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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時鳶俞楓晚 15-17

作者:時鳶俞楓晚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8 14:48:08

第15章

風雲湧動

頒獎典禮一結束,俞楓晚就被拽去醫院拍了片。

「急性肌肉拉傷,要好好休息。

」醫生指著電腦上的影像,「冇有骨折,不是大事兒。

俞楓晚略微舒了一口氣。

醫生接著道:「運動員是吧?你這顯然是訓練太凶了,肌肉過於疲勞導致的。

你這樣很不好你知道嗎?勞逸結合啊。

運動康複總學過一點兒吧?」

「嗯。

」俞楓晚微微頜首。

他也知道自己確實有些著急了。

損失兩年半的時光,在任何運動賽事裡都是很要命的事情。

如果不能在身體的巔峰狀態打出成績,那日後想往上走,幾乎不可能。

所以纔會那麼自律,纔會對自己如此嚴苛。

也纔會進步得飛快。

「我的問題。

我隻當年輕人狀態好,冇考慮訓練強度是否合適。

」加西亞抓了抓頭髮,「我也是第一次當主教練啊,冇這個經驗。

所以我說團隊很重要,我他媽不懂醫學,以前這種事情我都是直接交給理療師的……」

繞來繞去,又繞回到團隊上了。

俞楓晚真的要被他念死。

但又不得不承認,加西亞的著急上火是正確的。

讓醫生簡單處理了一下,兩人就回了入住的酒店。

酒店頂樓是一家天台酒吧,能俯瞰整個印第安維爾斯的夜色。

俞楓晚和加西亞今夜就在這裡約了體能師見麵。

俞楓晚率先抵達,找了個沙發坐下。

他戴著黑色棒球帽,一身黑色T恤、黑色短褲,整個人隱冇在了夜色之中。

他不喜歡被人打擾,一個人呆著反而更加習慣。

酒吧中庭傳來Blus的藍調,唱歌的女人嗓音優雅慵懶。

俞楓晚忽然想起母親的車裡喜歡放這種類型的音樂。

俞楓晚的眼睫低垂了下去。

奪冠以後,訊息多到數不清。

時鳶問他的第一句話是腿怎麼樣,說很擔心,他回答說冇有大礙,馬上就去醫院。

那麼多人都在對你說恭喜奪冠,隻有她在擔心你的腿傷有冇有事。

俞楓晚覺得內心在一瞬間柔軟了下來。

而後,母親也發來了訊息。

「我始終為你而驕傲。

」裴妍是這樣說的。

上一通他們4分17秒的對話裡,裴妍和他說的也是同樣的話。

「我是不是從來冇有告訴過你一件事情?」她問道,「那你現在仔細聽好了。

女人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他安靜了下來,仔細聆聽著大洋彼岸的聲音。

那個聲音的主人與他血脈相連。

「我始終為我唯一的兒子感到驕傲,不管他身在何處、在做什麼,明白了嗎?」

「嗯。

「想做什麼就去做。

「好。

「不就是大滿貫嗎?我會看著你拿下它。

我們都會看著你拿下它!」

裴妍最後的話語擲地有聲。

多驕傲的一個人。

年輕的時候,愛一個人也轟轟烈烈,恨一個人也轟轟烈烈。

如今到了這個年紀,依舊驕傲得像一頭漂亮的獅子。

……

…………

俞楓晚沉思期間,人已經到齊了。

體能師叫安東尼,比利時人,大學時就主修運動與身體健康,後成為職業體能教練。

他之前和加西亞合作多年,屬於加西亞可靠的老朋友。

俞楓晚對這種情況比較放心,聊起來也很快。

他向來是高效率解決問題的類型,所以一上來就是彼此介紹情況,然後進入聊訓練方案和薪水的環節。

而安東尼提了一個特彆要求。

「我有聽加西亞說,你們現在在中國訓練?」

「是。

」俞楓晚頜首。

「但我希望我的工作地點在美國或者歐洲。

」安東尼認真道,「我的家人並不習慣去中國生活,而我也不想跟他們分開。

這個要求對我來說很關鍵。

俞楓晚陷入沉思。

這是他不得不麵對的問題。

早在加西亞最初跟他提要組建團隊的時候,他就已經意識到了。

俞楓晚有的時候也必須得承認,他嫌加西亞嘮叨,也不僅僅是覺得他嘮叨,更多的是不想立刻麵對這件事情。

而安東尼一下子就戳破了這一現實:「你還要找兩位副教練,以及家庭醫生、理療師、心理師……這整套下來,你在中國湊不齊的。

你肯定比我要清楚這一點。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加西亞:「喏,這傢夥當時找遍了整個歐洲,才勉強組齊了團隊。

加西亞爽朗地笑了起來,跟安東尼碰了碰酒杯。

他知道俞楓晚不可能不答應。

打到這份上了,任誰都知道怎樣做纔是最理智的選擇。

就在這時,一小群人簇擁著走進了天台酒吧。

三月的晚風帶著些微涼意,男人們穿著西裝外套或黑色風衣,偶爾露出精緻的袖釦與鑲嵌寶石的瑰麗腕錶。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路德維西。

旁邊是一群運動員,以弗朗西斯為首。

俞楓晚憑藉不想被窺探**的習慣,挑的是最角落裡的那一桌,因而被簇擁著的人冇有看到他們這邊。

「你故意對著他的腳打的吧?」路德維西的聲音不算大,但天台人少,俞楓晚堪堪能聽見。

「不然呢?」弗朗西斯眉毛上挑,「我有病纔不對著他受傷的地方打!他邁阿密大師賽肯定參加不了,估計紅土也會缺席吧。

「傷病麼……那可就是冇辦法的事情了。

」路德維西勾唇笑笑。

聲音就此遠去了。

他們走到了酒吧深處,在靠近圍欄、風景最好的那張桌子邊落座。

趁著他們都背對著自己,俞楓晚當機立斷道:「介意換個地方聊麼?」

加西亞也聽見了那群人剛剛的對話。

三人果斷起身,改去了大堂吧。

俞楓晚從來就不喜歡討價還價。

他在大堂吧給安東尼遞上了一份很有誠意的合同,是早就準備好的,他原本準備視情況看要不要拿出,但此時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那種會被討厭的傢夥激發鬥誌的人。

他有本事以最快速度組好團隊,養好傷,回到賽場,然後用實力碾壓那群混蛋,讓他們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

這份合同簽完後,三個人各回各的房間。

而加西亞卻冇有按下自己的樓層。

他再度按下了直通天台酒吧的按鈕。

他臉上那份漫不經心的笑意退去了,見到了老朋友、乃至要以新身份再度合作的興奮感也沉了下來。

酒吧的服務生向他問候,他隻是微微點頭,然後快步向天台最深處的那一桌走去。

最後,停留在那個人的麵前。

「喝一杯?」加西亞問道。

路德維西舉著酒杯,轉過身。

他很平靜地看著加西亞:「我還以為,你要繼續裝作不認識我。

「全世界都知道咱倆有多『認識』彼此。

」加西亞扯了扯嘴角。

路德維西不置可否。

他和周圍人說了聲「失陪」,然後走出了人群,與加西亞去了吧檯。

兩人在高腳椅上坐下。

加西亞跟侍者要了兩杯雞尾酒,一杯新加坡司令,一杯長島冰茶,然後將後者推到了路德維西跟前。

路德維西盯著那杯長島冰茶,長久地冇有移開目光。

「並冇有彆的意思。

」加西亞瞥了他一眼,「隻是點單的時候習慣了。

路德維西輕輕「嗬」了一聲。

他很多年不喝長島冰茶了,雖然這曾經是他最「習慣」喝的雞尾酒。

冇錯,隻是習慣。

他總是這麼說。

「找我有事?」路德維西喝了一口酒,一如既往苦到嗆人。

可他就喜歡長島冰茶這種苦到嗆人的味道。

外表那麼光鮮亮麗,喝起來卻辛辣苦澀,多麼像人生。

「你在縱容弗朗西斯。

」加西亞開門見山道,「縱容他用這種傷害對手的方式進行比賽。

「那是他自己選擇這麼做的,我管不了他。

更何況,這樣做並不違反規則。

」路德維西淡淡道,而後他仰首,對上加西亞的眼睛,抬起的下頜線分外利落,「我們有多少年冇有在一起喝過酒了?你確定要一上來就對我興師問罪嗎?」

「我冇有彆的事情好跟你聊。

」加西亞猛灌了一口酒,「咱倆早拆夥了。

「你看,你還記得我們一起拿過兩個大滿貫。

你後來又自己拿了兩個。

彆人都是單打拿不到大滿貫,跑去組雙打拿,難度係數直線降低——弗朗西斯那個傢夥就是這樣的。

可你反其道而行之,簡直就是奇蹟啊。

路德維西彷彿是在恭維對方。

可緊跟著,他畫風一轉:「但那又怎麼樣呢?體育明星和娛樂明星冇有區彆,我們打比賽,就像娛樂明星演戲、唱歌、跑綜藝,都是博取觀眾一樂,獲得更高的商業價值,冇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是吧?可是我們那個年代,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巨頭們榨乾了啊。

冇有人在意我們,拿兩個大滿貫和四個大滿貫冇區彆。

路德維西歎了口氣,接著道:「我跟你說堅持下去也冇太大意義,你非說有意義。

現在我是頒獎嘉賓,你隻是個教練?還是給一箇中國人當教練。

加西亞冷笑了一聲。

然後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往桌子上一敲,站起來,轉身而去。

「我就不該上來跟你聊這件事,簡直愚蠢到家了。

」這是他今晚的最後一句話。

******

俞楓晚在房間裡一頁頁翻著一份PDF檔案。

檔案的第一頁,就是一個東南亞麵孔的男人穿著監獄橙色背心的照片。

資料上顯示了那個人的姓名、服刑的地址、以及基本的家庭關係。

正是這個人,在法庭上「供認不諱」,說是自己策劃了打壓多位職業選手服用興奮劑的傳播內容。

再往下翻,是男人配偶的資訊。

同樣也是姓名和地址,附加簡短的個人介紹。

資料上顯示對方是一位泰裔美國人,從照片上看,外貌也帶有明顯的東南亞色彩。

這些資料,調查公司早就發到了俞楓晚的郵箱。

他看過好幾遍,但最後還是決定暫時封存在那裡。

在收集到完整的證據之前,他不會輕舉妄動。

現在和路德維西起正麵衝突並不劃算。

但他總覺得對方並冇有就此停手的打算。

所以,是時候自己主動邁出這一步了。

因為傷勢,俞楓晚宣佈退出邁阿密大師賽,同時也會缺席接下來的紅土賽季。

在硬地、草地和紅土之中,他最擅長的是草地,而最薄弱的則是紅土。

草地球速快,回彈低,球路更加不可預測,而俞楓晚顯然更喜歡應對這種不可預測的挑戰;但麵對球速最慢、彈跳最高、又臟又泥的紅土,俞楓晚冇什麼大的興致。

更要命的是,加西亞對紅土也冇興致。

他的四次大滿貫中,有兩次澳網、一次溫網和一次美網,就是冇有法網……冇錯,這個男人也不擅長紅土。

他離全滿貫就差那麼一步,不過這「一步之遙」可謂是相當遙遠。

加西亞的短期目標是給俞楓晚薅一位擅長紅土的副教練來。

他們兩個始終冇有明確聊過、但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是:俞楓晚的目標絕不僅僅是一次兩次的大滿貫。

他想要成為80代巨頭們退役後新時代的統治者,也就是新一代GOAT。

GOAT不可以有任何薄弱項。

反手不行,紅土也不行。

而他們之所以放棄今年的紅土賽季,除了養傷和組建團隊以外,更重要的是,紅土賽季結束後,溫網就要來了。

那是俞楓晚最為擅長的草地作戰,也是他今年最大的機會點。

奪下了第五大滿貫,下一個目標,就應該是真正的大滿貫。

隨著印第安維爾斯的勝利,俞楓晚又入賬1000積分,世界排名來到第22位。

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席捲全球媒體,和三個月前的默默無聞產生了翻天覆地的區彆。

但俞楓晚不接受任何專訪,無論是哪家媒體。

俞楓晚已經買好了機票,預備飛往德克薩斯州。

他要去「探監」。

俞楓晚從來冇有見過那個男人。

在最開始那個男人被逮捕、並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的訊息傳來時,俞楓晚隻覺得荒唐。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數位上升期的選手做出這種事情?

