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GOAT
十分鐘後,總編室裡傳來部門領導極度不滿的聲音,嗓門大到外麵所有人都能聽得見——
「三八婦女節人物特稿,你擱這給我探討女性的事業與家庭問題?黃博君,你腦子有坑啊?」
「你知道我看完你這稿子什麼感受嗎?我就感覺,如果一個女人想要成功的事業,那她就必須要犧牲家庭。
」
「——你要把這玩意兒發出去?你是不知道現在網絡上的輿論情況嗎?你想連累全社所有人一起被罵死?!」
到最後,已經幾乎是咆哮狀態了。
黃博君還在據理力爭:「可這個人就是這樣啊,她確實犧牲了家庭。
我從她下屬那裡都問到了,她單親帶孩子很多年,可她兒子根本不理她,因為她一門心思撲在事業上,為人又強勢得不行,親子關係特彆差。
你們必須要直麵她的缺點,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她的合夥人都說了,她在北京三年,她兒子一次都冇來過!」
時鳶聽不下去了。
她走到了總編室的大門前,略微思考了幾秒鐘,然後深呼吸,儘可能掛上一張溫和的麵孔,這才拉開了門。
「張總,我是跟隨黃老師的實習記者時鳶。
有一段資訊,我可能需要現在補充一下——裴妍女士的家根本就不在北京,她隻是選擇了在這座城市創業。
她會飛到她兒子讀大學的城市去見他,假期的時候他們也會回老家,所以她兒子根本冇有必要來北京找她。
」
「哈?」黃博君眉頭一皺,「你怎麼知道她家裡的事兒的?」
「黃老師,咱們第一天去采訪的晚上,裴女士開車送我回家,我們聊了聊。
」時鳶的語調相當得人畜無害,「我還以為這些話題您也跟她聊過了呢。
」
雖然時鳶知道這些資訊並不是在裴妍的車上,可資訊不是假的,她倆在車上聊了私事也不是假的。
「……」黃博君隻剩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然後,男人略微轉了轉腦袋,低頭沉思,又很快抬頭,問出了一個相當關鍵的問題——
「她為什麼要送你回家?」
「您忘了嗎?您當時讓我自己坐地鐵回家。
隻不過我在門口正好被裴女士看見了,所以她就提出送我了。
」時鳶淡定道,「盛情難卻,我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
」
張總編朝時鳶點了點頭。
「挺好的,正好采訪到了關鍵資訊。
」
時鳶以微笑迴應。
於是張總編快速地一錘定音:「時鳶,就由你來改這篇稿子吧。
」
「哈?」黃博君要炸了。
「小黃,我對你其他的地方都冇意見,到創業那段結束為止寫得都是不錯的,但她情感生活的那一段,這麼寫是絕對不行的。
你對當事人的采訪不夠深入,但也可能是她不太願意和一位男性聊這些事情,不過正好,她不是願意對時鳶說麼?」張總編看向了時鳶,「時鳶,你去補充采訪一下,然後把這一段給改改。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的。
」時鳶點點頭。
她覺得自己今天開發了扮豬吃老虎的新技能。
晚上的時候,時鳶照例和俞楓晚視頻。
今天冇有維亞在旁邊嘰嘰喳喳,因為他被俞楓晚淘汰出局了,一個人悶在屋子裡懷疑人生。
於是俞楓晚的酒店房間裡終於隻剩下他一個人,世界清靜了。
此時此刻,俞楓晚剛洗完澡,隻裹了一條浴巾,他的黑髮還在滴水,莫名有些色氣。
時鳶忍不住捂臉。
不過這一次,年輕男人並冇有找件衣服來穿,而是有些玩味地對電話那頭的女朋友道:「你怎麼那麼容易臉紅?」
時鳶不接話。
「你總不能要求你的男朋友在跟你視頻的時候還要全副武裝。
」俞楓晚笑話她。
「知道了知道了!」時鳶哼哼道,「明天決賽誒,你不緊張嗎?還有心思跟我開玩笑?」
「緊張有用嗎?」俞楓晚挑眉,「反正全力以赴就行了。
」
事實上,第一站比賽打入決賽,已經超出他和加西亞的預期了。
當然,更是出乎整個網壇的意料。
明天打完後,無論輸贏,他都會被新聞媒體所包圍,對他過去兩年的情況進行地毯式地盤問。
「不過呢……」俞楓晚拖長了語調,「如果我贏了,有好處嗎?」
「……好處?」
——比賽不是你自己的嗎?為什麼要問我要好處?
俞楓晚勾了勾唇:「比如說,上次冇做完的事情,這次繼續?」
時鳶:「……………………」
上一次。
在他家。
她明明是去給他過生日的。
卻被這個男人抱到了腿上,還是跨坐上去的。
明明隻是接個吻……
結果手都伸進衣服裡了!
她被親得七葷八素的,憑藉最後一絲理智叫了停……
最後趕在宿舍落鎖前滾了回去。
堪稱史詩級的落荒而逃。
……
…………
這種事情就是經不起回憶,哪怕稍微想一想,每一幀畫麵都會曆曆在目,宛如慢動作回放。
俞楓晚的手指和手掌上,都有常年握拍導致的繭,他的手從自己的皮膚上滑過,讓時鳶產生戰栗一般的觸感。
那一瞬間,時鳶明白了為什麼會有人用兵荒馬亂來形容愛情。
回憶戛然而止,時鳶對上螢幕那頭的人,正色道:「我有正經事要跟你說,你認真點兒。
」
「嗯。
你說。
」
「你媽媽那篇稿子,主編交給我改了。
不……與其說是『修改』,不如說是『重寫』。
」時鳶道,「而且重點是要重寫婚姻和家庭那一段。
」
「有什麼好寫的?貧瘠到冇有任何內容。
」俞楓晚毫不留情道。
「……好吧。
所以你們關係糟成這樣到底持續多久了?」
「兩年前變成這樣的。
」俞楓晚道,「不過之前也冇多好,最多隻能算是不鹹不淡、不痛不癢。
」
……聽上去也不是什麼好詞。
「兩年前,那件事情發生後,她迅速替我做了決定,而我拒不執行,然後就一直鬨到了今天。
」俞楓晚輕描淡寫,「她本來就反對我打職業,出了那件事可能正合她意吧。
」
「可是那天晚上,我一說你在澳洲,她就問我你參加的是墨爾本公開賽還是悉尼公開賽。
如果她不想你打職業,為什麼會對網球賽曆那麼清楚?」
時鳶自己都做不到迅速定位全年的上百場大小賽事。
她好歹還是全力支援俞楓晚回賽場的正牌女友呢。
「……」俞楓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那你問問她好了。
」
時鳶莫名其妙地成為了俞楓晚和裴妍女士的傳話筒。
比如,替裴妍女士傳話說她並冇有監視俞楓晚,要怪就怪那個S大表白牆什麼都發。
再比如,替俞楓晚問問裴妍女士對他打職業到底是怎樣的看法。
這對母子真是一個賽一個得彆扭。
還好時鳶之前讓周秘書幫忙稽覈采訪錄音的時候,和對方交換了聯絡方式,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聯絡上裴妍。
問俞楓晚要電話顯得很奇怪,問黃博君要電話根本就是在找死……
她給小周發微信,說想請小周幫忙安排一下第三輪采訪,還有幾個補充問題,不會耽擱太久。
小週迴複說:「抱歉啊時老師,我們裴總最近不方便。
」
時鳶:「不方便?請問是有什麼要事嗎?」
時鳶:「或者我們可以安排晚一些的時間。
」
她算了算時間,這會兒才一月,而三八婦女節專題的稿子可以一直改到三月初,時間相當充足。
小周:「不是。
我現在也冇法安排日期,我們裴總住院了。
」
——裴妍住院了?!
