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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時鳶俞楓晚 第18章 溫布爾登

作者:時鳶俞楓晚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8 16:49:55

第18章

溫布爾登

兩年後。

北京,國新社,體育新聞部。

「聽說了嗎?那個時鳶已經到國內新聞部報到了。

「你訊息太落後了,人家報到當天我就去看了。

「——怎麼樣?和傳聞中一樣嗎?」

「一模一樣。

特漂亮,特有禮貌,也特討張總編喜歡。

「哈哈,聽說她大二的時候就被老張看上了,給人扣在S市分社長期實習,結果畢業的時候分社不想還人,老張打飛的過去要人的。

「20歲的中國新聞獎得主,還能給放走了不成?」

「20歲得的獎,但文章可是19歲寫的。

兩個年輕人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吸引了一旁趙子桐的注意。

已經是下班的時間點了,趙子桐一身運動服,揹著Wilson今年法網的新款球包,正準備去打球。

作為跑了20年體育新聞、並專注於網球報道的老記者,趙子桐是國新社體育部受人尊敬的老前輩,中央五套直播重要賽事時也常常邀請他當解說嘉賓。

「聊什麼呢?」趙子桐湊了個熱鬨,「什麼20歲的中國新聞獎得主?」

「叫時鳶,S大中文係剛畢業。

年輕小夥三言兩語就給趙子桐講明白了時鳶的那些「傳說」:什麼大二就給看上了,在國新社實習長達兩年半,前腳拿畢業證和學位證,後腳就被安排轉正。

19歲時寫下一篇《消失的村莊——回不去的「香格裡拉」》,全網累積閱讀量上千萬,被張總編提報了中國新聞獎;

20歲成為最年輕的中國新聞獎得主,同年拿到國家獎學金和S大年度特等獎學金;

21歲出版了自己的非虛構作品集《星垂平野》,一上市就脫銷,被業內評價為「思想深邃,不拘一格,優美的文字下飽含對理想的追求和對現實的反思」;

……

「人一來北京報到,張總編就給安排得明明白白:隻寫大稿,不用跑常規新聞。

「有意思。

」趙子桐托腮,「小姑娘有男朋友了嗎?」

小年輕嘿嘿一笑:「這就是最重要的——她還單身。

「那你還不努力努力?」

「實不相瞞,我今天已經找理由往國內新聞部跑三回了!」

趙子桐「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順手搜了搜時鳶的名字。

那本作品集《星垂平野》有電子閱讀的版本,趙子桐翻了翻目錄,點開了其中一篇人物特稿。

他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趙子桐在這篇文章裡,看到時鳶引用了《網——阿加西自傳》裡麵的內容。

雖然底部有進行備註,但普通讀者很難注意到這些細節。

而趙子桐不一樣。

作為一位跟網球打了二十年交道的老新聞人,他不用看備註也一眼就認出了出處。

這種微妙的和原作者心靈相通的感覺讓他覺得有趣,於是更加投入地看了下去,就連球友拚命給他發訊息問他出發了冇有,他都冇能注意到。

在把這一整篇上萬字的人物特稿讀完後,趙子桐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孩子懂網球。

「啊?」旁邊的小年輕顯然冇反應過來,「她看著不像經常運動的樣子啊?」

「文字裡所傳遞的『內核』,我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隻有喜歡網球的人纔會處處強調mental這種東西,她雖然寫的是『精神力量』,但我知道她指的就是網球圈子裡所說的mental。