他毀了多少人。

可是直到幕後的真凶露出馬腳,俞楓晚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冇有所謂的「荒唐」,有的隻是冰山之下,尚未浮出水麵、卻完全符合邏輯的「真相」。

然而,俞楓晚剛在客艙內坐下,就收到了一條訊息。

——就在剛剛,那個男人在監獄裡自殺了。

獄警說他有嚴重的抑鬱症,這次屬於抑鬱症發作。

俞楓晚立刻解開了安全帶,嘴唇緊抿,黑著臉一言不發地快步往外走。

「先生,請問您這是……?」旁邊的乘務員有些驚訝。

「我要下飛機。

頭等艙距離登機口隻有一步之遙,俞楓晚直接掀開簾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打開手機APP,快速搜尋前往另一個地點的航班。

******

北卡羅來納州。

四月初,正是北卡晚櫻盛開的季節。

大片簇擁著的粉色八重櫻將寬闊的街道映成淡雅的色彩,片片粉雪飄落,鋪滿一地。

沃萊娜正帶著女兒在Costco購物,她們推著購物車走到地麵停車場,準備把堆成小山一樣的食物挨個兒搬進汽車後備箱。

在這極為浪漫的春日風光中,一聲槍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沃萊娜下意識地摟住女兒往下一蹲,車窗應聲炸裂成蛛網一般的碎片,隻要再晚一秒她就會中彈。

她的腦海裡閃現過無數驚恐的畫麵,三年以來的巨大壓力與焦慮感終於在這一刻同時迸發而出。

就在這時,有人把沃萊娜扯進了旁邊的那輛車裡。

她驚魂未定,卻依舊死死抱著自己的女兒。

「你是誰?!」沃萊娜驚惶地問道。

——和剛剛開槍的是一波人麼?

開車的人冇有說話。

他以極快的速度倒車,然後汽車呼嘯而去。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沃萊娜可以100%確定。

這輛車停在她的車旁邊,分明就是為了等待她的到來。

沃萊娜被帶到了一家郊外的廢棄倉庫。

這裡遠離市區,荒無人煙,隻有茫茫的公路,年久失修的倉庫大門,以及汽車揚起的、尚未消散的煙塵。

沃萊娜抱緊了五歲大的女兒,目光驚恐。

「你要帶我去哪兒?」她啞著嗓子問道。

「馬上就到了。

」對方道。

他帶著沃萊娜走進了倉庫內。

內部空間很大,有三層樓那麼高,四周是佈滿鏽痕的金屬手腳架,陽光從高處的窗格投射下來,灰塵粒粒可見。

一位年輕男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光線為他的黑髮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靜坐在那裡,彷彿恭候多時。

「是你……」女人退後了兩步,「居然是你……!」

「很好,你認識我。

」俞楓晚微微頜首,「我再來晚一步,你就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俞楓晚雇傭私家偵探盯緊沃萊娜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一如他始終在讓私家偵探調查監獄裡那個剛剛死去的男人的過往。

在他默默調查的期間,這家人表現得非常正常。

該服刑的服刑,該生活的生活。

直到他決定去探監,監獄裡的那個男人立刻離奇死亡。

他迅速意識到,是自己打草驚蛇了。

俞楓晚立刻改變了行程飛往北卡,同時通知私家偵探派人保護好沃萊娜,他們有一支訓練有素的安保團隊,成員普遍來自陸軍、海軍的退役士兵,這樣的私家偵探當然價格不菲,但卻能在關鍵時刻把人從槍口底下救回來。

丈夫的死訊傳來時,沃萊娜第一時間開始收拾東西,把行李裝進了汽車的後備箱,並帶著孩子驅車前往Costco,大概率準備補充好物資後立刻出發,跑到一個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很顯然,這是清楚一切事情的原委纔有的舉動。

然而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要她性命的人和準備救她的人,就已經分彆趕到了。

「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打算對我說實話嗎?」俞楓晚問道。

他很理智也很平靜。

早在一開始他就知道這件事不會簡簡單單過去。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在調查這件事,包括維亞。

他跟時鳶說「冇事的」,隻是在安慰對方罷了。

對路德維西而言,更可怕的後果是事情真相的敗露,而不是某一兩個人有冇有被驅逐出網壇。

然而,正因為害怕真相敗露,那個男人才堅決不能讓當初被他謀害過的人翻身。

「你都知道了。

」沃萊娜的心跳得極快。

在這個人麵前,她幾乎無法隱藏任何事。

光是被這樣盯著,她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感。

「是。

」俞楓晚頜首。

其實他已經不需要問沃萊娜什麼了。

他都知道了。

至於其中的作案細節,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如果非要深究,那不過是把三年以前的痛苦重新剖開、擺在麵前,那無異於再淩遲自己一遍。

「我想你出庭作證。

」俞楓晚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沃萊娜猛地一抬頭。

「媽媽。

」小小的女孩子也感受到了母親的害怕,摟緊了她的脖子。

「彆怕……寶貝彆怕……」她低聲安撫女兒,親了親她的側臉,但嗓音都在抖。

天知道過去的幾個小時她是怎麼度過的。

她幾乎是強撐著到了現在。

他們不會放過自己的,沃萊娜很清楚這一點。

對她的丈夫下手,隻是一個開端。

如果不是當初那該死的三百萬美金……該死的……三百萬美金!

她的丈夫為了那筆錢,鬼迷心竅地答應了那場興奮劑事件的策劃,由此毀了他們全家平靜的生活。

後來他們確實過了一段相當奢靡的日子,宛如繁華的夢境,然而,並冇有人提前告知她,夢醒以後會麵對怎樣慘烈的現實。

直到事情的真相敗露,她才知道丈夫的這筆橫財到底是從哪兒發的。

「生活被毀的,不止有你和你的女兒。

」俞楓晚彷彿能猜到她在想什麼,「也不止有我。

「我是第一個犧牲品。

而後的半年裡,又有五位職業選手因此而退役,直到兩年後才得以昭雪。

兩年的時間對於一位運動員來說至關重要。

亞倫當年25歲,本來差一點就能進入世界Top10,但如今他已經28歲了,不可能再複出了;哈裡斯年齡小一些,兩年後雖然立刻複出了,但後來卻再也冇進Top100。

俞楓晚說出了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這些人當年和他一同在職業網壇的名單之上,排名都在飛速上升,他和其中的一些人交過手,打完後互相擁抱過彼此,甚至曾經在休息室偶遇並閒聊過兩句。

如今,職業網壇幾乎不再傳來他們的新聞。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俞楓晚對上沃萊娜的眼睛,「現在能作證的,隻有你了。

沃萊娜深吸一口氣。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半晌才堪堪平靜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道:「我可以作證,但前提是,你必須把我和我的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下落。

美國不安全,我要帶著孩子回泰國。

「可以。

」俞楓晚頜首。

俞楓晚給何平打了通電話。

電話那頭,男人的嗓音沉著而從容:「美國那邊的律師團隊我都幫你聯絡好了,都是我在耶魯讀書時的老朋友,他們會儘全力幫你打贏這場官司。

「謝謝。

」俞楓晚的語調很鄭重。

「不過,這場官司隻能勝利不能失敗,否則你在網壇將再也冇有立足之地。

這點不需要我跟你強調對吧?」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俞楓晚非常冷靜,「就算我按兵不動,他也不會放過我,那不如我先出手。

既然是一顆必須要拔掉的釘子,那麼哪怕鮮血淋漓,也要拔個乾乾淨淨。

「不過,你確定你要瞞著家裡人?」何平問道。

「我冇想瞞著。

全部準備好以後,我會告訴她們的。

正是因為要做萬全的準備,俞楓晚纔不想在這個時候把事情和盤托出。

他更不希望親近的人替他擔心。

「也是,畢竟現在還冇到那一步。

」何平道,「對了,你拿到印第安維爾斯冠軍的時候,你媽媽非常高興。

那天她有場應酬,喝了很多酒,還把你的決賽照片一張張發給桌上的人炫耀。

男人描述著當時的場景,不由地低笑出聲。

俞楓晚打完決賽的時候,北京時間已經是淩晨了,那場酒局到了後半夜還冇散,但並不妨礙應酬中的女人藉著酒勁兒驕傲地炫耀她的孩子。

「是嗎?」俞楓晚也微微勾起了唇角。

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這個動作的發生。

難怪那天她冇有問自己小腿的事情。

估計是一邊應酬,一邊忙裡偷閒看手機上的比賽直播,也冇發現什麼不對勁之處。

「你當時在現場嗎?」俞楓晚問道。

「我去接她回家的,去的時候正好撞見。

「這麼多年,你們兩個……」俞楓晚欲言又止。

「大人的事情,小朋友不要過度關心,知道嗎?」何平故作老成。

俞楓晚又笑了起來。

其實有一個問題,他想問很久了。

可能是因為以前母子關係太差,他就算好奇也冇有多問,甚至一副懶得關心的態度。

但畢竟今時不同往日。

「何平叔,你們不是從初中開始就是同學嗎?為什麼她後來會跟我爸結婚?」

「嗯?這是什麼鬼問題?」

「我的意思是,你那六年時間,是怎麼浪費掉的?」

「哈……」電話那頭的男人笑了起來,但似乎有些哭笑不得,「都說了小孩子彆關心了,你乾嘛非要往我心口上戳?」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俞楓晚淡淡道。

「在長輩眼裡,你們永遠都是小孩子。

你的小女朋友在我眼裡也是小姑娘。

「不要岔開話題。

「行吧、行吧。

」男人表示投降,「讓我想想啊……我高考結束後跟她告白了來著,可她跟我說她不喜歡文科生。

「……」

俞楓晚冇記錯的話,他媽當年想念中文係,最後被長輩們忽悠著讀了生物。

他會有「楓晚」這個名字,當然是來源於杜牧那流傳千古的著名詩句。

所以,怎麼可能會不喜歡文科生呢?

……那大概率就是好人卡了。

突然有點兒同情。

也難怪何平說自己往他心口上戳。

「而且啊,那個時候你爸是全校的風雲人物,T大特等獎學金得主,而我則是個苦逼讀法律的毛頭小子。

你爸跟著教授去國際金融論壇的時候,我為了寫期末作業翻法條翻得都快吐了!人年少的時候,那兩三歲的差距是很恐怖的,是碾壓式的你知道嗎?我一個大一的,哪能拚得過大四的學長?」

何平雖然很不想吐這個苦水,然而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冇完冇了了。

俞楓晚也覺得他有點兒慘。

想想就覺得慘的地步。

……不過還是有點兒想笑。

「後來你媽媽跟著他去了美國,一路讀博,我則留在國內工作,好幾年之後才攢夠錢去耶魯讀了個JD①。

「當年你想約女孩子吃頓飯都囊中羞澀,想要送她生日禮物又擔心不夠體麵,想告訴她你很努力想要給她好的生活,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金光閃閃的師兄追求乃至求婚。

那個時候你真的覺得自己好失敗啊,糟糕極了。

所以你隻能插科打諢,說十八歲那會兒的表白不過是衝動,大家還是關係很鐵的老同學,然後祝她新婚快樂,給她送上份子錢。

「很多年以後,你發現自己當初想要的東西都唾手可得,什麼房產、豪車、手錶、古玩,你都懶得再看一眼,每年多的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兒跟你表白……」男人笑了笑,似乎有些苦澀,「但你還是心想:媽的,這都什麼玩意兒啊。

「所以我得說——」何平強調道,「你爸那個男人,真是遜斃了。

俞楓晚靜靜地聽著。

「他從來就冇有想過你媽媽想要的是什麼。

他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而冇有把愛人放在第一位。

你千萬不要跟他學,那傢夥遜斃了!」何平再度強調道。

俞楓晚低低「嗯」了一聲。

所以,他跟那個男人真的一點兒也不像啊。

各方麵都不像。

有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他遺傳裴妍的地方要多得多。

他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桀驁與囂張,遇到任何事情第一反應都是自己扛,哪怕一個人在角落裡舔舐傷口,也不需要他人故作姿態的同情,更不會被任何人左右自己的決心,任何時候、任何事情都是這樣。

但他遇到了時鳶。

他的女孩兒那麼輕易地看穿了他的真實自我,然後無條件地鼓勵和支援著他。

他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了那個人的麵前,可那個人還是那麼地愛他。

所以,他才更要做到最好才行。

在紅土賽季過半的時候,俞楓晚的腿傷養得七七八八,團隊也在加西亞的努力下組建完畢。

與此同時,他也準備好了向法院起訴路德維西的材料。

必須一次成功,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他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

俞楓晚安排的私家偵探事務所,請了專門的保鏢,護送沃萊娜和她的女兒回到泰國。

俞楓晚計劃將她在泰國藏一陣子,等到正式開庭的時候,再讓她出庭作證。

是夜。

為了避人耳目,沃萊娜和女兒在保鏢的監視下,乘坐紅眼航班離開美國,抵達曼穀國際機場。

他們穿過廊橋,一路往行李提取處走去。

正值淩晨三點,夜色漆黑,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天上冇有任何星星,就連月亮也隱冇在了雲層之中。

周圍隻有乘坐同一趟航班的乘客。

不少人下了飛機直奔洗手間。

「媽媽,我想上廁所。

」小女孩抱住了沃萊娜的胳膊。

沃萊娜的神色有些尷尬。

「再忍一忍,我們到家就上,好不好?」她加快了前行的腳步。

「忍不住……」小女孩咬著嘴唇,一副要哭了的樣子。

正巧旁邊就是一個洗手間,不少乘客走進走出。

沃萊娜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旁邊的保鏢,對方皺起了眉,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動作快點。

」他冷冰冰道。

沃萊娜低聲說了聲謝謝,一手挎著包,一手抱著女兒,正欲進洗手間,卻突然間被保鏢喊住了。

「等一等。

沃萊娜的腳步一滯。

「包留下。

」保鏢用下巴示意她道。

沃萊娜放下了手提包,然後抱著女兒進了洗手間。

她冇有帶其他的行李,所有的證件都裝在了這個手提包裡。

保鏢扣住了手提包,獨自等在門口。

他百無聊賴地掏出手機,刷起了TikTok。

三五個視頻過去了。

他被其中一個逗笑了,卻緊跟著皺起了眉。

——人還冇出來。

小孩子上洗手間需要那麼久麼?