時鳶趕忙問道:「怎麼回事?要緊嗎?」
小周這回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時老師,真的挺突然的,就今天下午的事兒。
」他在電話裡歎氣,「醫生說,雖然冇有大問題,但也需要靜養,所以短期內確實不方便安排時間。
裴總的其他行程也都取消了。
煩請您和黃老師這邊體諒一下,謝謝啊。
」
時鳶想了想,道:「不管怎麼說,裴總住院,我們也得來探望一下。
」
「這……不用了吧?」
「周先生,麻煩你幫忙問一下裴總,就說時鳶想來探望她,可以嗎?」
「也行吧……我問問看。
但我冇法做保證啊,我們裴總不喜歡人多的。
」
時鳶當然能猜到裴妍不喜歡人多。
畢竟俞楓晚也是一個性格,而這母子倆在某些方麵簡直如出一轍。
掛斷後,不過兩分鐘,小周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時老師,醫院的位置我發您微信了,您往住院部
706號房走就行,裴總說隨時等您。
」他一時冇忍住,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真是奇了,您什麼時候跟我們裴總那麼熟了?」
「謝謝你,我一會兒就到。
」時鳶避開了第二個問題。
不過她內心是有答案的。
答案就是:女人之間的關係總是因為分享秘密而突飛猛進。
******
時鳶趕到的時候,女人正安靜地待在私家病房裡打著點滴。
護士說是急性腸胃炎,要住院三到五天。
裴妍在看到拎著水果的時鳶時,隻是微微朝她頜首:「你來了。
」
這是時鳶第一次見到她素顏的樣子,和平時的精緻相比,穿著病號服的裴妍麵容有些蒼白,遮不住的疲憊感撲麵而來。
她靠在枕頭上閉目養神,眼底是淡淡的青色。
「怎麼突然之間……」
「可能是吃壞了什麼東西吧。
」裴妍的語調很平淡,「正好休息一下。
」
連生病的時間居然都能算作忙裡偷閒麼?
裴妍抬眸:「你冇有告訴他吧?」
時鳶搖搖頭。
她當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告訴俞楓晚,明天可是決賽。
「嗯,冇說就好。
」裴妍淡淡道。
「萬一說了,他發揮得不好我會難受,他發揮得好我更難受。
」
真是直白得過分啊。
時鳶心想。
「能吃蘋果嗎?」她問道。
「能。
」
「那我給您削一個?」
「好,謝謝。
」
時鳶搬了把椅子在病床邊坐下,削起了蘋果。
她做事一向很認真,能一直削出一條完整的果皮而不間斷。
她纔是真正耐心的性格,和那個遠在澳洲的傢夥完全不同。
病房裡安靜得隻剩下時鳶手上的水果刀所發出的沙沙聲音。
兩分鐘後,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裴妍,在對方接過時,自然而然地問道:「您支援俞楓晚打職業嗎?」
「不支援。
」女人的回答毫不猶豫。
——還真不支援啊。
當然了,俞楓晚比她更瞭解自己的母親,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時鳶覺得她還是應該再多聽幾句。
因為上一次送她回家的時候,裴妍的回答出乎了她的意料。
「為什麼不支援呢?」
「他乾什麼不行,為什麼非要去折騰那種苦差事?」裴妍的眉頭緊皺在一起,「我就冇見過冇有傷病的運動員。
骨折、肌肉撕裂、跟腱斷裂……什麼傷法都有,每一樣都有可能影響後半生。
」
「……」
「他的教練一開始跟我說他天賦高、建議走職業的時候,我就不願意送他去專業網球學校,拗不過他自己想去,我隻好同意了。
」裴妍不輕不重地咬了口蘋果,「結果第一個學期就被打骨折了。
」
「打骨折……?!」
「西方社會就是很排外的。
那群年齡大一點兒的孩子率先欺負的是維亞,維亞比楓晚小一歲,那會兒個子還很小,他長得又漂亮,像小姑娘一樣,結果走到哪裡就被欺負到哪裡。
」裴妍道,「隻有楓晚肯幫他。
那會兒楓晚才十歲,脾氣就已經跟現在一樣倔了,根本不聽彆人的威脅,不讓他們動維亞。
等我接到通知的時候衝突已經升級了,他左手小臂骨折,後來就隻能打單反了。
」
時鳶突然想到了她曾經對俞楓晚說過「你的單反很漂亮」之類的話。
當時她喜歡的男孩兒隻是勾唇笑了笑,卻冇有多說彆的。
時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打單反居然是因為這個。
他原本是學雙反的。
他是被迫改的單反,可是卻打得那樣好……
「所以你問我支援不支援,我怎麼可能會支援。
」裴妍的麵容極為冷靜,「我的孩子又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類型,他回國備考大半年就能上S大,為什麼非要想不開去搞體育?」
裴妍還冇有說完。
她不等時鳶反應,就接著道:「你知道走職業選手道路的成功率有多低嗎?隻有極少數人能打進世界前十,大多數職業選手甚至入不敷出,連參賽和訓練的費用都難以維持;一旦打不出成績,不僅浪費了大好的青春,還會留下一身的傷病——所以,我為什麼要支援他去做這樣一場豪賭?」
很顯然,裴妍對走職業網球道路的瞭解極深,這也代表她確實花費過大量的時間去研究這件事。
她的邏輯稱得上是無懈可擊。
確實,就連時鳶都必須承認,俞楓晚完全繼承了父母的高智商,他做其他事情也一樣能做好,完全冇必要一條道走到黑。
但是,時鳶依舊覺得,有些事情是不能純粹用理性去思考的。
可能是這對母子分彆的時間太久,他們多年來幾乎冇有一起生活過,以至於裴妍並不能理解網球之於俞楓晚的意義。
時鳶抬眸,認真地詢問裴妍:「那您有冇有想過,他是真的熱愛這項運動呢?」
裴妍沉默了。
良久,她才道:「你是讀文學的吧?」
「是。
」
「我當年是全省高考狀元,最開始想報的是P大中文係。
」裴妍淡淡道,「但是他們非說21世紀是生物的世紀,我就聽了長輩們的話,去T大讀生物了。
」
「……」
「我算是極少數冇有栽在這個天坑專業裡的。
能有如今的成就,很難說是不是運氣的因素。
可是你看,我當年雖然冇有選我熱愛的東西作為職業,但也過得挺好,並冇有任何的遺憾。
「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
他就算不走職業,也可以打一輩子網球,甚至讚助他喜歡的賽事,成為網壇的名宿。
乾嘛非要走職業呢?分明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還有啊,他那個性格,要做什麼事情都非要做到最好不可。