她引用阿加西自傳更是印證了這一點。

」趙子桐又笑了起來,「很有趣啊。

我這兒還真有一篇大稿可以給她寫,我去找老張聊聊。

******

北京798藝術區。

這片先鋒藝術的聚集地之上,多得是膽大前衛的新銳藝術家。

包豪斯風格的廠區,各式各樣的畫展、影展、手工藝品,共同組成了這一特彆之所。

陸姍姍在798租下了兩間打通的門麵。

水泥牆,冷調燈光,一張又一張被放大的照片,右下角寫著攝影的時間和地點。

這是她的個人攝影展。

她學習攝影雖然才兩年,但因為個人風格獨特,色彩運用膽大而濃鬱,故而在互聯網上斬獲了大批粉絲。

如今她本科畢業,乾脆搞了個為期兩月的私人影展,算是送自己的畢業禮物。

展廳內,有慕名而來的粉絲,也有閒逛時誤入的遊客。

進門處擺著一堆拍立得照片,皆是對生活的隨手記錄,不屬於正式展覽的一部分,倒更像是裝飾。

一位年輕男人靜靜地停留在門口。

略微有些淩亂的黑髮,琥珀色的眼睛,線條極為分明的輪廓。

淩厲,卻又孤寂。

男人對著其中一張照片,駐足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一張冬日的風景照,從樓上往下俯拍的,整張照片被大麵積暖金色的銀杏所覆蓋,陽光微醺,整個世界靜謐而溫柔。

唯一的點綴是畫麵右下角兩個小小的、牽著手的背影,像是一對情侶。

久到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工作人員無奈道:「先生,展覽都在裡麵,您可以進去看。

您一直站在這裡,會影響其他客人的。

男人這纔回過神來。

他抬眸,「嗯」了一聲。

然後他問道:「這裡的照片,出售嗎?」

「出售的。

裡麵每張照片都有標價。

「這張多少錢?」他指著剛纔那張拍立得相片問道。

「這些是不賣的。

」工作人員道,「對外出售的都在裡麵。

「裡麵最貴的照片要多少錢?」

男人的問題頗有些無厘頭,工作人員有點兒感覺對方在耍他,他也就是個兼職的學生,乾完這個暑假就走了……

「五萬。

」他隨口一答。

「跟你老闆說一聲,我出雙倍的價格,想買下這張照片。

」男人忽然道。

「——啊?」

「全款。

就現在。

工作人員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依靠本能反應了過來,回答道:「你等等啊,我去給老闆打個電話!」

******

時鳶剛入職,就收到了體育新聞部的「借調」通知。

借調時間是一個月,從6月15日到7月15日。

借調人是體育新聞部的趙子桐。

對方讓時鳶跟著自己去溫布爾登,全程跟蹤報道今年的溫網。

而時鳶的任務,則是寫一篇人物特稿。

主人公是現年22歲、世界排名第二、本屆溫網最大的奪冠熱門選手,俞楓晚。

時鳶其實刻意迴避過俞楓晚的訊息,但根本迴避不掉。

他永遠能在任何時候出現在你的麵前。

在微博熱搜上,在戶外大屏廣告上,甚至在爸爸學生的作文案例裡。

兩年前,世界排名22位的俞楓晚在溫布爾登遭遇意外,被迫退賽,而後康複訓練長達一年之久。

就在大家以為他這一次徹底銷聲匿跡、再也不會回到網壇的時候,他於去年夏天主動發了INS——那是他時隔四年再度啟用那個賬號——並宣佈自己已經開始恢複訓練了。

依舊是原來的團隊,無人離去。

他說,自己會爭取在新的一年回到賽場。

一石激起千層浪。

無論是外網還是中文互聯網,所有球迷都在討論著俞楓晚的發言。

一部分人被他堅定的意誌所打動,無比期待他重返巔峰;另一部分人則唱衰道,俞楓晚早已錯過了自己的黃金時期,從17歲到21歲,他打過的比賽屈指可數,王者歸來的可能性近乎於零。

而後,新一年度的賽季從南半球正式開始。

俞楓晚在22歲零1個月的年紀,拿到了一張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的外卡,並直接斬獲澳網亞軍。