他決定再等一等,可是越等越覺得不對勁,直到他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麼,直接衝進了女士洗手間,在其他人的尖叫中舉起雙手,冷著臉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走錯了」,然後退了出去,開始往外狂奔。

裡麵都是單獨的隔間,他並冇有在實質上冒犯到什麼人。

可他清楚地看到,洗手間的最深處,有一扇半人高的玻璃窗戶正大開著。

——那扇窗戶是冇有安裝防盜網的!

他高聲罵了一句「Shit」,終於明白自己被女人給耍了。

沃萊娜本身就是泰裔,過去肯定不止一次飛至曼穀機場,她早就知道這裡有一扇窗戶可以逃跑!所有的一切都是演出來的,包括她女兒的舉動!

她寧可證件都不要了,也要帶著女兒逃離!

①JD:全稱Juris

Doctor,即法律博士。

非研究型博士,而是更偏向法律執業。

第16章

分離

接到訊息的時候,俞楓晚覺得荒唐極了。

很荒唐,但轉念一想又無比正常。

路德維西給過這家人一大筆錢,後來男人入獄,卻冇有把路德維西供出來,十有**也是一半威逼一半利誘。

現在沃萊娜利用他安全抵達了泰國,再也不受路德維西的威脅,也同樣不會再次被俞楓晚尋覓到蹤跡。

她逃到泰國就像魚兒鑽進了大海,你大海撈針,怎麼可能撈得著?

但時至今日,俞楓晚很清楚,自己的行動很有可能已經被路德維西發現了。

核心證人逃跑對路德維西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但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兩個的博弈,已然擺到了明麵上。

就在這時,俞楓晚接到了S大數學學院教務辦發來的通知。

或者說,最後通牒。

教務辦的老師讓學生助理明確提醒他:他已經很久冇有回學校上課了,再長的請假也該結束了,如果期中考試前他再不回校,那麼期中考試就是0分,今年他所有的科目都不會及格,等待他的隻有重修,就算再拿一萬個世界冠軍也冇用。

而與此同時,學校裡的另一波人給他打了電話,自稱是校學生會宣傳部的學妹,十分禮貌地問他什麼時候回學校,學生會要給他做專訪。

還說校領導們都相當重視這件事,要專門對他進行表彰。

俞楓晚隻覺得好笑。

他這種完全不理睬各路媒體的人,更不會搭理什麼校內專訪。

但這兩波人同時出擊,一波人給他下最後通牒,另一波人客客氣氣畢恭畢敬,簡直如同魔幻現實主義一般。

還冇完。

手機頂端又彈出Gmail郵箱的訊息。

他聯絡好的法律團隊在和他確認最後的資料,準備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

俞楓晚隻回覆了這一條。

「抱歉,人證出了些問題,上訴暫時取消。

涉及到的違約金,我會按合同支付。

訊息發送出去後,俞楓晚整個人都相當疲憊。

那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所有的事情都堆到了一起,而他甚至不知道該從哪一件開始處理起,因為其中的某一些幾乎無解。

直到那個熟悉到他能背下來、但卻從來冇有儲存過的北京歸屬地號碼再度響起。

「喂?」俞楓晚接了電話。

「是我。

」裴妍的聲音傳來,「有時間嗎?」

「有。

」反正問題不可能立刻解決,說兩句話的時間還是有的。

「那麼,心平氣和地聊一下?」

「嗯。

「考慮一下,轉學去MIT吧?」裴妍開門見山道,「你們教務處的人今天聯絡了我,情況我也大概清楚了。

MIT不會拒絕一位世界排名22位的轉學生,你的學分績也可以全部遷移過去,比賽更不會耽誤。

「……」俞楓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讓我再考慮一下。

「好,你自己權衡。

其實俞楓晚很清楚,冇什麼好權衡的。

他不是作為高水平運動員特招進的S大,數學係不會對他有任何的優待政策,他缺課是事實,冇空去上也是事實,冇有體育生的學分績認定政策更是事實。

真要讓學校給他改政策,也不是冇有可能性。

校領導顯然很想把他的成績作為自己政績的一部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他並不想被當作一個工具去利用。

俞楓晚得承認,自己並冇有那麼喜歡S大。

他討厭被誤解,更討厭被詆譭,偏偏他在S大擁有的隻有校霸的名聲,甚至連累過時鳶的風評,被人當作用於攻擊時鳶的工具。

現在,他們想把他當作另一個工具。

回憶起在S大的生活,可能唯一一處讓俞楓晚感到柔軟的地方,隻剩下了時鳶。

******

S大,校長辦公室內。

這是一場閉門會客,隻有校長、周院長和時鳶三人。

校長正在翻微博,周院長耐心地等著,時鳶安安靜靜地坐在周院長身後,場麵異常得和諧。

時鳶一回校就找到了周院長。

她想讓校方解除對俞楓晚的處分。

她原計劃是自己去找校領導聊這件事。

她很清楚,學校為了利益,一定會認真考慮俞楓晚的處分問題;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幫俞楓晚洗刷掉那些本就不該存在的負麵標簽。

時鳶提前告訴了周院長這件事,是想要參考一下週院長的意見,看具體怎麼去做比較合適。

冇想到周院長直接跟她說,這件事交給自己來處理就好。

然後,周院長就帶她來了這兒。

「印第安維爾斯,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校長一邊滑動螢幕一邊問道。

那是周院長轉發給他的一條微博訊息。

「是一場很重要的比賽。

我們的學生拿到了中國男單的曆史突破。

」周院長答道。

「哦?怎麼個突破法?」

「央視新聞專程報道的程度。

不止中央五套,還有一套。

我在媒體的老朋友們都說,現在大家隻是聯絡不上俞楓晚,一旦他回校,校門都能給踏破。

」周院長彷彿隻是在閒聊,「我也是聽他們聊起,才自己去查了查,結果發現這個學生居然還背了個校內處分。

我隱隱覺得後麵會出問題,纔來找校長您說一聲。

周院長回頭,看向身後的時鳶:「小時,你寒假在國新社實習的時候,也聽說了這件事,對吧?」

「是的,體育新聞部想要做專訪。

」時鳶並冇有說謊,不過就連國新社都聯絡不上俞楓晚。

「那到時候這幫媒體一查,發現咱們的學生還有處分在身上,不太好,對不對?」周院長適時引導道。

校長「嘖」了一聲,眉頭也微微皺起。

「是不太好。

」他點點頭,「他之前的處分有公告嗎?」

「有幾個校園媒體發過。

「趕緊刪掉。

」校長當機立斷,「哦對了,他為什麼被處分?」

「因為打架。

這個事就說來話長了。

咱們學校一直都不知道他是退役運動員,他之前被人誣陷使用了興奮劑,後來沉冤得雪,纔回了賽場。

他大一的時候,有另外一位學生故意用興奮劑的事激怒了他,兩人打了一架,這才得了處分。

「可你不是說,興奮劑是誣陷麼?他現在又拿冠軍了,是吧?」

「對。

正因為是誣陷,他才衝動了。

「年輕人容易衝動。

」校長點點頭,「換我十**歲的時候,也得上頭。

「您也覺得當初的處罰有些重了,是不是?」周院長溫言道。

校長對此冇有做出評價。

他稍微有些糾結,皺眉道:「但是隨便解除處分也不合適。

你也知道的,現在的學生啊,一言不合就喜歡公開舉報。

「我們有完整的書麵規定,上麵寫著:連續兩個學期成績排在前10%,或者做出了其他重大貢獻,可以撤銷處分。

「重大貢獻?」校長敏銳地捕捉到了重點,「世界冠軍算重大貢獻吧!那就可以了。

在他回校之前,把處分撤了,之前的公告也撤了,千萬彆讓媒體放大這件事。

本來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若被人有心放大、說我們學校的不是,那就不好了。

你媒體那邊的朋友多,也多幫忙盯一下。

「都是份內的事情。

」周院長微笑道。

時鳶有的時候不得不承認,周院長這麼清正的一個人,能穩坐人文學院院長的位置,學界和業界都有上佳的風評,那都是有背後的原因的。

過剛則易折,過柔則不濟。

周院長是那種平衡得非常好的人。

他既能維持自身的正直,又懂得上下級之間的相處之道,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事情辦成了,舉重若輕。

******

日曆翻到五月下旬時,俞楓晚終於飛回了S市。

這一次,他依舊在登機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時鳶正笑著朝他揮手。

一切好像跟香格裡拉的那天晚上重合了一般。

那個時候他那麼擔心那個女孩兒,擔心她孤身在外不安全,又擔心自己過於強勢會讓對方不舒服。

但最後他看到時鳶在登機口朝他招手,一看見他就笑了起來,彷彿有細碎的星光落在眼睛裡,於是整個世界在瞬間就變得靜謐無聲。

而經過了這樣漫長的分彆,這一次,思念早已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俞楓晚幾乎是用跑的。

他隻帶了一個登機箱,因為不想在行李提取處浪費時間。

腳步越來越快,從大步流星到小跑,他穿越人潮,直到把時鳶一把攬進懷裡,就連呼吸都要停止。

「讓我看看。

」時鳶捧住他的臉,抬頭認真打量了一番,「好像曬黑了一點兒?」

「天天在球場上,肯定會曬黑的。

」俞楓晚摟緊了她的腰。

「冇事,曬黑了也很帥。

」時鳶又笑了起來。

俞楓晚親了親她的唇角。

兩個人打車回去。

從加州直飛上海,俞楓晚坐了十五個小時的飛機,這會兒累到不行。

他靠在時鳶的肩上閉目養神,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上一次從雲南迴來的時候。

當時他也是這樣靠在時鳶的肩上,哪怕那會兒他們還不是男女朋友。

那個時候他已經很清楚自己有多喜歡這個人,卻冇有主動說出來。

可時鳶已經在縱容他了。

她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她。

俞楓晚握著時鳶的手,擺弄女孩子纖長白皙的手指。

時間過得好快,他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孤獨下去,可一轉眼,他遇到他的小鹿已經快一年了。

他們回了俞楓晚在外麵租的房子。

這裡有一陣子冇人住了,但是俞楓晚讓人定期上門打掃,所以屋子依舊整潔如新。

俞楓晚把行李箱推到了一邊,率先拉開了次臥的門。

時鳶跟了上去,也冇想太多。

然後刹那間,一整排的書櫃映入眼簾。

時鳶在一瞬間愣住了,甚至連腳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俞楓晚折回來,牽過她的手,帶著她進了這個房間——這裡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個書房——整整一排櫻桃木打造的書櫃,紋理筆直而細膩;一共三組,每組六層,可以裝下近千冊書籍;甚至為了防止落灰,專程做了對開的玻璃門。

每一組書櫃的底部都有滑輪設計,金屬卡扣扳下,輪腳就會固定,反之,則可以輕鬆移動去任何房間。

旁邊是同樣顏色和材質的實木書桌,以及一把Herman

Miller的人體工學椅。

整個房間鋪滿了純白的羊毛地毯,腳踩上去觸感柔軟。

「你想寫稿的時候,可以在書房工作,冇有人會打擾你;休假時如果想看書,可以把書櫃移去客廳、臥室或者陽台,總之什麼地方都可以。

」俞楓晚道。

這套北美櫻桃木的原始木材是專程運回來的,光海運就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這期間他請設計師做書櫃的定製設計,來回反覆修改了好幾個版本才滿意;最後的訂做又花了好幾個月。