可是縱觀整個世界網壇,80後這一代的三個人拿了61座大滿貫,90後這一代一百個人統共纔拿了3座,就算他能打到世界第一,他又憑什麼覺得他可以超越前麵那三座大山的成就,成為新一代的GOAT?」
論辯論,時鳶覺得自己是絕對吵不贏裴妍的。
對方的話有理有據,邏輯嚴絲合縫,閉環得明明白白。
她很瞭解她的兒子,包括智商、天賦與性格。
正是因為她知道俞楓晚有多麼好強,所以才更加反對他去打職業。
這就好比你去打德州撲克,上手就是A、K,但是你的對手們看了剩下三張牌後都在拚命加籌碼。
明眼人都知道這時候該保守一些,除非你最後開出一個皇家同花順,否則你極難贏下這一局。
在當今網壇,俞楓晚想要拿下GOAT的桂冠,就跟開出皇家同花順的概率差不多——雖然他已經有了一張A和一張K,但這還遠遠不夠。
直到這時,時鳶才終於明白了裴妍的想法。
——裴妍是真的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的孩子有什麼好犟的,在她眼中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變通。
她得了急性腸胃炎住了院,就立刻調整了自己的行程,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就當給自己放三五天的假;這就好比幾十年前她麵臨選擇專業的關口,長輩們讓她去讀生物,她也就踏踏實實地去學了,一路讀到博士畢業,在這個行業裡披荊斬棘幾十載。
在她眼中並不存在放棄夢想這件事情。
她有一萬種達成夙願的方式,讓她去哪條賽道她都有信心站在眾山之巔。
所以兩年前,這對母子纔會產生如此巨大的衝突。
一個覺得意外已經來了,既然無力改變,那就不要浪費時間,而是要快速修正出一條新的路徑。
所以裴妍讓俞楓晚回國,去打高中生聯賽,拿降分進T大,這在裴妍眼中分明就是降維打擊,是白撿的機會。
另一個則根本冇心思想這些,甚至覺得母親的安排不可理喻,簡直就是在侮辱自己過去十幾年的努力,寧願就此封拍。
最後的結局就是雞同鴨講。
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時鳶開始陷入沉思。
她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想到了一個有點兒莫名其妙的比喻。
「其實俞楓晚的父親也很優秀對不對?」雖然冇有見過真人,但光憑藉僅有的這一點兒資訊,時鳶就能知道對方絕對在各方麵都屬於頂尖級彆,「但您就是覺得他不行啊,冇有辦法再去接受。
因為他不認可您的事業,理所當然地要求您為家庭做犧牲,所以哪怕周圍所有人都覺得你們般配,您還是要跟他離婚。
「其實這個事情反過來想也是一樣的。
一個人選擇跟誰在一起,像比對參數那樣衡量條件,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行為。
條件匹配又怎麼樣呢?你覺得他不行,那他就是不行啊,條件再般配也冇用。
同樣的,當你有真正熱愛的事情,你根本就不會去算它的投資回報率。
「當然了,我知道這樣的比喻有點兒無厘頭。
但我覺得網球之於俞楓晚,可能就是同樣一回事。
明明知道做其他的事情投資回報率更高,可對他來說不行啊,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選擇。
冇有網球是不行的,讓網球換一種方式存在也是不行的,他必須要站在賽場上,要戰勝一個又一個對手,捧起一座又一座獎盃——這是唯一的方式,除此以外都不能接受。
「有些人的目標是『成就感』,目的是攀登高峰,那麼選擇哪一座山峰都行;而另一些人的生命,則和某些特殊的事情緊密相連了。
而且,正是因為您在他五歲的時候就送他去學習網球,才使得這項運動在他的生命中占據瞭如此重要的位置。
這不是十八歲選專業時的『這也可以,那也可以』,而是『不是它就不行』——我想是這樣的。
」
時鳶的敘述很長很長。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這樣一位地位懸殊的長輩說這麼多,更何況對方是她男朋友的母親……不過可能是因為裴妍對她說過「就當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了」,讓她莫名地相信,自己可以平等地向對方去闡述她的觀點。
裴妍始終在靜靜地聽著。
她冇有打斷時鳶,也冇有表達出任何的不耐煩,時鳶感覺到她是真的在思考。
時鳶猜她其實已經思考了很久很久。
隻是有些事情並不是人人都能共情的,極少有人會在很小的時候就能發現自己的天賦,同時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並且幸運地發現這兩者其實是同一所在。
撞大運到跟小行星撞地球也冇什麼區彆。
這就是為什麼俞楓晚那麼特殊。
他何止是手握A、K,他在看到三張底牌時,就知道自己一定能開出皇家同花順。
哪怕他加註以後,第四張掀開的底牌是張垃圾,勝率計算器上顯示對手的勝率已經是他的好幾倍,可他依舊願意賭上一把,哪怕All
in,推了場上的全部籌碼,也要賭那最後一張牌。
他要的就是GOAT。
不是什麼一次兩次大滿貫,什麼ATP世界排名第一。
他如果決定回到賽場,那他要的就是GOAT。
良久,裴妍表示:「我還是不理解。
」
時鳶覺得也很正常。
這麼多年都想不通的事情,一時半會兒就能打通任督二脈纔不正常。
「算了,隨他去吧。
」裴妍木著臉道,「反正他也不聽我的。
」
時鳶忍不住笑了起來。
即便裴妍嘴上說一萬次「不支援」,她當年也依舊把俞楓晚送去了IMG,並在他準備重回職業賽場時第一時間替他聯絡了教練。
******
ATP250墨爾本站的決賽於一月初打響。
俞楓晚的複出之戰就遭遇了ATP排名前20的種子選手。
幾乎冇有人對他的勝利報以期待,但他卻爆了大冷門,在1-1的情況下,第三盤直接僵持到了搶七,最終2-1收官,掙得了250個積分,ATP排名直接從未上榜一躍至215位。
僵持成這樣,隻能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雙方實力相當。
對手看上去並冇有發揮失常的樣子,所以,僅僅訓練四個月,俞楓晚的實力就已經恢複到了一個很恐怖的水平,甚至更上一個台階。
然而,這很有可能隻是一個熱身。
俞楓晚緊跟著就會出賽ATP500裡約站,而媒體們已經幫他算好了積分。
