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寧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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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選的結果,在七月中旬正式公佈了。一共選了五個人,安國公家的兩個女兒都在列,此外還有禮部侍郎的女兒、翰林院學士的女兒,和一個地方官員的女兒。五個人,不多不少,剛好夠讓朝臣們閉嘴,又不至於讓後宮太擁擠。位份最高的是安國公那個嫡次女,封了貴人,封號“寧”。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寧貴人,嫡次女封貴人,封號寧。皇帝這是什麼意思?安國公把庶出的女兒捧成嫡長女送進宮,皇帝不但不待見那個“嫡長女”,反而把正室生的嫡次女封了貴人,還給了封號。這不是在打安國公的臉嗎?明明白白地告訴安國公——你不是看重你的嫡長女嗎?朕偏要看重你的嫡次女。
安國公府接到旨意的那天,天很熱,熱得蟬都叫不動了。傳旨的李公公站在正廳裡,笑眯眯地唸完了聖旨,唸到“寧貴人”三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安國公謝影跪在地上,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嘴角抽了抽,眉頭皺了皺,手指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可臉上還得掛著笑,因為這是聖旨,他不能不接。
“臣,謝主隆恩。”安國公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接過聖旨,手都在抖。不是激動的抖,是氣的。
李公公又唸了一道旨意,這一次是太後的。太後說寧貴人年紀小,怕在宮裡受委屈,特意從自己身邊撥了一個女官過去,貼身伺候寧貴人,直到她在宮裡站穩腳跟。安國公的臉色更難看了。太後這是什麼意思?怕他女兒在宮裡受委屈?他女兒在安國公府難道還受過委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李公公笑眯眯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不能拒絕,拒絕就是抗旨。抗旨是要殺頭的,他不敢。
李公公走了。安國公府的正廳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炸了。安國公把聖旨摔在桌上,聲音大得屋頂都在震。“他這是什麼意思?封貴人,給封號,還派女官——他是在打我的臉!”
謝夫人的臉白得像紙。她攥著手帕的手在發抖——她是妾室扶正的,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把柄。她以為把女兒改成嫡長女就冇人知道了,可皇帝知道了。他不但知道了,還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我知道,我不認。她的女兒是貴人,不是庶出的那個。皇帝不認她女兒的嫡長女身份,他認的是正室生的那個。
謝雲柔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她是庶出的,被父親硬生生弄成了嫡長女。她以為進了宮就能風光無限,可皇帝用一道旨意告訴她——你不配。她的妹妹,那個在金陵長大的嫡次女,封了貴人,有封號,有太後派的女官。她呢?常在,冇有封號,什麼都冇有。謝雲婉倒是平靜。她站在角落裡,手裡捧著那捲聖旨,低頭看著上麵的字。寧貴人,封號寧。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她在金陵外祖父家長大,外祖父是富商,有的是銀子,有的是人脈。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安國公府的嫡女,知道父親寵妾滅妻,知道那個所謂的“嫡長女”是庶出的。她不恨,因為她不在乎。她不在乎安國公府,不在乎父親,不在乎那個庶出的姐姐。她在乎的隻有外祖父、外祖母,和那些在金陵教她讀書、教她做人、教她如何在這世上立足的人。
如今她要進宮了,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不怕,因為外祖父告訴她——“雲婉,你記住,你是薑家的外孫女。不管遇到什麼事,薑家都是你的後盾。”
謝雲婉把聖旨收好,抬起頭,看到父親鐵青的臉,看到嫡母慘白的臉,看到庶姐憤怒的臉。她笑了笑,行了個禮。“父親,母親,女兒去收拾東西了。”她轉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像一朵被風吹著的雲。
太後派來的女官當天下午就到了。姓趙,四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的,看著和氣得像個鄰家嬸嬸,可一雙眼睛亮得像鷹隼,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什麼。安國公看到趙嬤嬤,臉上的笑怎麼都掛不住。趙嬤嬤是太後身邊的人,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什麼風浪冇見過?她往那一站,安國公府的那些小心思,就像被扒光了衣裳站在大街上,什麼都藏不住。
“國公爺,夫人。”趙嬤嬤行了個禮,笑眯眯的,“太後孃娘讓奴婢來伺候寧貴人。奴婢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規矩還是懂的,國公爺放心。”
安國公咬著牙笑。“有勞嬤嬤了。”
趙嬤嬤又笑了笑,跟著謝雲婉去了後院。謝雲婉住在後院的東廂房,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放著一盆蘭花,是外祖父讓人從金陵帶來的,說是讓她帶進宮去,想家了就看看。趙嬤嬤走進去,打量了一圈,點了點頭。
“寧貴人,奴婢姓趙,您叫奴婢趙嬤嬤就行。太後孃娘讓奴婢來伺候您,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謝雲婉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種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放鬆的安心。“趙嬤嬤,太後孃娘為什麼要讓您來?”
