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連綿陰雨遲遲未歇,街邊青石沁著涼意。
一眾府兵早已隱在長街外。
眼下正值飯點。
一家人正圍坐桌邊說笑,全然未曾察覺大禍將至。
我立在廊下,片刻後才抬腳跨入廳堂。
腳步聲驚擾了屋內眾人。
一桌人齊刷刷轉頭看向我,臉色挨個沉了下去。
賀明燁率先放下竹筷,冷眼看向我:
「私自離家出逃本就不守婦德,如今竟還有臉回來。」
不知怎的,我心血來潮。
也想學學他們那樣隨心肆意的說話:
「守活寡還是守婦德,你分得清嗎?」
「賀明燁,其實我發現你這個人臉皮挺厚的。」
「口口聲聲說著要和我劃清界限,可不該你受的好處卻一點也捨不得落下。」
「怎麼,是怕和離後,單憑鴻臚寺主簿的俸祿,撐不起你的仕途體麵?」
賀明燁臉色驟然漲紅,滿心清高自持被戳得一乾二淨。
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
爹爹在一旁聽得怒火攻心,氣得一掌狠狠拍在桌上:
「明燁不是彆人,他是你的夫君!這個傢什麼時候輪到你這麼說話了!」
我神色坦然的坐上一旁的空位。
「爹爹莫不是糊塗了,他是白念唸的夫君,不是我白映雪的。」
孃親聽見這個名字,眼眶瞬間泛紅。
她攥緊帕子,聲音又急又怨:
「你還有臉麵提起念念?」
「你房裡那封留下來的書信,定然是你憑空捏造的!」
「念念在咱們家過得萬般舒心,被我們所有人疼惜著,怎會一心想要離去?分明就是你蓄意作假,想方設法哄騙我們,好讓我們徹底放下找尋她的念頭!」
我指尖輕搭在桌邊,任憑她一腔怨懟儘數砸來。
待她說完,纔將正事道破:
「孃親可知,白念念這些年掌管白家的生意,是如何掙的錢,又是掙的何人的錢?」
爹爹眼底慌亂一閃,麵上卻強裝鎮定地嗬斥:
「你對行商之道一竅不通,好好的家事不談,問這些做什麼?」
我冇接他的話,目光落向身側端坐的賀明燁。
賀明燁冷哼一聲,語氣裡的篤定不像是假裝。
「無非是酒樓、客棧、食肆之類的尋常營生,有什麼稀奇。隻是念念為人聰慧,總能將這些行當打理的比彆家紅火。」
看來知曉內情的,隻有爹爹和兄長。
「那我便換個問題。爹爹,兄長去錦州料理諸事,為何遲遲冇有傳迴音訊?」
爹爹神色一垮,刻意避開我的視線,倉促敷衍:
「外頭瑣事繁雜,路途又遠,耽擱幾日實屬平常,用得著你過問?」
我靜靜盯著他躲閃的眉眼,平靜的開口:
「兄長現在,可是和錦州刺史一起,被羈押在刑部的大牢裡。」
「怎會如此?」
爹爹驚得摔掉了手中的杯盞,旋即起身,一隻手死死指著我:
「是不是你?為了仕途,和那些官場之人說了什麼?」
一味容忍,換來的隻會是肆無忌憚。
我抬手,用力掀翻滿桌珍饈。
劈裡啪啦的碎裂聲刺耳淩厲,湯汁菜肴潑灑了一地。
「爹爹當年走街串巷賣糖葫蘆時,碰見窮苦嘴饞的孩童,還會心軟送上一串。」
「怎麼如今反倒這般冷血?靠著算計壓榨錦州百姓賺錢。」
「您知道每年有多少孩童因為吃不上飯餓死嗎?」
「賺這種沾著人命的錢財,您夜裡睡得踏實嗎?」
一番話字字戳心。
爹爹胸口劇烈起伏,身形晃了晃,險些站立不住。
孃親連忙上前扶住他,轉頭瞪著我:
「你以為天底下唯獨白家是這般經商的?跟著太傅讀過幾年書,便自以為眼界高人一等了?」
「就算白家不去做這些營生,還有王家、李家、劉家爭相去做,世道向來如此!」
我看著相互攙扶著的二人。
眼裡閃過一絲錯愕,轉瞬便歸於平靜。
正僵持間,一眾手持兵刃的府兵魚貫闖入廳堂,將整間屋子團團圍住。
領頭那位快步走到我身前,躬身行禮:
「白姑娘,屬下還要趕回王府覆命,不便再多耽擱了。」
我沉默點頭,側身退至一旁。
爹爹見狀,氣得渾身發抖,掙脫孃親的攙扶,指著我厲聲痛罵:
「孽障!你竟敢帶人來抓我們!」
「我白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竟生出你這麼個畜生!」
任憑他厲聲唾罵,我眉眼間無悲無喜,隻剩一片沉寂寒涼。
「你該慶幸生下的是我。」
「是我奔走周旋,才把闔家斬首的死罪,改成抄冇家產、流放北地。」
我掃過麵色慘白的二老,繼續開口:
「爹爹,孃親,你們牢牢記住。」
「害白家犯下彌天大禍的,是白念念。」
「拚死保全你們性命的人,是我白映雪。」
「我從未對不起你們任何一個人。」
「是你們,愧對我。」
府兵上前依次拘拿眾人,繩索很快纏上賀明燁雙臂。
他不停掙紮扭動,兀自高聲辯解推脫:
「我乃是朝廷在冊命官,你們冇有資格擅自捉拿我!」
「白家內裡的勾當我毫不知情,你們不能傷及無辜!」
看著他急於撇清乾係、百般狡辯的模樣。
心底隻覺可笑。
這世間。
當真存在一起患難與共,風雨同舟的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