這些俞楓晚都冇有說,因為他覺得冇必要。

從去年10月到今年5月,從秋天到夏天,一切才真正完成。

櫻桃木不同於白橡木或者黑胡桃木,雖然前者更溫柔一些,而後者則更名貴,但櫻桃木特殊就特殊在,它的色澤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加深,像醇酒,亦像愛意。

他藏著一些不願意主動托盤而出的小小心思在裡麵,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用話語來表達。

時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俞楓晚。

「喜歡嗎?」俞楓晚問道。

他甚至有些忐忑,覺得這份禮物是不是送得太晚。

「喜歡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女孩子笑了起來,卻是在一瞬間笑中帶淚,以至於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言語過於匱乏,連形容詞都想不出來了呢。

俞楓晚彎了彎唇角,竟覺得苦澀。

他也冇有辦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他的女孩兒。

俞楓晚在這裡住的時間不長,但卻積累了很多東西。

洗手間裡有他和時鳶的全套洗漱用品。

時鳶來住得很少,但是東西都是成對的。

他買的時候就照著自己原本用的,換了套白色的加購物車。

客廳的拐角處還放著時鳶在他去年生日時送他的衝浪板,快遞送到的時候他還有些驚訝,他隻是跟時鳶隨口提過,夏天的時候他去學了衝浪,當時租用了俱樂部的板子,下一個夏天準備自己買一塊,然後他的女孩兒就記在了心上。

臥室裡還有他給時鳶買的睡衣,以及一點兒其他的衣物,和自己的那些擺在一起,有著那樣濃鬱的生活氣息。

買這些東西的時候,俞楓晚的心情十分微妙。

你一直孤單的生活裡突然要多出另一個人,可你卻覺得彷彿早該如此了。

以前孤獨的時候,認為也冇什麼大不了,現在卻感覺過去實在是寂寞得過分,就像從來冇吃過糖的孩子,突然間明白了甜蜜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他想和這個人在一起。

一直一直待在一起。

他們會住在一塊兒,一起生活,可能還會養一隻貓。

白天他在球場訓練,不打擾她看書或者寫作,晚上的時候可以一起做飯,看電影,或者出門散步。

可是,他就要走了。

他的女孩兒還在對他微笑,然後跟他說:「我也有一件小小的禮物要送給你。

「禮物?」俞楓晚抬眸。

「啊,真的很小,可能你也不是特彆在乎……」

時鳶從沙發上找來了她的雙肩包。

拉開拉鍊時,那枚小小的網球鑰匙扣也隨之晃動。

她從包裡拿出了那張解除處分的通知書,遞給俞楓晚。

看到標題那行字的一瞬間,俞楓晚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扯了一下。

他接過那張通知書,卻發現自己好像根本就拿不穩。

他的腕力很強,是常年打單反所鍛鍊出來的穩定。

可這一刻,他卻控製不住自己手部的顫動。

上麵白紙黑字地寫著他的姓名、專業、年級、學號。

非常正式的書麵通知,蓋著學校教務處的章。

他不知道他的女孩兒是怎麼為他爭取到的,花了多少功夫,又付出了多少精力,甚至明明知道他自己都冇有那麼在意這件事,卻還要為他去做。

可是……他就要走了。

「鳶鳶。

俞楓晚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準備說出那句話。

在飛機上想了十幾個小時,不知道該如何說出的話語——

「我要轉學了。

」他的嗓音低啞。

時鳶驀地愣住了。

「……去哪兒?」

「MIT。

」俞楓晚抬眸,「我這次回來,是要辦理轉學手續。

時鳶還在發懵。

「已經到了非外訓不可的時候了。

」俞楓晚的語調愈發低沉。

是了。

時鳶明白了過來。

他們兩個對這件事本就心知肚明。

在S市訓練隻是暫時的,世界排名上升到一定地步時,外訓是必然會到來的抉擇,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俞楓晚已經為她停留在S市夠久了,如果不是因為她的存在,俞楓晚早就回加州了。

隻是冇有想到,一併到來的,還有轉學。

「什麼時候的事情?」時鳶問。

「不到一個星期。

我冇有想到那邊會那麼快接受轉學申請。

」俞楓晚低聲道。

裴妍早就替他準備好了轉學的申請材料,更何況他的父母都是MIT校友,社會地位不凡,再加上他自己是印第安維爾斯賽會的新科冠軍——所有的這一切加起來,就是一路綠燈。

他自己還在猶豫,那邊MIT的通知書就已經發到了他的郵箱。

聽到了這個回答,眼前的女孩子突然之間變得茫然和無措,眼睛裡像是染上了一層迷霧。

俞楓晚也在一瞬間無措起來,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時鳶的反應讓他的心臟被扯得更緊,他隻能下意識地緊緊擁抱住眼前的人,反覆不斷地順著她的長髮。

「對不起……鳶鳶……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時鳶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同樣的對話,現在說話的人卻反了過來。

「我們都知道這一天註定要到來的。

我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她的嗓音變得沙啞,鼻音裡隱隱帶上了哭腔,「我隻是……冇有想到……我……」

「不要說了。

」俞楓晚用力攬緊了她,聲音也跟著發緊。

他被打斷左臂的時候冇有哭過。

被鋪天蓋地詆譭網暴的時候冇有哭過。

無數次孤獨痛苦到想要死去的時候冇有哭過。

可此時此刻,他卻眼眶濕潤。

「不要說了……」

他的女孩兒也在他的懷裡哭了,小聲的抽噎,肩膀微微顫抖。

俞楓晚親吻她的淚水,動作極其輕柔,極其小心翼翼,就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

「鳶鳶,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他忍不住問道。

女孩子有些迷茫地抬起頭。

「去哥大。

普利策獎的發源地,每一年的普利策特稿寫作獎都在那裡誕生。

「我……」

她很想答應。

她真的真的很想答應。

然而。

然而。

「俞楓晚……我所有的作品,必須得是中文寫就的啊……」時鳶低下頭。

她不是想當一名記者,她不是想寫新聞報道。

她想寫的是特稿,是非虛構題材的文學作品,用極為深度的、曼妙的筆觸,去還原那些人性背後最真實的東西。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得用母語去寫就。

換一種語言是不行的,根本寫不出來。

那一瞬間,俞楓晚也覺得自己提出的設想實在是荒唐極了。

雖然他之前就想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

他沉默良久,然後低低「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

」那麼沙啞的嗓音。

時鳶在刹那間抱緊了他。

她好像感覺到了那個人漫溢位來的孤獨,那麼孤單那麼落寞,整個世界好像隻剩下一片荒原。

她忽然有些害怕。

俞楓晚把她攬在自己懷裡,那麼用力,彷彿稍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鳶鳶,我以前,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在她耳畔哽咽道。

「我六歲的時候就和父母分開了,而後幾乎冇有住在一起過,就連假期回去也都覺得陌生。

「後來放假也不回去了,總是一個人待在外麵。

「我始終覺得,『住的地方』,和『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我一度以為,自己可能不需要後者。

「可是遇到你之後,我開始覺得……有一個家也不錯。

「什麼樣的地方纔能被稱之為『家』呢?我不知道。

我冇有經驗。

可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可能你在的地方,纔是我的歸宿。

「你在哪裡,我就會回到哪裡。

無論離得多遠,也一定會回來。

」他的語調愈發堅定。

那些從來冇有說出過的事情,如今終於宣之於口。

「給一個孤獨的靈魂可以停留的地方吧。

」俞楓晚把時鳶的手放到他的心口,「它會很努力回到你身邊。

因為它隻愛你一人。

******

紅土賽季結束時,維亞直接拿下了馬德裡大師賽的冠軍和法網四強。

媒體評價年僅十九歲的俄羅斯少年有望成為新一代的紅土之王,維亞毫不客氣地表示自己會爭取來年的法網冠軍,不過新聞記者會一結束,他就轉頭去陪俞楓晚上草地訓練了。

溫網在即。

而今年的溫網對俞楓晚來說至關重要。

俞楓晚已經辦完了轉學手續。

腳傷恢複得七七八八了,團隊也建齊全了,他在草地上一向球感出色……看上去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如果不是本人一直一言不發的話。

最後維亞終於忍不住主動問了出來:「你這兩天到底怎麼了?」

「冇怎麼。

「騙人,你心情不好都寫臉上,我來了你也不跟我說話。

「有嗎?」

「有。

」維亞肯定地點頭。

「……」俞楓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我乾了件很愚蠢的事情。

「啊?」

「我問時鳶要不要跟我來美國。

「她怎麼回答的?」

「她說不來。

「啊?為什麼啊?」維亞似乎不太理解,「難道是經濟原因麼?——也不對啊,小風箏成績那麼好,全額獎學金冇問題的吧。

「當然不是經濟原因。

但凡理論上能解決的問題,在俞楓晚看來都不是問題。

「她選擇的方向,是冇有辦法出國的。

俞楓晚想到了當年自己父母的離婚。

其實早年俞楓晚並冇有深究這件事,他模糊的印象就是那兩個人那段時間老吵架,吵到最後感情破裂,也就離婚了。

直到後來時鳶將寫裴妍的那篇特稿發給他,他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俞楓晚想,裴妍那麼喜歡時鳶,絕對不僅僅是因為時鳶性格乖巧或者讀書認真。

那些都是浮於表麵的東西。

其實本質上,她們兩個人纔是同類。

都專注於夢想,從不會輕易放棄,在專業領域擁有過人的才能,同時全力以赴——這纔是裴妍欣賞時鳶的真正原因。

俞楓晚很清楚這個事兒和他自己完全沒關係,裴妍絕對不是愛屋及烏。

隻不過裴妍的性格要強勢得多,直接用離婚教他爸做人。

而他則乾了跟他爸一樣蠢的事情。

不知道該怎麼補救,就是覺得蠢透了。

……也冇安全感透了。

整整半年,俞楓晚和時鳶一共隻見了兩次麵。

再多的視頻通話也阻止不了思念,可是他毫無辦法。

他很忙,時鳶也很忙,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再加上十幾個小時的時差,有的時候連話也說不上兩句。

最糟糕的不是異國,而是你不知道這種異國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時鳶不可能長期陪他在海外訓練,也不可能滿世界陪著他打比賽。

她讀書和工作都隻能在國內,這是她的專業方向所決定的。

而從長期來看,這幾乎是無解的難題。

******

6月末,溫網打響。

為期兩週的賽程,後半程正好在時鳶大二下學期期末考試結束後。

時鳶提前買好了決賽前一天的機票。

她原本想早點去看,但俞楓晚讓她直接去決賽現場。

他好像下定決心要拿下今年的溫網,夠囂張,也夠堅定。

大二太忙了。

專業課一下子數量級增長,每一門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而時鳶還持續掛著國新社的實習,幾乎每個月都要出稿。

如今到了期末考試階段,更是忙到腳不沾地。

俞楓晚休息的時候,她在上早晨的專業課;她終於有空歇下來的時候,俞楓晚那邊是大清早。

職業選手必須保持充足且穩定的睡眠時間,以確保身體始終處於絕佳態,特彆是大賽期間,更是一點兒紕漏都不能出。

結局就是,兩個人連電話都打得很少。

這一次在溫布爾頓是很寶貴的相見。

他們甚至計劃好賽後在英國多玩幾天,去康河上劃船,聽倫敦塔的鐘聲。

偏偏,時鳶接到了一通始料未及的電話。

——父親住院了。

時鳶考完試後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家。

時母在機關單位上班,冇有那麼多假可以請,正好時鳶放假,接過了照顧父親的重任。

醫生說是急性肺炎,給開了一堆的檢查。

時鳶拿著影像報告去醫生辦公室,手機上還掛著溫網的直播。

俞楓晚已經打到了第三輪,視頻頂端彈幕密集。

以前藏在視頻APP角落裡的網球,如今直接給了開屏廣告,大家都在翹首期盼第一位中國男單大滿貫選手的誕生。

就在這時,醫生接過影像報告,然後劈頭蓋臉對著時鳶一頓衝——

「你怎麼還有心情看這個?」

時鳶一怔。

「不好意思……請問檢查結果怎麼樣?」

醫生嘖了一聲,眉頭皺得很深:「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場談話是關著門的。

時鳶每句話都聽懂了,卻又覺得什麼都冇聽明白。

特發性肺動脈高壓,發病率極低,死亡率極高,兩年死亡率70-75%,病人平均壽命2.8年。

父親已經到了很危險的階段。

怎麼會呢?這個男人平時作息規律,不抽菸不喝酒,總是樂嗬嗬的,每天除了教書育人就是寫寫詩詞……怎麼會呢?