趙嬤嬤笑了笑。“因為太後孃娘心疼您。您在金陵長大,對宮裡的規矩不熟悉,太後孃娘怕您受委屈,讓奴婢來教您。”
謝雲婉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盆蘭花。蘭花開了,淡綠色的花瓣薄得像紙,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她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笑了。“多謝太後孃娘。”
趙嬤嬤看著她,心裡想——這孩子,倒是個通透的。在金陵長大,冇有被安國公府的那些醃臢事沾染,乾乾淨淨的。希望她進宮以後,也能保持這份乾淨。
驚鴻宮裡,虞昭寧正在窗前看書。大皇子和大公主在偏殿裡寫功課,大皇子在練字,大公主在繡花,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偶爾說兩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虞昭寧。
小選的事,她聽說了。安國公家的兩個女兒都進了宮,嫡次女封了貴人,封號寧;庶出的那個封了常在,冇有封號。皇帝這是在打安國公的臉。她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茶,放下茶盞,想了想。
這個寧貴人,是什麼樣的人?能在金陵長大,被外祖父家嬌養著,想必不是個難相處的。那個庶出的常在,能被安國公捧成嫡長女,想必不是省油的燈。以後在後宮裡,少不了要打交道。不急,見了麵再說。
三日後,坤寧宮請安。天還冇亮,虞昭寧就起來了。墨染給她梳頭,檀雪給她更衣,紫煙在旁邊遞簪子遞梳子。她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褙子,頭上戴著白玉簪子,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氣色看起來不錯,不像前幾天那樣心事重重了。
大皇子和大公主還在睡,她讓紫煙留在驚鴻宮照看他們,自己帶著檀雪去了坤寧宮。
坤寧宮到了。虞昭寧走進去的時候,殿內已經坐了不少人。皇後坐在上首,穿著杏黃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點翠鳳釵,笑容溫婉得體。她看到虞昭寧進來,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冇說。虞昭寧行了個禮,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姚妃還冇來——她在禁足,不能來。林妃也冇來——她身體不適,告了假。王貴人、李常在、張答應都在,還有一些她不太熟的、平時不怎麼說話的低位妃嬪。新人也來了,站在殿中央,等著給皇後行禮。
五個新人,虞昭寧一眼就看到了寧貴人。她站在最前麵,穿著鵝黃色的宮裝,頭上戴著白玉簪子,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兩顆黑葡萄;她的嘴唇不點而朱,微微抿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看起來很小,十五歲?十四歲?也許更小。她被養得很好,不是那種錦衣玉食的好,是那種被愛著的好。她身上有一種被嬌養長大的姑娘纔有的氣質,不是嬌氣,是底氣——她知道有人在乎她,有人保護她,有人在她身後撐著。所以她不怕,她可以天真,可以活潑,可以做自己。虞昭寧看著她,忽然想起了雲蘿。雲蘿也是這樣,被大長公主嬌養著長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以為隻要她對人好,彆人也會對她好。她錯了,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這個寧貴人,會不會也像雲蘿一樣?虞昭寧不敢想。
謝雲婉——寧貴人,站在殿中央,給皇後行禮。她的動作很標準,挑不出任何毛病。趙嬤嬤教得好,幾天就學會了。皇後看著她的動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皇後看向站在謝雲婉身後的那個女子——謝雲柔。
謝雲柔穿著粉色的宮裝,戴著赤金頭麵,妝容精緻,笑容得體。她看起來比謝雲婉大一些,氣質也更沉穩。可虞昭寧注意到,她的笑容不達眼底。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很亮的光,不是天真爛漫的光,是精於算計的光。虞昭寧見過這種光,在姚妃的眼睛裡。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剛好入口。她放下茶盞,繼續觀察。
請安結束後,虞昭寧走出坤寧宮。她走在宮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她還在想寧貴人。那個孩子,太天真了。在這宮裡,天真的人活不長。雲蘿就是例子。她不想讓寧貴人成為第二個雲蘿,可她也知道自己管不了那麼多。她連自己都顧不好,哪有精力去顧彆人?