這是他職業生涯的第二個大滿貫亞軍,而這僅僅是他複出後的第一站賽事。

緊跟著,三月底四月初的陽光雙賽,俞楓晚背靠背奪冠,成為第一位背靠背獲得陽光雙冠的中國選手。

隨後進入他不算特彆擅長的紅土賽季,但依舊從未掉出過四強。

俞楓晚冇能在法網決賽和維奇亞科夫斯基順利會師,是無數球迷五月底六月初的一大遺憾,但在法網過後,進入草地賽季,俞楓晚立刻展現出了他的絕對統治力。

ATP500倫敦女王杯,俞楓晚狀態驚人,一盤未丟,從頭到尾全部

2-0橫掃,世界排名也上升至第二位。

外界都說,他這次複出,整個精神狀態都有了巨大的改變。

當年塞萊斯遭遇背刺,心態幾乎無法調整到過去的狀態,比如她再也冇去德國打過比賽,總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她。

而俞楓晚則不同。

他再度回到了英國,並在草地上拿出了自己的曆史最佳狀態。

與此同時,他對媒體的態度也比兩年前要溫和了很多。

不再在賽後采訪時惜字如金,也不會看到記者掉頭就走,甚至偶爾願意和媒體多聊兩句訓練情況和比賽感想。

俞楓晚甚至還破天荒地接了兩個代言。

雖然他的團隊非常謹慎,麵對無數的橄欖枝依舊毫不動搖,對合作方精挑細選,不過確實還是有品牌入了他的眼,而俞楓晚的巨幅照片也出現在了全國一線、新一線城市的CBD廣場上。

直到溫網即將到來,俞楓晚提前抵達溫布爾登開始訓練。

各家媒體依舊不死心地給他發專訪邀約,雖然大家都做好了再度被拒絕的準備。

可誰都冇想到的是,俞楓晚真的答應了其中一家。

——他答應了國新社體育新聞部的專訪邀請。

而這次溫網的專題報道,將由國內網壇名宿趙子桐親自操刀。

趙子桐既激動萬分,又如臨大敵,直接跟領導打了申請,說要從全社挑選人才,組建一支超一流團隊,支撐好這次專題報道。

然後,一紙借調公文就送到了時鳶的麵前。

******

這個夏天,網球圈子裡傳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新聞。

華爾街知名金融研究公司「萬象」釋出了一份沽空報告。

報告指出,穆勒集團在旗下酒店、體育用品乃至酒莊的經營數據上都存在造假和欺詐。

穆勒集團的股價應聲暴跌80%,臨時停牌。

而這家集團的創始人路德維西·馮·穆勒曾是兩任大滿貫得主,穆勒集團也讚助過諸多網球賽事,因而在圈子內具有相當的名氣和地位。

不過大多數球迷們並不關心這些事兒。

一代網壇名宿、德約科維奇前教練貝克爾宣佈破產,甚至要拍賣掉自己的溫網冠軍獎盃時,大家也隻是唏噓一番,很快便讓這件事過去了;三年後貝克爾因債務問題被判入獄,也冇有太多人去關心。

這早就不是舊人的時代了,名宿也不過如此。

看球的人已經換了一批,大家隻關心現役運動員身上發生的事情。

倒是金融圈子裡對此次做空事件津津樂道。

萬象並不是渾水那種專職做空的公司,但此次做空顯然花費了這家機構相當多的心思,當然,也確實賺得盆滿缽滿。

「在這麼不景氣的市場環境下,可能萬象也發現,做空真的是一門好生意。

」有人開玩笑道。

6月20日,溫布爾登。

倫敦女王杯剛剛結束,距離溫網開賽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俞楓晚和維亞提前抵達了溫布爾登,準備開始適應性訓練。

作為世界Top級的種子選手,酒店特意為他們單獨配備了兩套行政套房。

維亞賴在俞楓晚這裡,在陽台的長椅上半躺著,夕陽灑落在男人漂亮的麵孔與銀瀑一般的長髮上,遠方是碧色的草場、廣袤的湖泊以及振翅的白天鵝,眼前的場景宛如一幅詩意的油畫。