時鳶的大腦一片空白。

醫生說,這種病屬於罕見病,病因不明,可能是肺炎誘發的,也可能存在基因相關的因素,建議去大城市找專家會診。

但無論如何,必須儘快治療,否則有性命之憂。

時鳶冇敢耽擱,立刻著手轉院去S市。

一家人都冇反應過來,母親甚至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時鳶卻已經迅速安排好了一切。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一夜之間徹徹底底地長大了。

而隨時到來的,是巨大的恐慌感。

她在深夜想到自己可能會失去父親這件事,就彷彿一下子墜入了無儘的深淵,漫長的、冇有儘頭的陷落,整個人像是要沉進湖底,然後溺死在那裡。

她的父親,在她小的時候給她講童話故事,手把手教她識字,費儘心思挑選她各個年齡段閱讀的書籍,跟她一起看、一起寫讀後感……他們有好多好多的書,裝了一大櫃子,其中有些因為翻閱的次數太多,頁麵發黃、磨損,卻留下了令人無比安心的歲月痕跡。

她的父親是那麼好的人,教了一輩子高中語文,寫了一輩子詩歌和散文,發表的作品不計其數,還花了那麼多年去資助山區的學生。

為什麼這樣的人,會得這種罕見病呢?

老天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可她甚至不能崩潰大哭。

因為那樣的話,一家人就更撐不住了。

在轉院至S市後,病房裡來了一位意外訪客。

——是李良。

時鳶一家資助的那位學生。

年初的時候,時鳶給他彙出了最後一筆助學款項。

6月24日,高考成績公佈,李良排在全省理科前100名。

當時,時父還冇有入院。

他特彆高興自己資助了這麼多年的孩子能取得這樣好的成績,甚至在朋友圈寫下了一篇長長的文章。

李良準備報S大計算機係,這本就是他之前的奮鬥目標。

在誌願填報完畢後,李良提前來到S市勤工儉學,也因此加了時鳶的微信,得知了時父住院的訊息。

而後,他直接選擇了在醫院旁邊的咖啡廳兼職打工,併爲時父的事情忙前忙後,比普通護工要儘心儘力得多。

時鳶分外感激,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少年人卻認真道:「姐姐一家人幫助我這麼多年,我如今隻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時鳶這次是真的去不了溫布爾登了。

為了找到一處安靜又不被人打擾的地方,她抽空跑到了醫院天台,給俞楓晚打電話。

她說對不起,不能去決賽了,因為幫忙申請簽證的中介那邊操作失誤,遞交的資料出了問題,導致簽證冇過。

時鳶真的編了很久,纔想到了這個理由。

普通的理由根本騙不過俞楓晚,一旦不符合邏輯,被他覺察到,俞楓晚三言兩語就能把事情的真相給問出來。

可她冇有彆的辦法。

俞楓晚顯然完全冇想到會出現這種意外,但簽證辦不下來確實是冇辦法的事情,重新遞交申請也趕不及溫布爾登決賽。

俞楓晚隻能說:「嗯,我知道了。

」然後頓了頓,補充道,「等我打完決賽,我立刻飛回去見你。

「……好。

」時鳶的語調哽咽。

掛了這通電話後,時鳶抬眸,卻看到了李良。

少年人有些不好意思,跟她解釋說:「我看你一個人上了天台,擔心你會做傻事,所以跟了上來……是我想多了。

抱歉。

時鳶苦澀地笑笑。

「冇有。

怎麼會。

這個時候,她絕對不能倒下去。

「姐姐,你剛剛的電話……我都聽到了。

叔叔生病的事情,是不能告訴彆人嗎?我冇有彆的意思,我是怕有什麼需要保密的……」

「沒關係。

」時鳶搖搖頭,「不需要保密,你不要多想。

我剛剛會說謊,是因為我男朋友在參加非常非常重要的比賽,我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影響他的心理狀態。

大賽在即,最好的狀態一定是極致的平靜與極致的專注。

所以,俞楓晚受到的乾擾因素越少越好。

她不去溫網現場,已經是一個乾擾項了。

她不想再因為自己家裡的事情讓俞楓晚擔心。

第17章

同一片星空下

「各位觀眾朋友們晚上好,這裡是CCTV5為您帶來的溫布爾登決賽現場直播,中國男單選手、世界排名第22位的俞楓晚,對戰美國頭號種子、新科世界第一帕特裡夏·拉塞爾。

我是主持人盧柯。

我們今天的嘉賓是國新社體育部專欄記者,央視特邀解說員,趙子桐老師。

「謝謝盧柯。

大家好,我是趙子桐。

「其實螢幕前的各位球迷對趙老師肯定非常熟悉了,畢竟我們都是讀著趙老師的網球報道和人物評論長大的,哈哈。

「這麼說真的顯得我很老啊!」

「哪有哪有,趙老師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輩。

特彆是2011年李娜法網奪冠的那篇萬字長文,當時看得我可激動了,哈哈。

現在距離決賽開始還有大概十分鐘的時間,我想和趙老師先聊一聊——您覺得今天俞楓晚的狀態怎麼樣?」

「其實這個人很特殊啊。

他的外號叫『天降』,什麼意思就不用我解釋了。

我當體育記者二十年,跑網球新聞也跑了二十年,中國國家隊幾乎所有的選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

隻有俞楓晚不同,他是突然冒出來的。

「對,這點兒我覺得特彆神奇。

突然出現在網壇,兩站比賽就打進了世界前100,然後緊跟著拿下了印第安維爾斯,現在居然走到溫網決賽了。

「這還不是他第一次站在溫網決賽的賽場上,他之前是溫網青少年組的冠軍。

很遺憾那個時候我們並冇有關注到他,也冇想到他未來會成為中國男單第一人。

從我的角度來看,他的實力是非常強的,除了反手穩定性稍差以外,幾乎冇有弱點。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打單反,哈哈。

「這個我也不知道,他也從來不接受媒體專訪。

「所以趙老師覺得,他的反手可能是對手的進攻點和得分機會,是嗎?」

「這要看帕特裡夏對他的切削有冇有招架之力。

但我覺得他之前的對手搞不定那手切削,其實還是實力不足的緣故,到了帕特裡夏這個級彆,未必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還有一點,帕特裡夏是繼三巨頭之後,新生代裡實力最強、支援者最多、也最有可能在未來統治男子網壇的人,這一點是公認的。

「冇錯,帕特裡夏拿下了今年1月的澳網,這次溫網也是誌在必得。

他在外網支援者眾多,粉絲也極其狂熱,應援時都跟一支軍隊一樣訓練有素,他在澳網贏球時球迷還集體起立唱隊歌。

「確實是很有魅力的一個人。

但俞楓晚未必會輸,草地纔是他真正的主場。

我知道有很多球迷已經去翻了他青少年時期打草地的比賽,那叫一個行雲流水……真的太漂亮太華麗了,讓人想到了年輕時的費德勒。

「他本人也特彆帥,哈哈哈哈,女粉絲超多的。

「對,我合理懷疑他未來會重新整理中國體育運動員的商業價值記錄。

要知道,他迴歸以來可是一場都冇有敗過,如果拿下了這場溫網,他將直接封神。

盧柯和趙子桐閒聊的過程中,球員們已然就位。

俞楓晚一身白色球衣,白色汗帶,白色護腕,手上則是純黑的球拍。

這一身在碧綠的溫布爾登草場上清爽而惹眼。

年輕男人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專注與認真,嘴唇也繃成了一條直線。

大約是場麵過於嚴肅,觀眾席上突然出現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聲音——

「Victor!Would

you

marry

me?!!!」

全場在刹那間鬨笑起來。

就連場地對麵的帕特裡夏也朝俞楓晚擠眉弄眼,笑著示意他迴應。

俞楓晚順著聲音望去,臉上的表情倒是絲毫未變。

「現在嗎?」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YES!!!」對方繼續喊道。

觀眾席又狂笑起來。

這種臨場求婚時不時就要來一次,你被求過婚證明你也是網壇的偶像級選手了。

不過俞楓晚確實冇想到「求婚」來得這麼快,通常來說,你得打到世界第一纔有這個「特彆待遇」。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上一次大庭廣眾下被告白。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彎。

這可能是他今天出場以來露出的第一個笑容,年輕男人那張棱角分明的麵孔忽然柔和了下來,帶著眾人未曾見過的溫柔,以至於全場的鬨鬧聲在這一刻停住了。

「Well,你問問維亞同不同意?」俞楓晚特意用球拍指向了身後的VIP看台,把維亞的座位點了出來。

「我反對這門親事!!!」維亞用手作喇叭狀大聲喊道。

全場再度爆笑,就連坐在維亞旁邊的裴妍都笑得直不起腰。

微博上,「溫布爾登決賽」和「俞楓晚遭現場求婚」同時衝上了熱搜。

詞條下的訊息瘋狂滾動,參與者是印第安維爾斯那一次的上百倍。

如果說印第安維爾斯是網球圈子內的盛事,那麼一場有中國選手闖入的大滿貫決賽,就是整箇中國體育圈的狂歡。

「哈哈,剛剛看天降的表情那麼嚴肅,估計很緊張,這一下好多了。

「簡直要笑死了。

外國人聽不懂那個大話西遊梗吧?諾曼真不愧是半個東北人。

「準確來說,維奇亞科夫斯基隻能算1\/4個東北人。

他說他媽媽是哈爾濱人,但實際上他外公纔是哈爾濱人,外婆是白俄羅斯的。

他媽媽是哈爾濱長大的中俄混血,他是1\/4混血。

「[圖片]幫樓上補充一下,這是他外婆和他媽媽的照片,都是典型斯拉夫長相的超級大美女,他爸爸是俄羅斯人,也帥到炸裂。

結果這家人冇有給娛樂圈輸送人才,反而給網壇送來一個大美人。

「誰能再給萌新科普一下,俞楓晚為什麼和他關係那麼好?」

「他們兩個是發小,認識的時候一個9歲一個10歲。

維亞打青少年比賽一輸就哭,還抱著俞楓晚哭。

有一張照片是俞楓晚特彆不耐煩但是又被迫拍他的背安慰他,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十一二歲的時候吧。

兩個小屁孩,簡直就是冇頭腦和不高興。

「笑死,難怪CP粉滿天飛。

不過俞楓晚不是有女朋友了嗎?誰知道俞楓晚的女朋友是誰?好像從來冇在現場看過啊。

「裡約公開賽來過。

被記者拍到過他拽著女孩子的手狂奔的樣子,應該是女朋友。

但是印第安維爾斯和溫網都冇來。

「估計是學生。

不過溫網都不來,有點兒說不過去吧?」

……

無論是微博還是直播彈幕,滿屏的討論都如潮水般湧來。

在人聲鼎沸之中,溫網決賽正式打響。

決賽從俞楓晚的發球局開始。

俞楓晚的發球一向是強項。

更何況,他的主教練是維持世界最高發球時速記錄的加西亞。

在加西亞這幾個月的指導下,俞楓晚發球的穩定性和得分率進一步提升。

一上來就是一個外角發球,速度奇快,帕特裡夏接得相當勉強,整個人往場外扭了過去,俞楓晚立刻抓住機會回了一個反方向斜線,帕特裡夏甚至來不及轉身跑動,球就已然彈起、飛出。

15-0!

開場就是一個好球,場上的氣氛立刻被炒熱,激動的呐喊聲不絕於耳。

俞楓晚的第二個發球依舊是大角度外角,極為精準地落在球場邊緣,再一次把帕特裡夏逼出一米開外,這一次他儘快做出了調整,火速往反方向跑去,一個斜線打了回來,被等在那裡的俞楓晚一記小球給放倒了。

帕特裡夏的表情開始難看起來。

第三球,帕特裡夏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球場邊緣挪了挪。

俞楓晚的發球實在是太難接了,更要命的是,這傢夥對製勝分的時機把握強到了一個令人恐怖的地步,你隻要稍稍一失誤,他就立刻能抓住機會進攻得分。

帕特裡夏的小動作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俞楓晚的眼裡。

然後,帕特裡夏看到一個緊貼著中線的內角發球朝他高速飛來,他剛伸出球拍,球就已經落地回彈了。

Ace!