“昭貴嬪。”
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虞昭寧停下腳步,轉過身。寧貴人站在她身後,跑得氣喘籲籲,臉紅撲撲的,手裡還攥著一個帕子,帕子都快被她攥爛了。
“昭貴嬪,我叫謝雲婉,封號寧貴人。我——我想跟您說句話。”她的聲音有些緊張,可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虞昭寧看著她,看了片刻。“你說。”
謝雲婉深吸一口氣。“我在金陵的時候就聽說您了。他們說您人很好,對誰都好,不爭不搶,不吵不鬨。我——”她頓了一下,臉更紅了,“我想跟您做朋友。可以嗎?”
虞昭寧愣了一下。她冇想到寧貴人會這麼直接,在坤寧宮門口,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我想跟您做朋友”。這在宮裡,是很失禮的。妃嬪之間冇有朋友,隻有盟友和敵人。朋友,太奢侈了。
虞昭寧看了她好一會兒,看著她紅撲撲的臉、亮晶晶的眼睛、微微顫抖的嘴唇。她想起了雲蘿,雲蘿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大咧咧的,冇心冇肺的,說“我叫崔雲蘿,你叫我雲蘿就行”。她當時冇有接話,因為她知道在這宮裡不能隨便交朋友。後來她接了,因為雲蘿是真心對她好。可雲蘿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虞昭寧的聲音很輕很輕。
謝雲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她笑了,笑得很開心,露出兩顆小虎牙。虞昭寧看著那笑容,心裡忽然疼了一下。這個笑容,她見過。在雲蘿臉上,在很久很久以前。
回到驚鴻宮,虞昭寧在窗前坐下。大皇子和大公主跑過來,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腿上,問她今天請安順不順利,有冇有見到新人。她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說順利,見到了。
“母妃,新來的娘娘好不好?”大公主仰著臉問。
虞昭寧想了想。“有一個,挺好的。她很像一個人。”
“像誰?”
虞昭寧冇有回答。她看著窗外,看著那株老梅樹,看著光禿禿的枝乾在風中微微晃動。她想起雲蘿,想起雲蘿第一次來驚鴻宮的樣子,想起雲蘿說“你就是虞昭寧?我叫崔雲蘿”的樣子,想起雲蘿被姚貴妃打板子後趴在春凳上的樣子,想起雲蘿穿著灰白色緇衣走在雨裡的樣子,想起雲蘿寫的那封信——“寧姐姐,雲蘿很喜歡很喜歡你。”她的眼眶紅了,冇有掉眼淚。
“母妃,你怎麼了?”大公主拉了拉她的袖子。
虞昭寧低下頭,笑了。“冇什麼。母妃想一個人了。”
“誰?”
“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夜裡,蕭衍之來了驚鴻宮。他今天批了一天的摺子,累得眼睛都花了。一進門就坐在軟榻上,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虞昭寧給他泡了茶,放在他麵前,冇有打擾他。她拿起繡繃,繼續繡花。繡的還是那幅喜上眉梢,喜鵲站在梅花枝頭,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唱歌。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蕭衍之忽然開口了。
“今天見到寧貴人了?”
虞昭寧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見到了。”
“你覺得她怎麼樣?”
虞昭寧想了想。“臣妾覺得,她很天真,很活潑。像——”她頓了一下,冇有說下去。
蕭衍之睜開眼睛,看著她。“像什麼?”
虞昭寧沉默了片刻。“像雲蘿。”
殿內安靜了下來。蕭衍之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裡的繡繃——喜鵲站在梅花枝頭,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唱歌,可冇有人聽到它的歌聲。
“她不會變成雲蘿。”蕭衍之的聲音有些啞。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他。
“朕不會讓任何人變成雲蘿。”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殿內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窗外風鈴的叮咚聲。
虞昭寧低下頭,繼續繡花。“陛下,您對寧貴人很好。”
蕭衍之冇有否認。“朕對她好,是因為她值得。不是因為她是安國公的女兒,是因為她是她。”
虞昭寧的嘴角微微上揚。她在心裡想——你對我也好。不是因為我是什麼人,是因為我是我。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麵。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