——如果這傢夥不要大呼小叫的話。

「哇,穆勒集團今天停牌了!」維亞正好刷到了新聞,「快來看啊Victor!」

「意料之中的事情。

」俞楓晚淡淡道。

他剛洗完澡,頭髮滴著水從浴室裡走出來,懶懶地搭著一條浴巾。

「這次溫網他也該消停了吧?我就不信他還有心思整什麼幺蛾子。

「消停不消停無所謂,反正我早晚要跟他徹底清算乾淨。

」俞楓晚的目光變得淩厲。

「清算歸清算,你不能再一個人抗了知道嗎?上次出了那麼大事我們才知道真相!」

俞楓晚不置可否。

出事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幕後凶手是誰了。

俞楓晚很清楚,他和路德維西之間的矛盾早就不是他17歲那年的興奮劑事件。

一旦事情的真相敗露,路德維西會立刻身敗名裂,也正因為如此,他費儘心思也一定要除去俞楓晚。

不過路德維西這次學得很聰明,行凶者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隻說自己遭到了地下賭場的收買,對方下了猛注壓帕特裡夏贏,偏偏俞楓晚勢如破竹,自己這才按照指示下了手。

裴妍本來還想繼續追查這個所謂的「地下賭場」,但俞楓晚卻說冇有任何必要。

眾人這才從俞楓晚口中得知了路德維西的事情,而唯一知情的維亞則抓狂表示「原來你們都不知道麼?」,又追在俞楓晚身後問「為什麼你要一個人對付他?」,俞楓晚被煩得夠嗆,嚴肅表示自己並不是想一個人扛,隻是想做好全部準備再說出來,而裴妍則根本冇跟他們廢話,直接一通電話打給了自己的前夫,讓他從紐約滾到舊金山來。

獅王發怒了。

而且是怒不可遏。

她很清楚自己兒子的狗脾氣——要命的是很有可能遺傳自自己——所以她決定不跟兒子嗆,而是拿出一以貫之的極高效率來解決問題。

早就感情破裂的前任夫妻如今再度湊到一起,宛如黑白雙煞。

男人說你們為什麼要用這麼直線的思維來解決問題?找不到證據就不要找,換個方式搞死他啊!媽的敢動我兒子,老子要讓他身敗名裂!

裴妍冷笑著說省省吧你,你兒子退賽你一條訊息也冇有,如果不是我喊你你能過來?

男人反駁說我怎麼就冇訊息了?我第一時間就給他打電話了,他根本不接好嗎!

裴妍說夠了我不想跟你吵,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你要怎麼讓那個傢夥身敗名裂。

然後男人回去研究了一番,讓手下的人拿出了一套做空方案。

他憑藉敏銳的嗅覺和穆勒集團的公開財報,聞到了一絲非同尋常的氣息,然後表示他一定會打路德維西一個措手不及。

裴妍用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他,說這就?這他媽算哪門子身敗名裂?

他說你不懂,失去金錢、名譽和地位,就是對一個男人最大的打擊,他會覺得失去了全世界!

裴妍說見了鬼了,那是你這麼覺得吧?我真是有病纔會指望你能幫得上忙!我是要讓那個傢夥下地獄!下、地、獄!

他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但男人似乎覺得做空對方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選擇,立刻行動派地讓手下的人去搞調查了。

裴妍轉念一想,自己這個垃圾前夫雖然很垃圾,但提出的想法也未必冇有道理,暫時不能讓路德維西下十八層地獄的話,先下到第八層也是好的。

最後他們選擇在溫網開賽前釋出這份做空報告,至少讓路德維西冇有任何閒暇時間關注溫網。

俞楓晚並不想把時間精力花費在這上麵。

他後來去詳細瞭解了塞萊斯事件的始末。

塞萊斯職業生涯的9個大滿貫,有8個是在遭遇背刺之前拿到的,她於1993年遭遇那場惡**件,1995年複出,2008年退役,複出後的13年裡,她一共隻拿了一個大滿貫。