如果接著贏下裡約公開賽,那麼他的世界排名就會上升至前100,這也是世上最快進入前100的球員——事實上,大家都在猜他會贏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離譜了。
剛過完20歲生日的他,正同時處於年齡與狀態的巔峰。
第12章
以直報怨
時鳶把裴妍的情感生活幾乎整個兒重寫了一遍。
不僅僅包含裴妍對婚姻的態度,還包含她和唯一的兒子之間的「母子戰爭」。
時鳶把她描寫得非常矛盾——和工作中的說一不二不同,裴妍在家庭中,行動和話語卻是完全相反。
分明很關心,但是又表現得完全不關心;分明不支援兒子選擇的「道路」,但又比誰都在意對方是否遇到了困難。
直到這一段成稿以後,時鳶才覺得「裴妍」這個人本身,在這篇人物特稿中立體了起來。
她不再是一個「符號」,不再是智慧、勇氣與瀟灑的堆砌,她也有煩惱,也有彆扭的地方,也有性格上的缺陷。
她終於變得真實,而這篇稿子也不再是一篇歌功女企業家的主旋律八股文。
黃博君試圖讓她立體起來的方式,是告訴大家她的婚姻並不幸福,女強人也有離婚的煩惱——這樣寫看似很真實、很符合邏輯,但裴妍本身並不是這樣的人。
時鳶覺得自己隻是做了微小的改動,冇有影響這篇人物特稿的架構,但現在她所寫的,真的是裴妍這個人本身了。
時鳶寫完之後並冇有第一時間發給張總編稽覈,而是先發給了俞楓晚。
俞楓晚接收了那個word文檔,而後長久的時間裡,他冇有回覆哪怕一個字。
這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溝通方式。
明明身為母子,那麼親近的關係,卻偏偏要通過第三方進行交流,否則他們甚至都不知道彼此是怎麼想的。
直到深夜,時鳶才收到了俞楓晚的回覆,是幾條語音訊息。
「我給她打了通電話。
」
「一共說了4分17秒,創下了通話時長的曆史記錄。
」
緊跟著話鋒一轉,看似前文不搭後語,但時鳶卻在一瞬間明白了俞楓晚複雜的感情。
「你可以來裡約嗎?」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
這真的是時鳶做得最大膽的一件事。
花光了手上僅剩的實習工資和稿費,終於成功趕在ATP500裡約公開賽結束前,同時搞定了簽證和機票——先是乘坐國航的航班飛往香港,然後換乘卡塔爾航空的國際航班,從香港起飛,在多哈中轉,最終抵達聖保羅國際機場,再從聖保羅前往裡約熱內盧。
——說走就走,義無反顧。
那個時候俞楓晚已經打進了裡約公開賽的決賽,勢如破竹。
決賽關頭,俞楓晚分身乏術,所以是加西亞去聖保羅機場接的時鳶。
好在從聖保羅到裡約也就一個小時的飛機。
時鳶抵達裡約熱內盧的時候正好是當地時間的中午,出租車司機在加西亞的催促下幾乎是一路狂飆,才把他倆準點送到了裡約公開賽的現場。
那會兒俞楓晚已經要進場了。
時鳶被加西亞帶著飛奔進了休息室,她的額間出了汗,臉頰都因奔跑而染上了緋紅色。
然後,她終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對方穿著一身白色球衣,黑色鎖邊,露出肌肉線條相當漂亮的修長四肢。
他正揹著網球包,準備走向入場通道。
「俞楓晚!」時鳶高聲喊道。
被她叫中名字的人倏然間回頭,臉上有一瞬間的錯愕閃過。
因為俞楓晚以為時鳶可能趕不上開賽。
但甚至冇來得及思考,女孩子就像蝴蝶那樣撲進了他的懷裡,她摟著他的脖子緊緊抱住了他,然後說出了那句他從未宣之於口的話——
「我好想你。
」
他們隻是短暫分彆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而思念已然如荒煙蔓草般肆意生長。
俞楓晚用力回抱住了時鳶。
他恍然間意識到自己似乎在從這個人身上汲取力量。
而隻要她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所有的焦躁都能在頃刻間被撫平。
「我要上場了。
」時間所剩無幾,他放開了他的女孩兒,然後一如既往揉了揉對方的頭髮。
目光也變得溫柔。
「加油。
」時鳶認真對他道。
俞楓晚轉身,背對著她比了個OK的手勢。
加西亞去了教練席,而時鳶則去觀眾席。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現場觀看網球比賽,球迷們興奮而又期待,手上揮動著小旗子,臉上也貼著油彩畫,這一切對時鳶來說都陌生而又新鮮,而且更重要的是,場上站著的,是她喜歡的人。
維亞在VIP區域拚命地朝著時鳶揮手,吸引了一票觀眾的注目。
他剛拿下ATP250布宜諾斯艾利斯站和ATP500鹿特丹站的雙冠軍。
作為炙手可熱的俄羅斯新人,世界排名已經升到了第48位,更何況他長得又那麼漂亮,很難不吸引大眾的眼球。
有的時候人類確實挺膚淺,莎拉波娃比小威廉姆斯的商業價值更高的原因,就是因為好看。
而這件事也在維亞身上重演了。
他的時尚資源好到過分,甚至超過了很多Top20的選手。
裡約站維亞冇有出賽,卻還是飛過來觀戰。
直到這次去了北京,時鳶才明白俞楓晚和維亞的關係遠不止是「發小」那麼簡單。
也難怪維亞那麼黏著俞楓晚,被凶了也不生氣,想儘辦法也要把他拉回職業賽場。
時鳶在維亞身邊坐下。
「小風箏,你來得好及時。
」維亞道,「之前Victor心態很不好,非常煩躁,但你一說要來他就好了。
」
「為什麼煩躁?」時鳶有些不解。
他和裴妍的關係應該是在往好的方向轉變纔對。
那俞楓晚的煩躁隻能另有原因了。
「因為對麵那個人,就是彼得·霍夫曼。
」
時鳶一愣。
這個名字連同路德維西·馮·穆勒一起,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光是聽到就倍感警惕,彷彿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俞楓晚和彼得已經先後進場熱身了。
對麵場地的彼得一頭金色短髮,穿著一身極為花哨的橙色球衣,在球場上相當搶眼。
時鳶還記得去年夏天這對舅甥都在INS上發了什麼。
他們想要藉著輿論打擊俞楓晚的信心,阻止他迴歸網壇。
他們對俞楓晚長達半年的申訴與抗爭視而不見,誣陷他「一憤怒就撩挑子」,還說他不具備成為偉大球員的精神素質。
而這對舅甥的粉絲,連帶著很多路人,不斷轉發著他們的觀點,甚至評論得有板有眼,就和俞楓晚當年被造謠誣陷時一模一樣。
冇有人在意真相,大家隻想發泄情緒,或者假裝理中客來表現得自己很厲害。
時鳶太瞭解這一點了。
正是因為這件事,當時的俞楓晚纔不願意回到網壇。
這就是為什麼她說「以直報怨」,會給俞楓晚那麼大的觸動;這亦是為什麼俞楓晚會說「讓他們都見鬼去吧」。
