,就在六月初的一次請安後。各宮妃嬪都散了,皇後把蕭衍之留了下來,奉了茶,屏退了宮人,殿內隻剩他們兩人。
“陛下,臣妾有一事想跟陛下商議。”皇後坐在蕭衍之下首,姿態端莊,聲音溫婉,挑不出任何毛病。
“說。”蕭衍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皇後特意讓人留的,味道不錯。
皇後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了。“陛下,後宮子嗣單薄。大皇子和大公主是柳嬪所生,二公主是臣妾所生,安貴人的孩子冇保住。這偌大的後宮,隻有三個孩子,實在說不過去。臣妾想著,是不是該選些新人進宮,為皇家開枝散葉。”
蕭衍之的手頓了一下,片刻之後,他繼續喝茶。“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母後的意思?”
皇後笑了笑。“是臣妾的意思,也是太後的意思。臣妾跟太後提過,太後也覺得該選一選了。”
蕭衍之冇有再說話。他知道這是母後的意思,也是皇後的意思,更是朝臣們的意思。後宮子嗣單薄,這是事實。他不能反駁,也無從反駁。
“知道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朕會考慮的。”
皇後行了個禮,目送他離開。
蕭衍之走在宮道上,步伐不快不慢。李公公跟在後麵,看著陛下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陛下今天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根本不想往前走。他知道陛下在想什麼——陛下不想選秀,不想讓新人進宮,不想讓這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後宮再起波瀾。可陛下是皇帝,皇帝不能任性。
蕭衍之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他知道母後說得對,皇後說得對,朝臣們說得對。後宮子嗣單薄,這是事實。他不能因為不想選就不選,不能因為怕麻煩就逃避,不能因為有了在乎的人就把其他人都擋在門外。他是皇帝,皇帝要為江山社稷負責,要為皇室的延續負責。他冇有任性的資格。
蕭衍之停下腳步,站在宮道的拐角處,看著遠處驚鴻宮的飛簷。驚鴻宮的院子裡,那株老梅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朝乾清宮走去。
太後把蕭衍之叫去壽康宮的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明晃晃的,照得琉璃瓦泛著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蕭衍之走進去的時候,太後正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碗藥,苦得皺眉,還是一口一口地喝了。
“母後,您找兒臣?”他在太後對麵坐下。
太後放下藥碗,接過周嬤嬤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靠在軟榻上,看著兒子。“皇帝,小選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蕭衍之沉默了片刻。“兒臣在考慮。”
太後點了點頭,冇有催他。她知道兒子心裡不樂意,可這事由不得他樂意不樂意。他是皇帝,不是普通人家的丈夫。普通人家的丈夫可以說不納妾就不納妾,皇帝不行。皇帝的後宮,不是他一個人的後院,是江山社稷的一部分。
“母後叫你來,還有一件事。”太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安國公謝影上書,想把他的兩個女兒送進宮來。”
蕭衍之的眉頭皺了起來。“兩個?他當朕是收破爛的?”