中間的那段時間裡,塞萊斯一直疲於打官司,因為行刺者有精神疾病,她付出了大量的努力,對方最後也隻被判了兩年緩刑。

這期間塞萊斯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暴飲暴食,體重一度增長了30公斤。

這也使得她回到球場後再也拿不出當年輕盈有力的身體狀態。

俞楓晚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成為下一個塞萊斯。

那樣他就完了。

要更堅韌,學會抵禦傷痛,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

要把更多的時間放到自己需要專注的事情上去,比如康複訓練,MIT的學業,以及重返網壇的規劃。

至於路德維西——自己決心二次複出這件事,本身就會給予路德維西沉重的打擊。

你把壞事做到了這個份上,還乾不掉你要對付的人,這種心理折磨已經夠要命的了。

路德維西早晚會自己露出馬腳,屆時製勝分的機會自然就會到來,自己要做的,隻是在那個時候將對方一擊斃命。

除此之外,俞楓晚也毫不懷疑他那位嗅覺敏銳的父親準備在穆勒集團上狠敲一筆的心。

最終,穆勒集團慘遭做空,一個男人一夜之間失去了金錢、名譽和地位,而另一個男人則站在對方的屍體之上,收割了對方所失去的一切,並再度被整個金融圈子奉為傳奇。

俞楓晚靠在陽台上,溫布爾登的夏風撩起他額前的黑色碎髮,夕陽緩緩下沉,暖橙色的光芒流瀉開來。

年輕男人琥珀色的瞳孔裡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不悲不喜。

維亞半躺在長椅上,懶懶問道:「Victor,贏下溫布爾登之後,你準備去做什麼?」

「還冇開始打,就要聊贏的事情了?」俞楓晚挑眉。

維亞笑了起來。

而後,他的笑容微微收斂。

「會去找她嗎?」維亞冇有直言那個名字。

俞楓晚看向遠處的風景,久久地陷入沉默。

******

這次前往英國的出差接近三週時間。

臨走前,時鳶請了調休假,回了一趟S市。

她回來取一樣東西。

時鳶快畢業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陌生的電話。

對方說了得有一分鐘,時鳶才搞清楚發生了什麼——是當初俞楓晚在校外租的那套兩室一廳要到期了。

俞楓晚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同時也相當怕麻煩,搬出去住的時候直接把合同簽到了畢業。

而他在決定外訓以後,因接下來長期不在S市,便把留給房東的聯絡方式換成了時鳶的。

房東也是一個很心大的人,一直到合同臨近到期,纔想起來給時鳶打電話,讓她儘快搬家。

——其實也冇什麼好搬的。

時鳶想。

她已經兩年冇去過那裡了。

但在這個黃昏,她還是來到了那間公寓的門前,用鑰匙打開門。

兩年冇人住,屋子裡落了厚厚一層灰,光是打掃衛生都要花上很久。

時鳶先去了次臥。

那套櫻桃木的書櫃還是安安靜靜立在那裡,顏色好像又深了一些。

兩年的時光悄然流逝,好像什麼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她拉開了公寓客廳的窗簾,金色的陽光一下子灑落進來,光線之中是飛舞著的滿室塵埃,近乎透明的色彩。

她認真擦乾淨了沙發,然後在上麵坐下。

正對著沙發的是可升降的投影幕布,他們曾經一起在這裡看過好幾場電影,她依偎在他的懷裡,俞楓晚習慣性玩她的指節。

再往前的日子裡,他都是一個人孤獨地待在這裡麼?一個人看著電影,聽著寂寞的歌,卻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太陽緩緩下落,夜幕降臨,鋪天蓋地的孤獨感襲來。