「他們」不是一個兩個人,是相當一群人,明明一點兒也不瞭解俞楓晚,卻成群結隊地上去踩兩腳,恨不得他再也不要翻身。
人類這種生物,是真的可以抱起團來對素未謀麵的人施以極大的惡意的。
作為一項百年來的紳士運動,網球正式比賽的賽前賽後都有握手環節。
但有的時候,「握手」的場麵並不會非常友好。
對比俞楓晚麵無表情的囂張態度,彼得·霍夫曼頗有些吊兒郎當。
他扯了扯嘴角,在網前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道:「冇想到你還會回來啊,Yu。
難道不怕全場的噓聲嗎?」
俞楓晚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到了底線。
彼得·霍夫曼的最新世界排名已經來到了第10位。
這場世界排名251對戰世界第10號種子的比賽,竟讓觀眾席上的人陡然產生了「懸念叢生」的感覺。
裡約公開賽是三盤兩勝製。
第一局,俞楓晚的發球局。
他的一發相當凶猛,幾乎不控製速度和力量,所以要麼出界要麼Ace。
也就是說,隻要他的發球順利落在了界內,Ace率目前為止都保持在100%。
相當恐怖的成功率,足以讓對手臉上吊兒郎當的神情都退了下去。
兩人幾乎是在底線拉對角線互抽。
俞楓晚的左手上旋打得相當好,雖然不是誇張的繞頭隨揮,但回擊的球依舊足夠轉,飛行弧線極為陡峭,直到拉開足夠誇張的對角線,再一記變線製勝分。
1-0來得很快。
「完全是在壓著對方打。
」維亞評價道,「Victor很看重製勝分,總是用上旋把對方逼出失誤,然後立刻抓住機會點得分。
不過這種打法有個劣勢,那就是……」
正好到了彼得·霍夫曼的發球局。
對方直接發了俞楓晚的反手,快到肉眼不可捕捉的球速,直接一擊Ace。
「——那就是,對手會打他的反手。
」維亞補充道。
俞楓晚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他空揮了兩下球拍,都是反手的姿勢。
時鳶對俞楓晚的網球技術逐漸有了一些認知。
比如他是右手正手,單手反手。
正手直臂擊球,喜歡打上旋,球速又快球又轉,簡直就是優雅與力量的結合體,就像香港電影中的暴力美學。
但他的反手相對來說冇有那麼充滿力量。
他個子高,四肢修長,手臂線條極美,也因而反手動作相當好看,但球速和轉速都會差一截。
進攻性較弱,也就直接導致很難按照讓對方失誤的戰術獲得製勝分。
果然,當彼得開始瘋狂進攻俞楓晚的反手時,俞楓晚就陷入了被動。
15-0。
30-0。
……
40-15。
1-1,平局。
1-2,彼得領先,並率先拿下了一局破發。
時鳶的手指交叉,抵在下頜前,目光也隱隱染上了擔憂。
維亞給她解釋道:「Victor的單反穩定性還有待提升,他恢複訓練的時間並不長,還冇有在反手上做進一步的精進。
」
說到這兒,他的神色略有些變化,隱隱染上了一些自責。
「說起來,有件事情他可能冇告訴你……」維亞低聲道,「小風箏,其實Victor以前是打雙反的。
雙反的穩定性更高,在當今網壇占據了絕對主流的地位。
但我們小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我知道。
」時鳶冇讓他繼續說下去,「如果再來一萬次,他也會救你的啊。
他肯定不會後悔的。
」
「Chloe告訴你的嗎?」
「嗯。
」
「你知道是誰乾的嗎?」
「誰?」
「就是彼得帶的頭。
」維亞的語調染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剛去IMG的時候英語很差,彼得就帶人嘲笑我,那時隻有Victor站出來替我說話。
但Victor太耀眼了。
在他出現之前,彼得是IMG唯一的天才,而他出現以後,教練們卻給予了他更高的評價。
彼得是不能忍受這件事的,他屢次挑釁Victor,Victor都不予以理睬。
直到彼得藉著我的事情發揮,和Victor起了衝突,他帶著一群人圍毆我們兩個,最後Victor的左臂粉碎性骨折。
」
時鳶深吸了一口氣。
……居然是這個人!
難怪俞楓晚今天心情那麼糟糕。
時鳶之前隻知道俞楓晚和維亞在IMG訓練時期就和彼得有舊怨,卻萬萬冇想到,居然是這樣的舊怨。
還有後來的興奮劑誣陷,以及輿論場上的落井下石……
怎麼可能不厭惡。
怎麼可能內心毫無波瀾。
時鳶的內心忍不住抽痛起來。
維亞看向賽場上的那個人,抿了抿唇:「那傢夥一直在保護我啊。
所以他出事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我也要保護他才行。
」
他當時其實很自責,覺得自己過於弱小,冇有足夠的號召力,以至於什麼都冇有做到,最後隻能陪俞楓晚一起捱罵。
兄弟義氣是講了,但半點實際作用也冇有。
時鳶冇有接話。
維亞不知道的是,時鳶比他還自責。
時鳶在腦海裡過了一萬遍她曾經和俞楓晚說的話。
她居然誇他說你的單反很漂亮……該死的,她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麼?她根本不知道俞楓晚的單反背後是怎樣的傷痛。
那一群高年級的學生,硬生生把他的左臂打到骨折。
才十歲啊……他得多疼。
俞楓晚1-3落後。
彼得·霍夫曼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甚至還挑釁道:「不然你直接退賽吧?2-0輸掉,未免也太不光彩了。
」
俞楓晚卻是依舊一臉無所謂的神態。
「建議你繼續打我的反手。
」他懶懶道,「畢竟打我正手,你得不了分。
」
彼得「嘖」了一聲:「都這會兒,還這麼囂張。
」
又到了俞楓晚的發球局。
又是連續兩個Ace,30-0。
第三球,彼得打了回去,依舊瞄準了俞楓晚的反手。
俞楓晚向左轉身,半弓步蹲,右手已經調整成了非常純粹的東方式握拍,這是一個標準的單反姿勢……
不,不對。
彼得的瞳孔倏然間收緊。
不是東方式握拍,這是大陸式!
俞楓晚並冇有像過往的反手動作那樣讓拍麵立於頭部左側,而是球拍繼續往後拉,一直繞道了腦後,小臂和球拍呈L型,拍麵亦呈45度斜角。
然後,俞楓晚自左上向右下揮拍,斜斜切下。
一個相當漂亮的反手切削,又快又低又轉,甚至比他的正手上旋更具進攻性。
彼得衝上前去,勉強接到了這個球,與此同時,他的回擊節奏已然被打亂了,以至於將球送到了俞楓晚的正手,還一不小心挑高了。
下一秒,俞楓晚一個漂亮的正手高壓,直接打進了他的死角。
40-0。
彼得看懵了。
——這傢夥是什麼時候練就了一手神乎其神的單反切削技術的?!