太後冇有接話。她知道兒子為什麼生氣——安國公謝影這個人,提起他皇帝就頭疼,滿朝文武提起他也頭疼,連太後提起他都忍不住皺眉。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他太能折騰了。
老安國公的事,要從幾十年前說起。老安國公謝榮,當年也是個人物,戰功赫赫,被封為安國公,風光無限。可他有一個毛病——寵妾滅妻。他的原配夫人是名門閨秀,端莊賢淑,為他生了長子謝雲昭。可他不珍惜,寵著一個妾室,對原配和長子不聞不問。妾室得寵,囂張跋扈,欺負原配和長子,老安國公裝作看不見。原配忍了十年,忍到長子十歲那年,實在受不了了,投井自儘了。原配死了不到一個月,老安國公就把妾室扶了正,妾室的兒子成了嫡子,原配的兒子反倒成了多餘的人。
長子謝雲昭十二歲那年,揹著老安國公偷偷參了軍。他在戰場上拚了命,立了軍功,訊息傳回京城,老安國公纔不得已向先帝請封他為世子。先帝準了,可好景不長,謝雲昭再次出征,卻再也冇有回來。他死在戰場上,連屍骨都冇能找到。
老安國公怕爵位無人繼承,上奏先帝,用長子立下的汗馬功勞,為次子請封世子。先帝看在謝雲昭的麵子上同意了,可自此以後,謝氏一族便再也不得先帝重用。先帝說了一句話,滿朝文武都聽到了——“寵妾滅妻,家都不齊,何以治國?”先帝是看著謝雲昭的麵子纔沒有削了安國公的爵位,可謝氏一族的仕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當今皇帝蕭衍之對謝家的態度,和先帝如出一轍——不待見,但也不趕儘殺絕。畢竟謝雲昭是為國捐軀的,他的功勞,皇帝記著。可老安國公和他那個妾室扶正的夫人,皇帝不想見。
如今老安國公死了,爵位傳給了他的次子謝影。這謝影和他爹一個德行,寵妾滅妻,把妾室捧上天,把正室踩在腳下。他的正室夫人是金陵富豪薑家唯一的嫡女,嫁到安國公府冇幾年就病懨懨的,生下嫡長女謝雲婉後不到三年就走了。薑家怕外孫女在安國公府受委屈,把謝雲婉接回了金陵,養到現在,養成了一個大姑娘。而安國公的妾室生的庶女謝雲柔,比謝雲婉大幾個月,被安國公硬生生弄成了嫡長女,正室生的嫡女反而成了嫡次女。
蕭衍之提起安國公,頭都疼。“母後,您答應他了?”太後的聲音不大,可蕭衍之聽出了裡麵的無奈。“母後能不答應嗎?他是安國公,是先帝封的爵位。他要把女兒送進宮來,於情於理,母後都不能拒絕。”
蕭衍之沉默了。他知道母後說得對。安國公再不堪,也是朝廷的勳貴,是功臣之後。他可以把謝家晾在一邊不重用,可不能不讓人家的女兒進宮。這是規矩,也是體麵。他不能因為不喜歡謝家就壞了規矩,那樣朝臣會說他不念舊情,會說他心胸狹窄。
“兒臣知道了。”蕭衍之站起來,朝太後行了個禮,“兒臣會安排的。”
太後看著兒子的背影,在心裡歎了口氣。她知道兒子不樂意,可她也冇有辦法。她是太後,可她也隻是一個女人,一個在這座皇城裡活了大半輩子、知道什麼能改變什麼不能改變的女人。
訊息傳到驚鴻宮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聽竹從外麵回來,帶了一身的暑氣。她站在虞昭寧麵前,聲音壓得很低。
“娘娘,小選的事定了。下個月初開始。還有,安國公的兩個女兒要進宮。”
虞昭寧正在繡花,手中的針頓了一下。“兩個?”
“是。一個嫡長女,一個嫡次女。”聽竹的聲音更低了,“不過這裡麵有貓膩。嫡長女是庶出的,被安國公硬生生弄成了嫡長女。嫡次女纔是正室生的,被安國公弄成了嫡次女。正室是金陵薑家的女兒,薑家怕外孫女在安國公府受委屈,把人接回去養了。”
虞昭寧放下繡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可她覺得涼。兩個女兒,庶出的冒充嫡長女,正室生的反倒成了嫡次女。這個安國公,膽子不小。
“知道了。”她放下茶盞,重新拿起繡繃,繼續繡花。
聽竹看著主子的臉色,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想知道主子有冇有擔心——新人進宮,會不會分走皇帝的注意力,會不會威脅到主子的地位。可她冇有問,因為她知道主子不會擔心。主子從來不擔心這些,她隻擔心自己不夠強大。
夜深了,驚鴻宮的燈還亮著。虞昭寧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本詩集,翻到了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梅花瓣已經乾透了,薄得像紙,她看了一會兒,合上詩集,放在桌上。她在想小選的事,在想安國公那兩個女兒的事。
新人進宮,是遲早的事。她知道會有這一天,從入宮的那一天就知道。皇帝的後宮不能隻有這幾個人,朝臣們不會答應,太後不會答應,連皇帝自己都不能拒絕。這是規矩,也是命運。她改變不了,隻能接受。可接受不代表認輸。新人來了,她不會爭風吃醋,不會明爭暗鬥,不會把她們當成敵人。她隻會做好自己,做那個讓皇帝越來越在意的自己。
安國公的兩個女兒,庶出的那個能被安國公捧成嫡長女,想必不是省油的燈。正室生的那個在金陵長大,養在外祖父家,不知道是什麼性子。她不想猜測,也不打算防備。是敵是友,進了宮才知道。她隻希望她們不要太蠢,蠢的人在這宮裡活不長,還會連累彆人。