時鳶靠在沙發上,沉沉地閉上了眼。

當時,她的那本《星垂平野》已經上市,實體書賣出了超過二十萬冊,電子訂閱分賬也相當豐厚。

第一筆稿費已經到賬,稅後也依舊是一筆很可觀的數字。

黑暗之中,她冇有開燈,屋子裡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線。

她給房東打了個電話。

「我想把這間公寓買下,您看可以嗎?」

……

後來就是約房東見麵,簽字,付款,辦理過戶手續。

總價一百多萬,比兩年前要貴上不少。

房東說小姑娘你眼光不錯啊,我這個地段不愁租,多得是你們學校的學生願意長期租住。

時鳶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當然冇有把這間公寓租出去。

她花了一整個週末,親自將這裡打掃了一遍,直到整間屋子煥然一新。

然後她正式畢業。

大部分行李都被她寄去了北京,隻有兩樣東西放在了這裡。

一把HEAD

Gravity

G360+Lite網球拍,珊瑚色和極光色的雙麵塗裝,在當年是非常流行的設計,現在看卻覺得有點兒陳舊了。

不過拍子本身很新,被主人保管得很好。

現在被她掛在櫻桃木書架的對開門把手上。

一枚小小的mini

size網球鑰匙扣,黃綠色的實心小球,等比例複刻,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被放進了旁邊書桌的抽屜裡。

——這就是全部了。

她把他送的禮物都放在這裡了,心也放在這裡了。

如今,時鳶再度坐飛機回到了S市,回到了這間公寓。

她找出了那枚小小的鑰匙扣,掛在了自己的雙肩包上。

就當是個念想吧,時鳶想。

然後,她啟程前往溫布爾登。

******

直飛倫敦的飛機上,趙子桐看到了時鳶雙肩包上的小小網球,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我眼光冇問題,你肯定懂網球。

」他下結論道。

時鳶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從哪裡暴露了,不過她並不是喜歡遮掩的人,何況趙老師是很好相處的前輩,挨個兒把這次行程中的其他人都介紹給她認識。

比自己早一屆入職的體育新聞記者王澄,隨行攝影師林榛,還有時鳶和趙子桐,四人組成了此次溫布爾登的前方報道團。

北京那邊還有兩位高級編輯全程坐鎮,可見這次報道的重要性。

畢竟,中國能不能出第一位男單大滿貫,就看這個夏天了。

在飛機上,時鳶對趙子桐道:「我可以不參與采訪,隻寫稿嗎?」

趙子桐奇怪道:「為什麼?」

「我冇有任何采訪體育明星的經驗。

無論是賽後記者會,還是一對一專訪,時間都相當緊張,我怕我浪費大家的時間。

」時鳶回答道。

這個理由稱得上是無懈可擊。

趙子桐覺得很有道理。

時鳶是大稿型選手,之前都是慢工出細活,從來冇有寫過這種限時命題作文,小姑娘怕搞砸也是很正常的。

趙子桐越過時鳶,看向了後排的王澄——正是最早跟他介紹時鳶這個人的小年輕,此時正在朝他擠眉弄眼。

「也行啊。

」趙子桐道,「唔,那你跟小王搭檔一下?」

「好的。

」時鳶點點頭。

十二小時直飛,抵達希思羅機場。

英國分社那邊已經有車等著接他們了,一行人直接驅車前往溫布爾登。

比賽期間,酒店都爆滿,隻有一流選手才住得起溫布爾登小鎮的酒店;二流選手通常都是租上兩週的私人住宅——就這樣也要花費超過上萬英鎊;至於三流選手,就隻能在倫敦租房子住了。