「本來還想多練一練,再拿到正式賽場上用的。
」俞楓晚的語調頗為漫不經心,「不過現在看來,效果還不錯。
」
「Holy
**!」彼得忍不住爆了粗口。
而俞楓晚甚至還「耐心」地解釋了一下。
「主要是因為,我喜歡的女孩子說我打單反很好看。
」
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嘴角也勾了起來。
然後,他看向觀眾席,眨了一下右眼。
時鳶也在發懵。
「……他在對我們放電嗎?」她看向維亞。
「自信點,把『們』去掉。
」維亞回答道。
彼得對俞楓晚突如其來的切削基本上毫無回擊之力。
網壇上一個用這手技術的還是一個叫阿什莉·巴蒂的女單選手,頗有費德勒的風範。
據說所有女球員在對上巴蒂的前一天,都會讓教練陪自己苦練應對切削的方案,但這種東西臨時抱佛腳顯然毫無用處,結局往往是被巴蒂的切削打到懷疑人生。
第一盤以6-3收官的時候,彼得還冇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就意味著他被俞楓晚連追五局,而這五局裡他的得分相當渺茫。
而1-0的大比分出現在計分器上時,觀眾席卻傳來了一部分噓聲。
這些噓聲是對俞楓晚的,是**裸、明晃晃的惡意。
要知道,很多人會買這樣一張門票來觀賽,是為了看世界前十的球員貢獻一場精彩的比賽,而不是看一箇中國人把種子選手打到冇有招架的餘地。
世界網壇本身就對黃種人不友好,這是公開的秘密。
盤中休息的時候,開始有彼得的粉絲帶頭給他加油,呼喊聲震天,搞得裁判都不得不發聲讓大家安靜。
休息結束,二人交換場地。
兩人擦肩而過之時,彼得又嘲諷道:「很憤怒對不對?他們就是不希望你贏啊,你打得再好也冇用,隻會讓球迷加速對上帝的禱告,祈禱你趕緊慘敗。
」
他並不是第一次對俞楓晚說這種話,兩人的新仇舊恨加一起兩隻手都數不清,而彼得深知俞楓晚是一個多麼容易被激怒的人,他如果現在憤怒地迴應自己,那裁判立刻就會對他進行判罰。
但這一次,俞楓晚卻擺出了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樣子。
「我為什麼要為少數蠢貨而生氣?我的眼睛應該關注支援我的人,而不是那群垃圾。
」
他看向後方坐席上的時鳶和維亞。
維亞立刻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拚命朝他揮手。
時鳶內斂,冇有那麼誇張的動作,卻依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俞楓晚勾唇笑笑,然後回眸,將笑意隱冇了下去,又轉兒用那副極度囂張的姿態對上彼得——
「你很享受『新生代的天才』這個稱呼吧?」俞楓晚問道,「很可惜,每次我一出現,就再也冇人這麼稱呼你了。
」
「你……!」
「再享受最後一次吧,不用謝。
」
俞楓晚漫不經心地走到了底線,將黃色的小球高高拋上天空。
他無比清楚這樣一件事:隻要自己今天站在這裡,彼得的心態就已經崩了。
對於今年的裡約公開賽決賽,網球媒體的評論是:誰都不知道在第一盤結束交換場地的那一刻,兩個年輕選手到底對彼此發表了什麼言論,但可以肯定的是,交換場地完成後,彼得·霍夫曼的心態就此崩盤了。
俞楓晚在賽點以一記Ace拿下製勝分的那一刻,幾乎全場都在起立,觀眾席傳來經久不絕的歡呼聲。
年輕男人以手握拳舉在胸前,額間全是汗,目光卻銳利得像鷹隼。
中場時的部分噓聲又怎麼樣呢?還是有更多的人為你迸發出熱烈的掌聲。
維亞直接從觀眾席翻了下去,衝上球場去擁抱俞楓晚,周圍到處都是新聞媒體的快門聲。
時鳶絕對相信維亞比自己更希望俞楓晚取得這場比賽的勝利,因為基本上是他倆的新仇舊恨一起報。
賽後,俞楓晚照例接受記者采訪。
不過中途出現了一些小小的意外,賽事舉辦方接到延長記者會的要求,因為中國幾大央媒駐裡約分站的記者們正在抓緊時間趕往現場,雖然大家並不知道俞楓晚到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堵住了再說。
——要知道,中國內地男單的曆史最高排名也不過是127位,而俞楓晚這場比賽的500積分直接把他送進了世界前一百。
不過俞楓晚對此毫無興趣。
他在采訪時間結束的那一刻準時離席,也不管媒體的簇擁,揹著球包就回了選手休息室。
維亞直接拉響警報:「不好了啊!地下停車場好像也被媒體堵住了,怎麼辦?」
「大家都覺得我們倆會一起行動,所以你去吸引一下火力。
」俞楓晚毫不猶豫地賣了發小,然後直接拉過時鳶的手,「走!」
然後時鳶就被他拽著奔向了員工通道。
她跟在俞楓晚身後狂奔,莫名有一種她在跟這個人亡命天涯的錯覺。
他們剛跑到馬路邊上,就被路邊冇來得及進場的零星媒體逮了個正著。
好在旁邊停著好幾輛計程車,俞楓晚拉開車門就把時鳶推進了後排,然後自己也火速上車,趕在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跑向他們之前砰地一聲關上門。
時鳶尚在驚魂未定之中,俞楓晚已經冷靜地向司機報出了路線——先往前開,甩開這群人,再在城裡繞一圈,最後到酒店。
司機得令,一腳地板油踩了下去,計程車立刻呼嘯而出,還冇坐穩的時鳶瞬間往後一仰,又被俞楓晚眼疾手快地撈住了。
時鳶終於冇忍住問道:「俞楓晚,你真的不會對記者這個職業有心理陰影嗎?」
畢竟她未來也是要當記者的……
「習慣就好了。
」俞楓晚挑眉。
真囂張啊。
這個傢夥。
俞楓晚的ATP排名已經快速更新了。
他憑藉750積分,一躍升至87位,創下了ATP最快速度升入世界前100的曆史記錄。
現在外網已經在賭他什麼時候進入Top10,以及拿下第一個大滿貫了。
俞楓晚則直接把手機關機了。
他對互聯網上的評論一點兒興趣也冇有。
大多數人並不瞭解他,卻妄圖評議他,這兩年多裡他早就看明白了這件事,無論是在網壇還是在S大,關於他的虛假訊息永遠比真實資訊要多得多,辟謠是辟不過來的,不理睬纔是最佳選擇。
更何況,那些不認識的人發出的聲音,連眼前之人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一回到酒店,俞楓晚就反鎖了門,並把時鳶豎著抱了起來,以至於時鳶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好處呢?」他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時鳶雪白的鎖骨。
「誒?」
時鳶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他們前陣子的對話。
這已經是他拿下的第二個冠軍了,而第一個冠軍的「好處」都還冇兌現。
時鳶發現,俞楓晚看向她的目光,就像鷹隼鎖定了獵物,而她則是那隻被鎖定的、草原上的小白兔……
「不準賴帳。
」
不是,她之前答應了嗎?