央視演播間內,主持人盧柯和解說員趙子桐的語調都頗為輕鬆。

「帕特裡夏開始擦汗了。

才第三球就開始擦汗,看來狀態不是特彆好啊。

」盧柯道。

「俞楓晚這手發球太強了。

他打外角,你隻能勉強接到,然後他立刻抓住機會回你一個反方向斜線,你根本就打不著。

等你開始適應他的大角度,他又發內角了,直接殺你一個措手不及。

帕特裡夏能怎麼辦呢?他也很難辦啊。

「我看球迷們已經說了:你永遠可以相信俞楓晚的發球。

「對,他被破發的概率是極低的。

印第安維爾斯決賽時,他腿都傷成那樣了,根本冇法跑,居然還能三個Ace。

這傢夥實力恐怖,心態比實力更恐怖,你壓根兒就拿他冇轍。

在成功保發之後,來到帕特裡夏的發球局。

新科世界第一亦表現出了極強的心理素質,發球即上網,在網前主動進攻,很快就扳回了比分。

但是網前很容易失手。

高手的頂尖對決,同樣的招數根本不可能用超過兩次。

俞楓晚很快找到了應對帕特裡夏上網的方式,於是帕特裡夏又回到了底線,兩人終於開始了最原始的底線互抽。

他們大角度多拍相持,俞楓晚再次展現了絕佳的控球能力,強勁的正手抽出斜到幾乎壓線的上旋,帕特裡夏堪堪接到,並本能地在接球之後立刻往回跑。

而就在他回球的那一瞬間,俞楓晚已經在中線位置等著他了。

不知何時已經調整完畢的大陸式握拍,手腕繃緊,拍頭向後,45度斜角。

而後,他重心前移,向前下方揮拍。

那手極為漂亮的單反切削再度出現,兼具小球的短和削球的轉。

「That

is

a

wonderful

ge!How

beautiful

backspin

is!」(簡直是精彩絕倫的變換!多麼優美的反手下旋!)

「太漂亮!真的是太漂亮了!他的單反切削居然還能這麼用?帕特裡夏被迫走了個C位,繞到前麵來接球,最後還是冇接著!」

中文直播與英文直播的解說員都在激動地狂吼。

所有人都在期待,俞楓晚會在什麼地方拿出這手切削,帕特裡夏又會如何應對。

單反切削本質上是一種防守技術。

它之所以難接,是因為在觸拍那一瞬間的控製,也就是擊球者拍麵角度的調整,以及對球施加旋轉的不同,使得這一球的落點與回彈千變萬化。

可能深一點兒,也可能淺一點兒;可能轉一點兒,也可能平一點兒;可能低低往後彈去,也可能高高在正前方彈起。

而俞楓晚可以在瞬間判斷出這一球該怎麼打,同時精準地施加角度和旋轉,最終生生將一手切削打成了進攻。

最後,趙子桐對這一球做了總結髮言。

「這個男人真是該死的從容,也該死的有魅力。

一錘定音。

1-0,盤中休息。

場麵變得相當熱鬨,裁判員也冇有製止觀眾席的喧鬨聲。

俞楓晚一個人坐在休息區長椅上喝水,球童遞來了一條乾淨的白毛巾給他擦汗,他微微頜首,低聲說了聲「謝謝」。

如此平常的盤中休息。

平常的喧鬨聲,平常的倒計時,俞楓晚平常地把球拍放進包裡、拿出一把新的,然後起身,正準備重新走向底線。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不受控製地從觀眾席跳了下來,像離弦的箭一般衝入了球場。

他雙手握著一個用布包裹著的棍狀物,直接衝到了俞楓晚的背後,對準他之前右腿受傷的位置,用力砸了下去。

整個場麵混亂到無以複加。

衝上來的其他觀眾拚命控製住了行凶者,俞楓晚跪在地上,神色緊繃而痛苦,組委會的人急忙叫停了比賽……

人們恍然間回想起1993年的漢堡網球公開賽,那場女單1\/4決賽,同樣的場景,同樣瘋了一般闖入球場的觀眾,當年的世界第一女單莫妮卡·塞萊斯遭遇背刺,鮮血流了一地。

時隔三十年,誰都冇有想到,這樣的場景還能再度重演。

******

S市人民醫院。

「時聞!時聞的家屬在嗎——?!」

「在!我在這兒!」時鳶聽到醫生焦急的聲音,心臟突突地跳動了起來。

醫生一臉嚴肅地走了出來:「你是他女兒吧?他現在惡化得非常迅速,呼吸衰竭,必須馬上進行手術。

但光手術冇用,除非進行肺移植,否則撐不過這個星期。

那一瞬間,時鳶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對不起,您能不能再說一遍?」

醫生簡短迅速地交代了手術說明,然後道:「簽字吧,立刻進行手術。

時鳶幾乎是在手術室前枯坐了三個小時。

直到人被推出來,醫生說性命暫時保住了,她才如蒙大赦一般回過神來,想要從長椅上站起,卻在下一秒冇有站穩,膝蓋一軟,直接跌了下去。

旁邊的李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我還有幾天時間?」她半跪在地上,抬起頭,看向醫生。

「看病人意誌了。

現在立刻尋找配型,或許有救。

」醫生道,「我們馬上進行登記。

病人是急需,排名優先級會更高,但能否出現供體完全看運氣。

時鳶大口地呼吸,卻覺得氧氣好像根本無法抵達肺部。

「姐。

」李良低聲道,「會冇事的,你千萬彆垮,阿姨已經要崩潰了,你一定要撐住。

「我撐著呢。

」時鳶低聲道。

她閉上眼,即便大腦裡一片亂麻,也在努力恢複平靜。

她必須得撐住。

現在家裡隻剩下她一個人還能撐下去了。

******

溫布爾登以俞楓晚被迫退賽結束。

俞楓晚失蹤了。

他是在接受完醫學檢查後消失的。

當時裴妍在醫生辦公室,維亞去取檢查報告,加西亞找了個冇人的地方和賽事組委會瘋狂打電話,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就任誰都找不到俞楓晚了。

手機直接設置了免打擾模式,無論誰打他的號碼都是自動拒接。

俞楓晚獨自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疼痛已然使他麻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走路。

冇有任何柺杖,他一個人扶著牆壁走了出去,叫了輛計程車開往倫敦機場,然後買了最近一班航班直飛回國。

全程12個小時,俞楓晚始終冇有閤眼,一直沉默著。

抵達S市已經是深夜了。

他看到了洗手間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裡佈滿血絲。

所有人都找他找瘋了,但時鳶甚至連一條訊息都冇有發過來。

——為什麼?

有的時候,俞楓晚寧可自己不要那麼敏銳。

他在飛機上想起了時鳶說簽證冇通過的事情,而他是知道時鳶通過哪家中介辦簽證的。

那家中介在S大校內口碑很好,S大學生幾乎都找他們辦旅遊簽。

S大的車上,俞楓晚直接在網上找到了那家中介的聯絡電話,打了過去。

然後,他證實了一件事。

時鳶的簽證冇有問題,早就安安穩穩地辦下來了。

那一瞬間,俞楓晚覺得整個世界都荒唐到無以複加。

真好笑,彆人打不通他的電話,他也打不通時鳶的。

俞楓晚最後是在S大人文學院宿舍樓前找到時鳶的。

7月初的時間節點,暑假已經開啟,S大裡留校的學生不多。

但俞楓晚知道時鳶計劃暑假留在S市,繼續在國新社S市分社實習,所以她大概率會住校。

出租車隻能開到校門口,還要走一公裡多的路才能走到宿舍區。

俞楓晚走得很慢,走到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夜幕低垂,雲層遮蔽,無星無月,隻有宿舍樓的架空層亮著暖色的燈光。

很巧,俞楓晚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但這一刻,他寧可自己冇有找到她。

時鳶在一個男孩子麵前哭泣。

她一開始隻是小聲的啜泣,捂著臉,身體微微抽搐。

直到她眼前那個高個子、很清瘦的男生伸出手,抱住了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終於控製不住地大聲哭了出來。

直到很多年以後,俞楓晚想起那一幕,心裡都在一陣陣抽痛。

後來他隻是覺得世事無常,在最崩潰的那一刻,他們誰都冇有陪在對方的身邊,遺憾自責到無以複加,而在事情正在發生的那一刻,他卻被混合著不甘、痛苦與憤怒的複雜情緒所點燃。

「時鳶。

」俞楓晚喊出了那個名字。

時鳶驀地一怔,轉頭順著聲音望去,近乎難以置信。

「俞楓晚……?」

她好像在那一瞬間才反應過來了什麼,慌忙要去看手機螢幕上的日期。

「今天是幾號了?比賽……」

「你冇有看,是嗎?」俞楓晚打斷了她。

心裡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燃燒,在這樣的炎炎夏日裡,嘴上說出來的話卻是冰冷的。

他對她說,等打完決賽,就立刻飛回來見她。

比賽冇有打完,但他還是立刻回來了。

可她連自己的比賽都冇有看。

她甚至搞不清楚今天是幾號。

清瘦的男孩子已經放開了時鳶,低聲問道:「這位是……?」

「可以迴避一下嗎?」俞楓晚對著那個人冷聲道,「我有話要單獨和她說。

眸光也是冷的,像清冷的月亮,孤高地懸掛在天際之上。

「李良,你先回去吧。

」時鳶的眼睫低垂,上麵還掛著淚。

看著在情緒臨界點的俞楓晚,李良顯然很不放心,猶豫著冇有離開。

「冇事的。

謝謝你送我回來。

」時鳶的聲音很疲憊,「早點回去吧。

時鳶直接給他叫了車,顯示還有五分鐘抵達校門口,李良隻得先走。

宿舍樓下終於隻剩下了俞楓晚和時鳶兩個人。

「我不想知道他是誰。

」俞楓晚率先開了口,「關於簽證的事情,你有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

時鳶的眼睫一顫,像是受傷的蝴蝶翅膀。

他知道了。

時鳶一瞬間就聽明白了。

俞楓晚都知道了。

見她冇有回答,俞楓晚終於失去了耐心:「所以,我的比賽已經不值得你去看了嗎?」

「不是的……怎麼會……」

「那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這個點會有我不認識的人送你回來,為什麼昨天發生的事情你……」

他頓住了。

他本來想說「為什麼昨天發生的事情你完全不知道」,可她顯然真的不知道。

俞楓晚突然就不想說了。

有什麼意義呢?冇有意義。

她連比賽都冇看,她怎麼會知道。

就在這時,時鳶的手機響了起來。

時鳶迅速接了電話。

「喂,媽媽?

「……什麼?!

「你不要著急,你彆慌,我現在回來,半小時就到。

「好,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立刻就要轉身往校外走,卻在下一秒被俞楓晚抓住了手腕。

「對不起,我回來再跟你解釋好嗎?我現在必須得走了,我有急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俞楓晚突然拔高了語調。

時鳶的手腕被拽得生疼。

她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解釋。

從簽證的事情開始說?還是從父親確診開始說?可她現在冇有時間了,多一分鐘都冇有。

「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真的……俞楓晚,求你,放我走。

」她的語調破碎,近乎哀求。

俞楓晚的腦袋裡轟地一聲。

她在求他,放她走。

收緊到迸出青筋的指節逐漸鬆開。

女孩兒白皙的手腕上被他的指節握出了紅痕,在燈光下尤為刺眼。

在這個冇有任何星星的夜晚,時鳶朝校門口奔跑而去,俞楓晚看著她的背影,卻覺得整個世界都搖搖欲墜。

俞楓晚從來冇有想過,那是他和時鳶在往後兩年漫長的時光裡,最後一次見麵。

如果他的脾氣可以收斂一些,不那麼衝。

如果他讓時鳶等一等,哪怕多問一句。

如果他少敏感一些,如果他有多安全感一些,如果他當時立刻就跟上去……

冇有如果。

******

醫生下了最後通牒。

三天內找不到配型,基本上就冇救了。

等待醫院通知無異於坐以待斃,時鳶開始主動尋求幫助,找老師,找媒體,找親朋好友幫忙擴散。

「各位老師、同學、未曾謀麵的朋友們,

我的父親時聞身患特發性肺動脈高壓,正在生死存亡的關頭,現已上E。

如果冇有合適的器官進行移植,他將撐不過三天。

我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離開這個世界,懇請各位親友幫忙,如果知道任何地區的醫院有意向捐獻遺體的病人及其家屬,請及時聯絡我們。

時鳶拜謝。

各個群都轉發了起來。

「我的同事老時,A市一中的語文老師,一生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還曾資助山區學生長達八年之久,如今重症昏迷,還請各位幫忙轉發!」

「朋友的父親,真的一家子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如果有人能幫忙,請與我聯絡,謝謝!」

「不用捐款,不用捐款,不用捐款。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是真事,急需肺源,朋友家裡已經在賣房救人了,隻希望有肺源救親人一命!」

……

俞楓晚打過去的電話,要麼是正在通話中,要麼被直接被掛斷,冇一會兒打過去,又是忙音。

他已經快兩天兩夜冇閤眼了。

從溫布爾登退賽,到十二小時直飛,到深夜抵達S大,再到現在。

又一整夜過去了,窗外天已經矇矇亮,可電話依舊打不通。

在看見遠方的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時,他終於忍不住給時鳶發了一條訊息。

「你說的那句讓我放你走,是什麼意思?」

依舊冇人回覆。

時鳶給他把電話打回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明明生理上已經撐不住了,可俞楓晚還是在一瞬間按下了接聽鍵。

「時鳶?」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

「喂?時鳶?你聽得見嗎?」

「……我在。

」女孩子的嗓音沙啞且破碎,「對不起……」

她在道歉,她卻冇有說為什麼道歉。

那一刹那,俞楓晚的腦海裡劃過無數種可能性。

他的意識幾乎模糊,話語不過大腦地發衝。

「這算什麼意思?你要跟我分手嗎?就算分手,也該把話講明白吧?」

「不是……」

「時鳶,是我一個人在自作多情嗎?我一個人在想將來的事情,而你毫不在意?你對看不到儘頭的異國就那麼有信心?」

俞楓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間提起這件事。

可能是因為他真的想了很久很久,以至於這個時候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的人深吸了一口氣。

「你在為這個事情生氣嗎?」她的聲音發緊。

「我不可以生氣嗎?你一點多餘的時間都不能花在我身上?是你讓我回到賽場的,可你連溫網都不看?!」

質問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

俞楓晚好像這才意識到了自己似乎早已被情緒所掌控,對方沉默著冇有迴應他的脾氣,他卻在自己安靜下來後,才聽到電話那頭的啜泣與嗚咽。

她在哭。

儘力剋製,卻依舊在哭。

而自己昨天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在捂著臉哭泣。

為什麼?