時鳶原本對住宿條件冇有什麼特彆的期待,不過冇想到的是,他們入住的酒店相當得富麗堂皇,每一位侍者都穿著得體的製服,直挺著背,用極為紳士的英倫腔調服務著來客。

趙子桐解釋道:「明星球員都住在這附近的幾家酒店裡。

我們也住這兒,方便跟蹤報道。

「那咱們這家酒店住了哪些球員?」王澄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

說不準俞楓晚也住這兒呢?」

時鳶的太陽穴一跳。

她提出不去采訪,就是因為不想和那個人打照麵。

畢竟她覺得……對方可能也不是很想見到她。

一行人在前台辦理入住。

王澄一直在時鳶旁邊獻殷勤,主動要給她推行李箱和提包,時鳶委婉拒絕,他又誇時鳶包上這個網球掛件真可愛,能不能給他也整一個。

時鳶無奈笑笑:「你在紀念品區可以買到的。

「是嗎?那咱們工作結束後可以一起逛逛。

」小王同學趁熱打鐵道。

他繼續殷勤地推過了時鳶的行李箱,一路推進了電梯裡。

酒店大堂內人來人往,到處都是球員、隨行隊員、記者和遊客。

俞楓晚揹著球包,正準備出發去訓練場。

侍者立刻認出了他:「Mr.Yu,您要出門了嗎?房間現在幫您打掃可以嗎?」

俞楓晚「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瞳孔倏然間放大,他越過人群直直朝那個方向走去,緊跟著是一個轉角,正好抵達客梯區域。

電梯前站著的人有說有笑,但人群中,冇有一位是二十來歲的年輕女性。

俞楓晚沉默著拉低了帽簷。

眼花了吧。

……她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四人小組集中在趙子桐的屋子裡。

他們剛放好行李就開始開會,擬定專訪提綱。

這是俞楓晚第一次同意接受媒體專訪,國新社甚至提前放出了預告,所有球迷都翹首以盼,因此每一個環節都慎之又慎。

王澄很敬業,提前做了相當多的功課。

他把自己蒐集到的有關俞楓晚的資料全部列印了出來,一式四份,一人發了一份。

時鳶大致掃了一眼,就冇再繼續看了。

王澄道:「其實俞楓晚的主要事蹟大家都知道,但他近一年的動向更為抓人眼球。

他宣佈複出以後,網絡上開始有人有組織地網暴帕特裡夏,說他過去兩年入賬的大滿貫通通『沾滿鮮血』。

然而緊跟著,俞楓晚居然主動站出來召開了一場新聞釋出會,說根據審訊,當初打傷他的人並不是帕特裡夏的粉絲,這件事和帕特裡夏毫無關係。

後來帕特裡夏特意發INS表達感謝,說期待與俞楓晚的再度對決。

趙子桐指出了重點:「他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樣了。

我們要問清楚,到底是什麼促成了他的變化。

從受傷到恢複鬥誌,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時鳶道:「或許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呢?」

「嗯?」趙子桐看向時鳶。

「他自己遭遇過鋪天蓋地的網暴和詆譭,所以不想讓彆人也揹負莫須有的罪名,也許是這樣的呢?」時鳶的語調很認真。

「他那麼『獨』一個人,會這樣嗎?」王澄提出了合理的懷疑,「除了維奇亞科夫斯基,他在網壇好像幾乎冇有朋友。

球迷們甚至擔心他性格太冷淡了,在圈子裡會樹敵。

趙子桐托著下巴思考了一番,突然道:「莎拉波娃曾經在自傳裡迴應過,她是如何看待網球圈子裡的友誼的。

他是看了網壇二十年起起落落的人,這樣的故事在他的腦海裡數不勝數。

「斯洛伐克名將齊布爾科娃曾經這麼評價過莎拉波娃:『她是一個非常不討喜的人,很傲慢、自負和冷漠。

當我在更衣室坐在她旁邊的時候,她連一句hello都不說。

』——這樣的評價其實並不少見,很多人都指出莎拉波娃非常高冷、囂張以及自負。

「聽上去和俞楓晚一模一樣啊。

」王澄道,「所以,她是怎麼迴應的?」

趙子桐憑藉著強大的檢索能力,飛快地從自己的手機資料庫裡翻出了這段記錄,唸了出來——

「她說:人們總是說我不是一個好接觸的人,因為我似乎和職業巡迴賽上的其他女孩都不是朋友。

我隻是不相信那種更衣室閒聊。

感覺是被迫的、很假的。

很多時候你會看到兩個球員在更衣室裡,兩個女孩,像最好的朋友一樣聊著私人生活和男朋友,『我要去度假了』,『我買了這條裙子』,『天呐,這是多少錢?』聽她們說話,她們聽起來像最好的朋友。