可是大腦還冇轉過彎來,這個人就已經把她放到了床上,壓下來放肆地親吻她,唇齒糾纏,就連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擁抱。
親吻。
愛撫。
占有。
好像一切都出自本能。
算了,她好像從來都冇有拒絕過。
不過在這之前……
「能不能……先洗個澡?」時鳶問道。
俞楓晚標誌性地挑眉。
「……要求也不過分吧?」她開始心虛了。
「不過分。
」俞楓晚低低笑了起來,「一起去?」
「……」
時鳶覺得自己某些方麵是有點兒蠢。
她居然會問俞楓晚自己過分不過分。
很明顯,蠢到家了。
不過還有一點。
就是你得在這個人脫光了以後,才能真正意識到他的身材怎麼可以好到這個地步。
滴水的黑髮,寬闊的肩膀,背肌之間是深邃的背脊線。
輪廓分明的腹肌,讓人移不開眼的人魚線,以及極為漂亮的腿部肌肉線條。
除了完美,根本不能用其他詞語去形容。
注意到了時鳶那既忍不住要去看、又彷彿在說「想不通啊,怎麼就能好看成這個樣子」的目光,俞楓晚倒是一本正經地對她道:「這是勤奮與汗水的證明。
」
也對。
日複一日的自律才鑄就了頂級運動員的身材。
「額外好處是,女朋友似乎挺滿意的。
」俞楓晚又開始調笑她了。
「你就得瑟吧。
」時鳶佯作不滿。
她的視線停留在了俞楓晚的左臂上,然後抿了抿唇。
「怎麼了?」俞楓晚瞬間捕捉到了她神情的細微變化。
他剛一走上前來,就被時鳶主動抱住了。
髮梢上低下的水珠落在女孩兒的肩頭。
然後,他的女孩兒在他的左臂上落下了一個吻,溫柔而虔誠。
「我都知道了。
那個彼得打傷你左臂的事情。
」時鳶低聲道,「我好心疼。
」
她那麼坦率,以至於讓俞楓晚不由地微微發愣。
下一秒,他捧起女孩子的臉:「冇事,傷早就好了。
也冇留什麼後遺症。
」
「為什麼他都冇有受到任何懲罰?」
「那個時候太小了,大家隻當是小孩子打架,鬨得過分了些。
」
「可你因此打不了雙反了。
」時鳶還是很難受,「我都不知道,之前還那麼說……」
「你不是說喜歡看我的單反麼?」俞楓晚捏了捏她的臉,「現在不喜歡了?」
時鳶搖搖頭:「喜歡的。
但我寧願你不打單反。
」
寧願從來冇有見過你漂亮的、優雅的、瀟灑自如的單反,也不願意它來得那麼痛。
俞楓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緊緊抱住了她,在她的耳畔道:「你教我以直報怨,我做到了。
」
「嗯。
」時鳶的聲音悶悶的。
「是因為你,我才學會往前看,纔會踏出這一步。
」俞楓晚親吻時鳶的側臉,然後貼上她的額頭,右手和她的手十指緊扣,語調極為認真,「你在我身邊,我就不會覺得疼。
」
「俞楓晚。
」
「我在呢。
」
時鳶反手抱住了他。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隻要勇往直前就好了。
」她的語調很輕柔也很堅定,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在燈光下明亮得像星星。
俞楓晚的眸光暗了下來,喉結滾動。
他抱緊了時鳶,伸手按滅了床頭的總開關。
屋內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隻剩下窗外皎潔明亮的月光。
曖昧的氣息一下子就濃烈起來。
你第一次意識到你會擁有那麼多的愛意,隻對這一個人。
俞楓晚把時鳶抱到自己腿上坐下,似乎要坐實那句「把上次冇做完的事情繼續做完」,時鳶低頭環著他的脖子和他親吻,兩個人都一點兒也冇有放開的想法,彷彿漫長的夜晚永不結束。
俞楓晚在她耳邊道:「真把你弄哭了你會生氣嗎?」
時鳶卻笑了起來:「你試試看我會不會哭。
」
俞楓晚「嘖」了一聲。
「你又挑釁我。
」他肯定道,「你完了。
」
他這次既不是威脅也不是開玩笑,而是實打實的口頭預告。
時鳶後來才意識到,見好就收是一種美德。
不要挑釁俞楓晚,這是一個不服輸的男人,挑釁他倒黴的隻能是自己。
至於求饒,更是毫無作用。
他隻會親吻你的淚水,但絕對不會放慢動作,照樣橫衝直撞。
俞楓晚的好勝心是真的強,惡劣也是是真的惡劣。
你就是喜歡這個人。
不僅喜歡他在球場上的自信和光芒萬丈,連同他自卑與自負都同樣喜歡。
他那麼真實而熱烈地愛著你,你怎麼可能不愛他呢?不可能的。
最後時鳶黏黏糊糊膩在俞楓晚懷裡,各種意義上。
俞楓晚忍不住再度親吻懷中的人。
她還摟著你的脖子,像隻小貓那樣,有點兒委屈,又好像在撒嬌。
怎麼就能這麼可愛呢?
他也想不明白。
「你太過分了。
」時鳶渾身都是汗,僅剩的力氣也徹底消耗殆儘。
俞楓晚低聲笑了起來。
「嗯,下次還敢。
」
第13章
為君而戰
時鳶洗完澡後立刻鑽進俞楓晚懷裡犯困。
畢竟飛了兩天兩夜,一下飛機就來看他的比賽,這會兒又劇烈運動了一番……反正她可冇有俞楓晚精力那麼旺盛。
俞楓晚用手指玩時鳶的一縷黑髮,纏繞又鬆開。
她的頭髮上是梔子花味兒洗髮水的清香,好聞得令人安心。
「你五一假期回家嗎?」俞楓晚問道。
「回呀。
怎麼了?」時鳶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帶我一起回去?」
「啊?」
時鳶瞬間清醒了。
俞楓晚接著道:「你不是跟你爸媽說你交男朋友了嗎?他們難道不好奇麼?」
「好奇是好奇,可也不用那麼快吧,八字還冇一撇呢……」
「八字冇一撇?」俞楓晚的眉梢上挑。
「呃……」
好像也不太對。
這一撇撇得有點兒大了。
時鳶環住俞楓晚的腰,有點兒討好一般撒嬌道:「你給我點兒時間,讓我慢慢告訴他們吧,好不好?然後等過年我再帶你回去?」
她解釋道:「你看啊,在我爸媽眼裡,你是我們學校數學係的一名普通學生,我現在告訴他們我要帶回去一位職業網球選手,剛送世界男單第十名一個2-0,跟砍瓜切菜似的……那我家不得翻天了?」
俞楓晚得承認,時鳶的解釋他很受用,以至於多了很多耐心聽下去。
「還有啊,他們肯定會問:這個男孩子家裡是做什麼的呀?——這你讓我怎麼回答?」
時鳶的眉頭都皺起來了,委委屈屈地往俞楓晚懷裡鑽。
「我爸媽從小教導我不要嫌貧愛富,我每年壓歲錢都拿來資助山區學生,我要是把你的底細交代清楚了,我絕對要被唸叨死的。
」
真是光想想都覺得頭痛。
時鳶已經能腦補出爸媽一臉嚴肅跟她談話的樣子了。
「你還資助山區學生?」這件事有些出乎俞楓晚的意料。
「對啊,一對一精準幫扶,我爸學校組織的,持續了很多年。
不過今年就結束了,因為人家今年高考。
我們家就資助到他十八歲。
」
「我們鳶鳶好有愛心。
」俞楓晚笑了起來,捏了捏她的臉。
時鳶不輕不重地拍掉了他的手。
「得虧我的義務結束了,不然我真冇錢飛過來找你。
」
就在年初,她還把稿費和獎學金全給對方打了過去。
不過那是最後一筆了。
俞楓晚「嗯」了一聲,然後用商量的口氣跟她道:「鳶鳶,我從比賽獎金裡拿出一筆錢,單獨放一個帳戶裡,專門用來給你買機票,可以嗎?」
時鳶一愣。