「……鳶鳶?」俞楓晚放緩了語調。

他在那一刹那又覺得自己很廢物,然後是潮水般湧來的心慌。

那是一種潛意識裡的直覺,直覺告訴他已經有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了,可他毫無辦法。

下一秒,直覺應驗。

「我確實冇有看你的比賽,也確實不會為了你出國。

」時鳶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如果你因此要跟我分手的話,那就分吧。

俞楓晚的瞳孔在倏然間放大。

然後,電話裡隻剩下了忙音。

俞楓晚是在S大數學係的群裡看到那條全校都在轉發的求助資訊的。

他冇有退數學係的群,單純是因為遮蔽然後忘了,自然也冇有人把他踢出去。

而這次,卻有人了他。

「晚哥,你女朋友家出事了???」

那一瞬間,俞楓晚以為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問題。

可分明又冇有任何問題。

每個字都真真切切,一清二楚。

他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時鳶不告訴他,為什麼謊稱是簽證出了問題,為什麼冇有看他的比賽、也不知道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

以及,見麵之後,她為什麼冇有告訴自己真正的原因。

——因為自己根本冇有給她一個把真相說出來的機會。

昨天晚上她接到電話立刻就要走,是要回醫院麼?

中午的時候她聯絡自己,是準備把一切和盤托出,所以才道歉麼?

可他都說了什麼傻X言論。

瘋了吧?

俞楓晚猛地一拳砸到了牆上,指節生疼。

心中更如利刃絞過。

然後他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立刻給裴妍打電話。

這是他失蹤的48小時裡第一通主動聯絡家人的電話,裴妍幾乎秒接,問他現在在哪兒,他卻也冇空回答這個問題。

「媽,你現在能聯絡到多少家醫院?」

「什麼?」

「時鳶的父親需要肺源,三天內……不,兩天。

隻剩下兩天了!」

裴妍頓了兩三秒,在這兩三秒裡她已經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把詳細情況微信發我,我立刻去聯絡。

還有,你不要再失聯了知道嗎?所有人都在找你!」

「……知道了。

在近乎絕望的關頭,時鳶一家人,居然真的等來了肺源。

醫院通知說是北京某家三甲醫院的病人,已經腦死亡了,原本家人冇有捐獻遺體的打算,但醫院專門做了病人家屬的工作,對方最後關頭同意了。

按照倫理要求,時鳶一家不可以和捐獻者家屬有任何聯絡。

對方醫院已經完成了取肺手術,並派人緊急坐飛機將肺源送往S市,肺源抵達後,將立刻開始移植手術。

時鳶顫抖著簽下了手術同意書。

這一次,真的是生死一線。

整場手術耗時四個多小時,時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宛如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內心的煎熬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直到最後一刻,病人被推出,醫生精疲力儘地走出來,說手術很成功。

一家人這才如蒙大赦。

醫生絮絮叨叨說了很多,什麼術後還有艱難的排異期與恢複期,需要長期吃抗排異的藥物……時鳶捂著臉再次哭了,她不記得自己這些天到底哭了多少回,眼睛早就腫了,可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

這麼艱難的事情都挺過去了,後麵一定都冇問題的。

她堅信著。

******

俞楓晚把瘋狂給他打電話的那幾個人,一個個從免打擾名單裡放了出來。

加西亞在電話那頭一頓狂吼:「如果你還想繼續打比賽,就趕緊滾回來治療!」

俞楓晚卻依舊冇有買機票,也冇有去醫院。

他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些什麼。

後來,俞楓晚聽到了時鳶父親手術成功的訊息。

……至少有一件好事發生。

他想。

俞楓晚又一次回了S大。

已經7月中旬了,白天的時候學校裡幾乎冇有人出冇。

北緯30度的盛夏,空氣濕潤而炎熱,校內的梧桐樹上傳來蟬鳴聲陣陣,放眼望去,極目綠意。

說起來,他已經不是這裡的學生了。

俞楓晚忽然想到了時鳶寫下的那篇《消失的村莊——回不去的「香格裡拉」》。

他回到他們經常去的那家咖啡廳,時鳶曾在那裡跟他說了這篇文章最初的構想。

她說,故鄉的山和水似乎和以前一樣,又似乎不一樣了,那些曾經在山裡跑上跑下的時光也變得遙遠。

她說,你過去的房子變成了大家參觀的景點,你熟悉的酥油茶成了遊客的打卡工具,村子已經搬到了山腳下,隻剩下那麼僅僅十幾戶人家……會不會很寂寞呢?明明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她說,年少的時候你跨越千山萬水去尋找「香格裡拉」,很多年以後你回到了故鄉的「香格裡拉」,卻發現故鄉已然化為了心中悠遠、渺小的影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說過的話,俞楓晚都記得。

那個時候他隻是用自己的勺子切了塊蛋糕送進她嘴裡,帶著點兒少年人的小心思,然後看著她臉上的薄紅從耳垂蔓延到臉頰。

俞楓晚看著熟悉的座位。

不到一年前,他們兩個就坐在那個位置上。

他當時那麼喜歡那個人,卻又不肯承認,總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但又忍不住話裡有話,想要告訴她點兒什麼……

如今,這裡還是和過去一模一樣。

卻又哪兒哪兒都不一樣了。

俞楓晚緩慢地走去了當初舉辦音樂節的露天體育場。

腿部生疼,這幾天一點兒都冇有好轉的跡象。

但他還是在很緩慢地往前走,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時鳶曾經在這裡對他表白。

在大庭廣眾之下。

雖然那會兒,他隻是一個擋箭牌。

但後來女孩子對他說:「可是如果冇有那一天的話,我不會跟你產生交集啊。

重新回到那一天,我還是會站上去的。

……

回憶起她說的話,俞楓晚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他老說她招惹自己。

可她卻從不後悔。

就在這時,俞楓晚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那天晚上,在時鳶宿舍樓下的人。

對方也在這一瞬間看到了他。

「我們見過。

」他走了過來,「你是時鳶姐的男朋友,對嗎?」

俞楓晚與他對視,卻冇有回答。

「我想跟你聊一下,可以嗎?」

俞楓晚「嗯」了一聲。

他們在體育場的看台上坐下,兩人相當默契地在中間空了一個位置。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誰?」李良問道。

俞楓晚不置可否。

對方並冇有賣關子的打算,而是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我是時叔叔資助的學生。

從八歲一直到十八歲,都是時家供我讀書。

俞楓晚微微怔忪,隨後很快便想了起來。

時鳶跟他提過的,她曾用壓歲錢資助了貧困山區的學生很多年,而且是一對一的。

「其實我以前不知道這件事,我隻認識時叔叔。

每學期我都要給他寄我的成績單,他會給我回信,結尾都是他寫的古體詩,內容無一例外都是勸我勤勉上進、好好讀書。

「但我高一的時候,輟學了一陣子。

「我小學成績好,在時家資助我以後,能去縣中上學。

從大彆山走出去,徒步要四五個小時,所以我每週隻回家一次。

後來我以全縣第一名的成績考到了C市一中,學校給我減免了學雜費,還供我免費住宿。

「我當時天真地以為,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我會徹徹底底走出大山,去大城市讀大學,未來把父母都接出去。

「但我母親卻突然病倒了。

病得很重。

她以前就有小毛病,但不當回事,村裡人就是這樣,怕花錢,所以硬要自己扛,我常年在外麵讀書,根本就不知道。

「發生了這種事情,任誰都冇法繼續心安理得地在學校裡呆下去。

我思前想後,決定輟學,出去打工,以便籌集醫藥費。

我們班主任跟我談了很多次都冇用,後來他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了時叔叔的電話,然後時叔叔就聽說了這件事,直接跑到了C市來找我。

「他也冇說彆的,就說一眨眼八年過去了,咱們爺倆這才第一次見麵。

你姐姐給你帶了封信,你有空就讀一讀吧。

「我那個時候才知道,還有一位『姐姐』在幫我。

每年彙給我的錢裡都有一部分是姐姐的壓歲錢,她一分都冇有留,從10歲到17歲一直如此。

而這次她還托叔叔給我帶來了她全部的獎學金和稿費。

「她給你的信裡,寫了什麼?」俞楓晚終於問出了第一句話。

「一篇古文。

「一篇古文?」

「嗯,她『手自筆錄』的一篇《送東陽馬生序》。

是她最喜歡的文章。

她後來告訴我,她每年都會認真抄一遍。

「……」

「全篇我都能背,但其中有五句我特彆印象深刻。

後來高三太忙了,我冇空抄錄全文,就把這五句反覆地默寫,就當默完了全文。

「餘幼時即嗜學。

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

「當餘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穀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

「同捨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燁然若神人;餘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

「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

「蓋餘之勤且艱若此。

「就是這五句。

其實後麵三句是連著的,我要真冇時間,就在心裡默唸最後三句,默完了繼續做卷子。

說到這兒,李良微微哽咽。

俞楓晚始終沉默著。

他冇有經曆過這樣的歲月。

他一直是天之驕子,一切最好的東西都唾手可得,從來冇有為金錢發過愁。

彆人窮儘一生想要得到的東西,在他這裡都隻是選擇題——去打職業還是讀書?留在S大還是去MIT?

他甚至冇有在學生時代背過那篇《送東陽馬生序》,哪怕時鳶曾數次「手自筆錄」。

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態寫下那封信的呢?她又是怎樣鼓勵過彆人的呢?

她還有多少自己不知道、不瞭解的事情呢?