虞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六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花香和蟲鳴,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看著遠處的乾清宮,那裡的燈還亮著。蕭衍之還冇有睡,他在批摺子,在想小選的事,在想那些即將進宮的新人。他一定不樂意,她知道的。
虞昭寧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很真。她想,她和蕭衍之之間,有些東西是新人拿不走的。不是那些看得見的東西——位份、恩寵、賞賜——是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那些藏在細節裡的、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東西。新人可以拿走他的時間,可拿不走他的心。他的心,已經有一部分在她這裡了。那一部分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它在。她守著它,不讓任何人拿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選的日子越來越近。宮裡的氣氛變了,像暴風雨前的天空,悶得人喘不過氣來。各宮都在準備,妃嬪們有的緊張,有的期待,有的無所謂。皇後忙著操持小選的事,太後在養病,皇帝每天板著臉,很少去各宮走動。
蕭衍之來驚鴻宮的次數少了一些。不是不想來,是冇時間來。小選的事要操心,朝堂上的事要處理,兩邊忙得他腳不沾地。可他還是會來,哪怕隻是坐一盞茶的功夫,哪怕隻是看她一眼。
虞昭寧不催他,不抱怨,不撒嬌。她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不是不想來。她隻是在他來的時候,給他泡一杯好茶,陪他說幾句話,讓他歇一歇。他走了,她繼續繡花,繼續看書,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七月,小選的日子到了。秀女們從各地趕來,住在儲秀宮,等著皇帝挑選。安國公的兩個女兒也在其中,住在儲秀宮最好的兩間房裡。訊息傳到後宮,妃嬪們議論紛紛。有人說安國公的兩個女兒生得極好,有人說她們才情出眾,有人說她們一個比一個厲害。虞昭寧聽了,冇有說話。她繼續繡花,繼續看書,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蕭衍之選秀女的那天,虞昭寧在驚鴻宮裡等了一天。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見了誰,選了誰,有冇有看中誰。她隻知道自己不能問,不能打聽,不能表現出任何在意。她不在意,她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可她真的不在意嗎?她在意。她在意他會看中誰,在意他會寵誰,在意他會把那些新人放在什麼位置。
傍晚時分,蕭衍之來了。他一進門就坐在軟榻上,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臉疲憊。
“陛下,怎麼了?”虞昭寧給他泡了茶,放在他麵前。
蕭衍之睜開眼睛,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虞昭寧,看了好一會兒。“選了幾個。安國公的兩個女兒都選上了。一個封了貴人,一個封了常在。”
虞昭寧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片刻之後恢複了正常。“陛下不高興?”
蕭衍之冇有回答。不高興又能怎樣?他是皇帝,皇帝不能任性。
虞昭寧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微微抿著的嘴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一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東西。她知道他不願意,可他不得不做。他和他一樣,都在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
“陛下,喝茶吧。茶涼了。”虞昭寧把茶盞往他麵前推了推。
蕭衍之低下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他喝了兩口,放下茶盞。
“阿曦。”他忽然叫了她的小字。
虞昭寧抬起頭。
“不會變的。”
虞昭寧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冇有問“什麼不會變的”,因為她知道他在說什麼。他不會變的,不管有多少新人進宮,他對她的心,不會變的。
“臣妾知道。”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暖。
窗外,天黑了。月亮還冇有出來,星星也很少。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