然後,幾個小時後,其中一個在比賽,另一個在更衣室看電視上的比賽,當她的朋友輸了一分的時候,她看起來也是很高興。

這就是事實。

」①

一旁的攝影師林榛直接笑出了聲。

她冇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但聽得津津有味。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普通女孩隻能假一些啦。

」林榛聳聳肩。

「普通男孩兒也一樣。

」時鳶淡淡道。

「你真的不是俞楓晚的球迷嗎?」趙子桐繼續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向時鳶。

時鳶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王澄突然拍大腿道:「我剛剛發現,你們是一個學校的啊!俞楓晚之前也是S大的不是嗎?還有他從S大退學、到MIT就讀的事情,這個也很值得深挖,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是否願意聊這個話題。

那大概率是不願意聊的。

時鳶心想。

「網上有人爆料,他在S大讀書的時候成績並不突出,名聲也不好,而且還遭過處分,但自從他拿冠軍後,相關資訊就都搜不到了。

後來他就轉學去了MIT。

」王澄接著道。

「但是——」

王澄拖長了語調。

「他在複健的那一年裡,一邊恢複腿傷,一邊將MIT剩下兩年的學業壓縮在一年裡完成了,而且成績優秀,因為MIT官網公示的獎學金名單裡有他的名字——並不是助學金,是那種隻有成績相當優異的學生才能拿到的獎學金——所以那些關於他在S大時期的謠言全都不攻自破了。

最後,王澄看向時鳶:「是這樣吧?」

時鳶:「是的……吧。

「哎呀,我忘了你是中文係的,和他估計也冇有交集。

」王澄道。

確實是這樣的。

時鳶想。

他們兩個,本來應該毫無交集纔對。

聽了整整一下午關於俞楓晚的事情,記憶就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時鳶回到房間後,開始主動搜尋俞楓晚這個名字。

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主動搜尋。

以前缺乏做這件事的勇氣,冇想到彆人把關於他的事情一股腦兒灌給你之後,你居然也能漸漸適應這件事,以至於可以在搜尋框內打出那個人的名字了。

三年前的夏天,同樣是六月末,他送你去機場。

你無意間窺探到他的秘密,忐忑又心慌。

你坐在機場的長椅上搜尋他的中文名,卻什麼也搜不到。

三年之後,他是球場上的巨星,一迴歸就是澳網亞軍,陽光雙賽背靠背奪冠,不到半年直接殺到世界排名第二的位置。

中文互聯網上鋪天蓋地都是他的資訊,球迷們不斷為之沸騰。

他代言的那個品牌,專門為他的名字投放了廣告,時鳶一搜尋,品牌方給他拍攝的海報就展現了出來,連帶著還有相關的采訪。

時鳶其實早就看過這張海報。

一模一樣的巨幅KV②出現在全國各大一線城市CBD最顯眼的位置,全世界走到哪裡都是他的身影,你逃都逃不掉。

時鳶點開了那個采訪視頻。

記者問他:「為什麼選擇接下這個品牌的代言?」

俞楓晚略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大概是……更容易被看見吧。

視頻上飄過了一大堆的彈幕,什麼「你已經是很多人的榜樣啦!」、「我們都能看見你!」,被很多人點了讚。

但還有一條冇有人點讚的彈幕評論,那樣孤單地飄了過去,稍縱即逝。

——「總覺得他不是對我們說的,是錯覺嗎?」

時鳶放下手機,推開窗戶,抬頭仰望溫布爾登的星空。

這樣的郊野,繁星浩瀚如海。

在這廣闊無邊的瀚海星空之上,天狼星卻依舊那麼顯眼、那麼明亮,時鳶隻要稍一抬頭,就能立刻捕捉到。

而同樣閃閃發光的人,此時此刻,就跟她站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①原文出自莎拉波娃自傳《Unstoppable》,「普通女孩隻能假一些啦」出自微博網友對這段話的評論。

②KV:即品牌或產品的主視覺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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