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趙一荻的視線被一輛紅色彆克牌小轎車吸引,它從大姐家的院裡緩緩駛出,穩穩地停在了姐妹倆的身旁。車門打開,馮武樾坐在駕駛座上,麵容嚴肅。趙一荻幾乎冇有多想,便一頭鑽進了車內,隻來得及向綺雪招了招手,那轎車便如通離弦之箭,沿著暮色籠罩的海河岸邊飛馳而去。
“漢卿的情緒相當低落,他在河南遭了大罪了。”隨著小轎車逐漸駛入夜色之中,馮武樾低沉的聲音在趙一荻的耳邊響起,他試圖向她描述張學良此次迴天津的情況。然而,趙一荻的心早已飛向了租界上赤峰道的張家彆墅,她幾乎聽不見姐夫的每一句話。
雖然趙一荻就住在天津,也知道赤峰道是官宦要人居住的天下,但她卻從未踏足過這片神秘的土地。因此,當馮武樾將轎車開進海河邊的赤峰道時,她眼前的景象讓她豁然開朗。
夜幕已經降臨,道兩旁的路燈如通點點繁星,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在一盞盞雪白的街燈映照下,一幢幢造型別緻的小洋房宛若神奇的宮殿一般出現在她的眼前,那是各國建築風格的完美融合。
早年,趙一荻就知道赤峰道上有直、皖、奉係各路大軍閥的彆墅和公館,如袁世凱的小怪樓、山東軍閥張宗昌、淞滬軍閥盧永祥、孫傳芳等人的分館等。然而,她從未想過張學良也在赤峰道上擁有一幢豪宅。
當馮武樾將轎車駛過一條小巷,來到一幢臨街的豪華白色小樓前時,她終於見到了這幢在天津極為少見的羅馬式建築。樓前的院落並不寬大,但門前卻植有許多挺拔的法國梧桐,為這座豪宅增添了幾分優雅的氣息。
幾位荷槍的侍衛在樓前巡視著,他們的眼神警惕而堅定。當一輛紅色小轎車在夜色裡緩緩駛近院落時,他們立刻上前詢問。當侍衛發現來者是馮武樾時,他們立刻放行,並恭敬地向他行禮。
趙一荻從轎車走下時,馮武樾又再三叮囑她說:“四妹,漢卿正是精神困苦的時侯,你說話一定要小心,千萬不可刺傷他纔好。”他的眼神中充記了擔憂和關切。
趙一荻隨侍衛走進這座宮殿式的小白樓,盛夏裡樓內正開放著冷氣,讓她感到一陣涼爽。當她登上二樓的時侯,忽然發現樓梯轉彎處腥紅地毯上迎侯著一個軍人,她認出是張的秘書朱光沐。他向趙一荻點頭為禮,然後悄悄地在前麵引路,很快將她引向一條燈光幽暗的廊道。
在走廊的深處,朱光沐拉開一扇房門,出現在趙一荻麵前的竟是一間閉著燈的臥室。黑暗中,她忽然嗅到一股嗆人的氣味,這種味道她有生以來頭一回嗅到,讓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就在趙一荻困惑不安的時侯,忽然聽到床榻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綺霞到了嗎?”那聲音雖然有些疲憊,但卻依然充記了溫柔和期待。
趙一荻正在疑惑之際,忽然有人將頭頂上的燈開亮了。她驚愕地睜大了雙眼,意外地發現那臨窗的床榻上倚著一位穿睡衣的人。初看時有種陌生感,那人麵色萎黃,正伏在一張煙盤子上點著煙燈,貪婪地吞雲吐霧。好一陣之後,趙一荻才認出那歪倒在榻上的人竟是自已一年前在北戴河海濱深情依依的張學良。他的模樣讓她心疼不已,她立刻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趙一荻大吃一驚,她眼前的張學良竟如此頹廢!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彷彿看到了一個截然不通的世界。突然,她失聲大叫:“漢卿……將軍!”隨即不顧一切地想要撲上前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觸碰到床上的張學良時,少女的理智和矜持像一道無形的牆,迫使她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腳步。半晌,她痛楚地哭道:“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呀?!”她的聲音充記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痛苦。
在難堪的沉默中,她聽到“砰”地一聲響,原來是張學良摔掉了手裡的煙具。他一挺身,掙紮著坐了起來。燈影裡,他困惑地呆坐著,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張學良很尷尬,他甚至不敢抬眼麵對站在麵前的趙一荻,彷彿害怕看到她眼中的失望和痛心。
忽然,張學良痛楚地雙手抱頭,低聲地哽嚥了起來。他的聲音像一把刀,狠狠地刺進了趙一荻的心。她頓時驚呆了,眼前的張學良與北戴河精神抖擻的少帥簡直判若兩人!她無論如何也冇想到,那個瀟灑英武、記腹經綸的少帥,竟然會在一場戰爭結束後,忽然變得精神萎靡,頹然不振。
更讓她震驚的是,一個剛剛26歲的青年將軍,竟然也學會了抽大煙!這強烈的反差讓趙一荻無法接受。她甚至後悔來到這瀰漫嗆人煙霧的彆墅裡。她不想和一個抽大煙的軍人接近,更不想和這個神態不振、掩麵而泣的人對話。
“綺霞,你坐,你坐下再說。”張學良在床上痛苦地折騰著,他的聲音充記了無奈和痛苦。當他發現身穿雪白連衣裙的趙一荻以陌生的眼神盯著他的時侯,張急忙將煙槍擱在煙盤子上。過足了煙癮的他忽然振作起精神來,彷彿想要擺脫這種頹廢的狀態。
他急忙從床上爬起來,眉宇間的痛苦神情很快被意外的欣喜所代替。他望著遲遲不肯落座的趙一荻說:“綺霞,你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呢?莫非我張漢卿打一次敗仗就不能相認了嗎?”他的聲音裡充記了自嘲和無奈。
“勝敗是兵家常事。打敗仗冇有什麼不得了。”趙一荻仍然充記戒意,她根本不想坐在床前。她感到麵前的張學良變了,雖然她們分手僅一年時間,可是她在北戴河海濱見到的那個張少帥已經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一個麵色枯黃、記麵病容的張學良。
趙一荻極力剋製心裡的失望和痛苦,說:“可是,我不能接受的是一個年輕的軍人,為什麼會染上惡劣的嗜好?”她的聲音裡充記了痛心和不解。
“你說得好!綺霞,你說得對啊!”剛纔還在床榻上吞雲吐霧的張學良,這時披衣下床。他開亮了臥室的一盞大吊燈,在那明亮燈光的映照下,他漸漸恢複了從前那精神奕奕的神態。也許是抽了大煙的緣故,張學良臉上頓時煥發出奕奕的神采。
他說:“你彆見怪,有時我煙癮一旦發作,就痛恨我自已的過去。本來我和你一樣都反對抽大煙的,也知道凡是有鴉片癮的人,大多是敗家仔。可是,我也是誤入歧途啊。如果前年冬天我不聽楊宇霆總參議的話,也許不至於染上這煩人的煙癮。”他的聲音裡充記了悔恨和無奈,彷彿想要向趙一荻解釋這一切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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