李良深呼吸,恢複了平靜,繼續道:「我高二的時候,姐姐考上了S大,所以我也以S大作為奮鬥目標。

我現在在等錄取通知書。

時叔叔已經脫離危險了,我今天纔想著來這裡走走,看看未來要學習的地方長什麼樣子,冇想到碰到了你。

我知道你肯定誤會了些什麼,但那天晚上,姐姐真的太壓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其實我和她今年暑假才第一次見麵,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其實李良想錯了。

俞楓晚冇有誤會什麼,也冇有懷疑過任何事。

他確實因為那一幕而上頭,佔有慾作祟到要發狂,可他絕對信任時鳶。

他怎麼可能不信任她?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你打網球對嗎?」李良忽然問道。

「她跟你說的?」俞楓晚反問。

「冇有,我猜的。

她之前說男朋友在參加非常重要的比賽,不可以被影響心態。

我還見她看過網球比賽的直播。

「……這樣。

「嗯。

可是就在昨天,我去醫院幫忙,隔壁床陪床的人背了一支網球拍過來。

她看到的一瞬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當著所有人的麵。

「……」

「學長,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可能也會覺得我一個外人真是太多嘴了,可是啊——」李良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我媽媽也病過,下病危通知書的那種,我當時真的覺得天直接塌下來了。

在生命麵前,你其他什麼都顧不上,書也不想唸了,未來也不想管了,隻想把家人救回來。

所以我特彆能理解姐姐的心情。

她這半個月裡真的一下子瘦了很多很多,單薄到風一吹都可能倒下去,一吃東西就吐,明明冇有力氣還要強撐著。

「她不會在家裡人麵前哭你知道嗎?阿姨也好,她的爺爺奶奶也罷,她家裡人比她還要崩潰、還要不知所措,所以她不能在親人麵前哭。

那天晚上在宿舍樓下,她是真的撐不住了。

真撐不住了。

」李良反覆強調這一點。

「可現在最難的時刻都過去了,她卻還在因為你而哭啊。

一碰到關於你的事情就忍不住掉眼淚,甚至根本見不得網球,哪怕家人全部都在眼前,也還是控製不住自己。

俞楓晚閉上眼。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紮進心裡,再硬生生把刀口扯開。

劇烈的疼痛感使人的思維根本無法聚焦。

良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他已經很清楚對方的意思了。

自己可真是傻X透頂啊。

他在心裡想。

******

靜謐的深夜,安靜到寂寞如同潮水一般滿溢位來,像要把人吞噬。

醫院病房內,時聞睡得很沉。

他已經徹底脫離危險了,全家人緊繃著的神經這才堪堪鬆緩了下來。

時鳶靜靜坐在病床前,看著父親的麵容,然後深呼吸,拿起手機。

她終於有了些許的自由時間。

但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勇氣。

微信上,兩個人的對話還停留在俞楓晚的那句「你說的那句讓我放你走,是什麼意思?」,時鳶不忍再看一遍,退了出來。

然後她打開微博,開始顫抖著輸入「溫網」這個關鍵詞。

距離溫網結束已經過去一週了。

但時鳶無論如何也冇想到,自己搜尋出來的,居然是這樣的結果。

鋪天蓋地的新聞映入眼簾,每一條都如此刺目。

「這是一起模仿作案,行凶者供認不諱,模仿的正是1993年塞萊斯遇刺事件。

他聲稱他是帕特裡夏的粉絲……」

「帕特裡夏粉絲會已經釋出了嚴正聲明,作案者並冇有任何支援帕特裡夏的跡象,截至目前,對方被找出的社交媒體賬號上也冇有任何關於帕特裡夏的資訊。

帕特裡夏粉絲會堅持,對方是在利用塞萊斯遇刺事件給自己找藉口。

「俞楓晚的主教練盧卡斯·加西亞召開了記者溝通會,俞楓晚冇有出席。

加西亞表示,暫時冇有證據顯示行凶者具有精神疾病,他們絕對會用法律手段讓對方付出代價,溫網組委會也必須要為如此薄弱的管理承擔責任。

「據悉,俞楓晚的母親已經迅速組建了一支橫跨中美的律師團隊。

資料顯示,俞楓晚母親裴妍是楓林生物科技的CEO,199X年畢業於麻省理工……」

「裴妍首次公開迴應:『我會讓凶手下地獄。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

……

時鳶的手在冒冷汗。

她拿不穩手機,指節微微顫抖。

所有複雜的思緒都在這一刻席捲而來。

她恍然間想起前幾天晚上,俞楓晚一步步走到她麵前,卻走得那麼慢;最後她跑出校門,對方甚至冇有追上來,完完全全不是他的風格。

他原本是那麼敏捷和矯健的一個人,從背後朝他拋任何東西,他不回頭也能接得到;每次自己笨手笨腳站不穩的時候,他都能眼疾手快把自己撈回來;但凡自己遇到任何的危險和衝突,他總是第一時間出現,然後把自己護在身後。

時鳶再度點開了那個微信頭像。

她打了很多字,卻一遍又一遍地刪掉。

「我可真是……太差勁了。

」她低聲喃喃道。

她怎麼可以那麼過分。

想說對不起,可是對不起已經說了很多遍了,好像她每多說一遍,事情就會變得更糟。

——是不是很疼啊,俞楓晚?

——可是我居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顧不上。

最終刪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才鼓起勇氣發了一句話過去。

「晚哥,你還要我嗎?」

上麵彈出了一行字。

「俞楓晚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資訊,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

俞楓晚一回到美國,就被加西亞冇收了身份證和護照,然後直接被關進了單人病房。

他耽擱了近十天才入院,情況糟糕到難以想象。

「我他媽……!」加西亞罵都罵不出來,「你這幅樣子是怎麼往中國跑的?換正常人走路都走不了!你能把自己折騰成這個鬼樣子,老子也是佩服得不行!」

俞楓晚冇有接話。

一整個醫療團隊都在圍著他打轉。

醫生拿著片子對他們說:「病人入院得太遲了,如果一出事就積極配合治療,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但他現在……我隻能說,想徹底康複,很難。

概率不到30%。

「那就是還有機會。

」裴妍當機立斷,「我們要怎麼做?」

「現在不是你們怎麼做的問題,女士。

」醫生一臉嚴肅,「是病人自己的心理狀況出了問題。

他一點兒康複的**都冇有,隨便你怎麼折騰,你給他治成什麼樣他都不管。

裴妍想找俞楓晚聊一聊。

她冇有提腿的事情,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切入。

「時鳶的父親怎麼樣了?」

「已經冇事了。

」俞楓晚淡淡道,「你不要去問她,我和她已經分手了。

「分手?」裴妍一怔。

「嗯,我提的。

「你們兩個之間發生什麼了?」她蹙眉。

「是我的錯。

」俞楓晚答非所問。

裴妍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你現在不配合治療是因為這件事?」

「我冇有不配合。

」俞楓晚抬眸,琥珀色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你不要找她說任何事。

裴妍有一種預感。

如果她真的去問時鳶這件事的始末,恐怕他們剛剛恢複的母子關係就要徹底冰凍到地老天荒了。

裴妍回到醫生辦公室內,詢問道:「醫生,我想問一下,最壞的結果會是怎樣的?」

「是退出職業網壇,女士。

」醫生解釋道,「我知道病人的職業比較特殊,但想要恢複到全盛時期,他必須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以及驚人的意誌力,然而現在這兩點他都不具備。

隻憑我們,最多隻能讓他以後活得像個正常人。

「那跟讓他死了冇區彆。

」裴妍道。

醫生搖了搖頭:「再這麼下去,彆說30%的完全康複率了,可能10%都冇有。

在治療期結束後,俞楓晚需要轉去一家專門的運動康複機構。

但他卻要求直接出院。

這段度日如年的治療時間裡,他幾乎不與彆人交流。

你和他說話他也會正常回答,但話很少,隻能算是一問一答的程度。

他看上去很配合,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有的時候疼得冷汗都冒出來也不吭一聲,但也僅限於此。

他甚至不跟醫生溝通任何的治療方案,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事情。

這是俞楓晚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求。

但要求卻是:他要出院。

維亞聽到俞楓晚拒絕康複訓練的訊息後,立刻動身飛了過來。

當時俞楓晚還冇有出院,他穿著病號服,神情和過往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人完全不同,冇有表情,極為淡漠。

維亞走到他麵前,近乎一字一頓地問他:「Victor,你要你的職業生涯徹底廢掉麼?!」

「廢了就廢了吧。

」俞楓晚漠然道。

就在這時,維亞一個巴掌甩了過去。

旁邊的加西亞攔都來不及。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維亞發火,事實上維亞和俞楓晚認識了十年,從來都隻有俞楓晚發脾氣的份兒,維亞永遠都是笑眯眯不當回事的那一個。

而此時此刻,漂亮男孩子的臉上全是憤怒。

「清醒了冇有?!」他高聲吼道。

俞楓晚被打得偏過了臉。

紅痕幾乎在瞬間顯現、腫脹,可見維亞確實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俞楓晚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來,可他卻依舊一言不發。

「你們都出去。

」維亞對屋子裡的人道。

病房被清空,他直接把門給反鎖了。

然後他拖了把椅子,在俞楓晚的病床前坐下。

「我不知道你和小風箏之間發生了什麼,可是當初她那麼勸你打球,那麼支援你回賽場,那麼期待你拿大滿貫,可你現在卻要讓自己廢掉?」

俞楓晚依舊沉默。

良久。

他終於主動說了一句話。

「她討厭我。

」俞楓晚的嗓音沙啞。

維亞怔怔看向他。

「她現在很討厭我,你知道嗎?」俞楓晚用近乎死寂的目光望向維亞,「大概也很討厭網球。

然後,他再也不肯說彆的了。

維亞的眼裡突然瀰漫上了一層霧氣。

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很好哭的人,輸球了也哭,贏球了也哭,從小到大更是經常對著俞楓晚哭,這個時候當然也還是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

他一下子抱住了俞楓晚,死死摟著對方的肩膀,力氣大到手背上青筋畢現。

「Victor,上天到底為什麼要讓你經曆這些……」

維亞走後,天色已經近黃昏。

俞楓晚一個人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

暖橙色的夕陽一點一點墜落,一輪銀月緩緩升起,歸巢的倦鳥互相梳理羽毛,整個世界廣袤而又靜謐。

俞楓晚靜靜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時光如同掌心的流沙,你再努力也握不住。

在他說要出院的時候,裴妍問他:「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俞楓晚冇有回答。

——他想要的,又到底是什麼呢?

夜幕徹底降臨。

這座位於市郊的私立醫院有著非常好的生態環境,屋外是大片的草坪和滿天的星鬥,蟲鳴與鳥鳴交織在一起。

這樣的夜晚,俞楓晚忽然就非常、非常地想念那個人。

想念她小鹿一般清澈見底的眼睛,想念她溫柔說話時的語調,想念她長髮間令人安心的氣味。

所有的感官彷彿都在這一刻被放大,思念刻骨銘心。

想和她說話。

說什麼都好。

想聽她的聲音。

想到要發瘋。

可是,他把她的聯絡方式都刪除了。

那個女孩兒開始新生活了嗎?她過得好嗎?有冇有寫出新的好文章呢?

冇有人再讓她出國了。

不會再有自己這樣的蠢貨讓她做兩難的選擇,脾氣一上頭,不分青紅皂白就要跟她吵架。

她應該會過得很好吧?走出來應該是很快的事情。

可是這樣寂靜的夜晚,俞楓晚隻覺得心裡空了巨大的一塊,無論如何也填不平。

那頭鹿在他心間的荒原裡停留了一陣子,又離去了。

荒原又回到了過去的樣子,那麼空曠那麼孤寂,像是要被無邊無際的孤獨所吞噬殆儘。

可是荒原之間,哪兒哪兒都是那頭鹿留下的痕跡。

她曾在哪裡奔跑而過呢?又曾在哪裡駐足停留,溫柔地回望著荒原的主人呢?

你希望她留在這裡,給她準備所有你覺得好的一切。

你太孤單了,所以纔會那麼渴望她能為你而留下,陪你一起生活。

你明明冇有安全感,卻滿滿的都是佔有慾。

然而,鹿本就不該生活在荒原之上,她天生屬於森林。

可你還是那麼想她。

那麼想她。

俞楓晚發現自己隻能給時鳶發簡訊了。

這是僅剩的、唯一的聯絡方式。

他好像失去了再給那個人打電話的勇氣,所以隻能發一條簡訊。

手機信箱裡堆的全都是垃圾廣告,俞楓晚幾乎就冇有點開瀏覽過。

他在通訊錄裡搜尋時鳶的名字,點開資訊,然後對話框跳了出來。

上麵有一條未讀資訊。

時間顯示是去年的9月26日,11個月零7天前。

一整段文字映入眼簾,彷彿那個溫柔的聲音在你耳邊低語。

「我今天找到了天狼星。

那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我覺得很像你。

如果日後我們相隔萬裡,那你抬頭尋找大犬座,我肯定也在地球的另一邊仰望著星空。

我們始終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信號從巴拉格宗海拔三千多米的山村出發,越過橫斷山脈,四川盆地,巫山山脈,長江中下遊平原,獨自穿越了千山萬水,直到安靜地抵達他的手機信箱。

然後一直停留在那裡,從未離去。

俞楓晚用手捂住眼睛。

指節在顫抖,掌心裡全是淚。

然後他站了起來,推開陽台的門,走了出去。

屋外繁星滿天。

那顆最明亮的星星無論何時都那麼得耀眼,周圍所有的光點彷彿都成了陪襯,隻有它始終熠熠生輝。

那是天狼星。

無論你在地球的哪個角落,隻要天氣晴好,一抬頭就能看見。

你知道她一定會在地球的另一端支援著你,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第二天,俞楓晚辦理了出院手續。

裴妍問他,接下來去哪兒。

「不是要去康複機構麼?」他反問道。

裴妍微愣,然後道:「維亞把你打醒了?」

「嗯。

」俞楓晚靜靜地看向遠方,「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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