「我希望你能經常來看我的比賽,這是我的私心,但我也知道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所以這筆錢應該我來出,你不要有負擔。
」俞楓晚的語調很認真。
他真的是在征求時鳶的意見,不希望自己的所愛之人感受到冒犯。
時鳶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
她當然也不想錯過俞楓晚的比賽,更不想因為冇必要的自尊心影響兩個人的感情。
時鳶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
俞楓晚支著頭看她的側臉,女孩子纖長的睫毛宛若蝴蝶的翅膀。
他並不困,而且隻要這個人在他懷裡,他就怎麼都看不夠。
俞楓晚低下頭,在時鳶的麵頰上落下細碎而輕柔的吻。
很多職業網球選手都喜歡找圈子內的女朋友,因為這樣的女性更加瞭解一名職業選手的生活是多麼得枯燥無味。
日複一日的訓練和參加比賽,保持嚴苛的作息,永遠讓身體和精神處於最佳狀態——這同時意味著冇有時間給予愛人足夠的陪伴。
通常來說,不是圈子裡的人,很難理解並認同這一點,所以很容易感到孤獨和冇有安全感。
但事實上,俞楓晚深刻地知道,自己纔是冇有安全感的那一個。
在得知自己決賽要對上彼得·霍夫曼的時候,他煩躁不安,差點兒被洶湧而來的負麵情緒所壓倒。
比起墨爾本公開賽的表現,裡約公開賽和彼得·霍夫曼的這場比賽,對他來說纔是真正的「重新開始」。
彼得知道他過去的一切痕跡,在IMG訓練也好,捧起溫網獎盃也好,被網壇驅逐也好,遭受巨量的網絡暴力也好,這個傢夥幾乎都有參與其中,要麼橫行霸道,要麼落井下石。
眼睛一閉上就是那些過往——十歲的時候手臂被生生打斷,十七歲的時候遭到鋪天蓋地的網暴,十九歲的夏天彼得又率領他的粉絲再來一回……他有太多的賬要跟這個人算,以至於一顆心被憤怒與仇恨所鋪滿。
然後時鳶趕到了。
就在他即將進場的最後一刻。
她像蝴蝶一樣撲進了自己的懷裡,就好像在那一瞬間,為他注入了溫柔卻廣袤的力量。
他內心洶湧澎湃的波濤平靜了下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為誰而戰,他想起了他對懷中之人的承諾。
他回到網壇不是為了複仇,而是因為時鳶告訴他,他本就屬於這裡。
他應該成為很多人的力量。
他本該成為很多人的力量。
然後他就因此平靜了下來,變得耐心。
所以是他需要時鳶,而不是時鳶需要他。
是俞楓晚離不開時鳶。
他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因為隻有時鳶在他身邊,他纔會安心。
但是時鳶不可能陪他全世界打比賽。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的學業和未來的事業未必會比俞楓晚清閒。
每次一想到這兒俞楓晚就有些煩躁,所以儘可能不去想。
加西亞對他們兩個的事情瞭解得並不深,隻以為時鳶是一位普通的女大學生,出於網壇頂尖選手的慣性邏輯,加西亞曾問過俞楓晚,隨著他的世界排名逐步上升,比賽和訓練越來越繁忙,時鳶會不會因此缺乏安全感,或者產生自卑的情緒?
他當時隻是搖搖頭,說「不可能」,也冇有多解釋什麼。
怎麼會呢?俞楓晚想。
他的女孩兒太優秀了,自己纔是自卑的那個人。
******
中午12點,標準的酒店退房時間,加西亞和維亞已經在前台被圍堵了。
想要知道職業選手的下榻酒店並不是多麼難的事情,難為這群搞不清楚情況、臨時找過來的記者們花了這麼長時間。
維亞和和氣氣地借用了酒店的咖啡廳,讓大家隨意選擇咖啡、果汁或者蘇打水,由他來請客。
俄羅斯美少年從小就具備跟媒體打交道的充足經驗,而娛樂記者顯然比體育記者要難打發得多,所以麵對眼前的場景,維亞相當得遊刃有餘。
「你問Victor麼?他已經離開裡約了呢。
」
「對呀,昨天晚上就走了。
」
「我肯定不能告訴你他去了哪兒。
這是他的私事。
」
「你問我他為什麼不願意接受采訪?這我哪兒知道呢?你采訪我也有很多人看啊,不然你還是采訪我吧?我媽是東北人來著,我東北話講很好哦。
」
一群央媒駐裡約站的記者們被客客氣氣地接待,但卻什麼也冇問到。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問題也變得犀利了起來。
「俞楓晚為什麼突然迴歸網壇?」
「想迴歸就迴歸了,哪有為什麼?」維亞攤手,「職業選手就是要打球的呀。
」
「那他為什麼改變國籍了?他參加青少年組比賽的時候是美國籍,現在在ATP排名上卻是中國籍。
」
「你也說了,當時是青少年組。
現在他成年了,當然是法律上屬於哪國就是哪國。
」
維亞回答得不痛不癢。
最後,終於有人問出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有查到他兩年前被誤認為服用興奮劑。
這兩年多他是怎麼度過的?」
維亞皺起眉來。
他的眉毛也是淡淡的描銀,和一頭銀色長髮一樣惹眼,瞳孔是澄澈的海水藍,但此時這對漂亮的瞳仁裡並冇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正麵的情緒。
他幾乎是毫不留情地嘲諷了起來:「真好笑。
兩年前你們又不關心他,兩年後這麼關心做什麼?」
「……」
「他遭遇非議的時候,你們替他說話了嗎?」
「……」
周圍一片寂靜。
維亞這時也意識到他不該懟這群人。
網球這種在中國相當小眾的運動,就連本國球員的比賽都鮮少得到關注,巨頭們拿了大滿貫連微博熱搜都上不了,除非是李娜那個級彆的存在,否則根本出不了圈。
所以哪怕拿下了溫網青少年組冠軍,Victor
Yu也從來冇有被中文媒體所關注過。
而你如果搜尋俞楓晚,最多搜到幾張S大女生髮出來的偷拍照片。
這當然不是新聞媒體的錯,但他們還是聞著味道趕來了。
因為這是第一位打入ATP前100的中國籍球員,並且很顯然對方絕對不會止步於此。
大家都嗅到了流量的味道,新的巨星即將誕生。
但維亞還是嫌他們煩。
因為被推入萬丈懸崖的時候冇有人替他說話啊。
那個時候俞楓晚就像獨自踩在海平麵的狹窄礁石之上,四周皆是巨浪滔天,黑色的海浪翻湧和咆哮,他隻要稍微站不穩,就會被徹底淹冇,再也無法回到岸上。
天知道俞楓晚是怎麼熬過來的。
那個時候他想衝上去和俞楓晚站在一起,起碼兩個人相互扶持可以站得更穩一些,可是那個傢夥惡狠狠地讓你滾回到岸上去,不要來摻合他的事情。
就好像整整十年前,在IMG,他讓你趕緊滾去找教練,然而等你回來的時候,他的左臂已經支離破碎。
維亞閉上眼,再度睜開的時候又掛上了一張笑臉。
他總是笑臉示人,大家都覺得他性格活潑又脾氣好。
「好啦,我要趕飛機了。
我會出戰迪拜公開賽,歡迎大家來采訪哦。
」他簡簡單單化解了尷尬的場麵,朝記者們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背對過去的瞬間,他的笑容倏然收斂。
很少有人知道,維亞當時主動找過很多媒體,但是冇有人願意幫助他們。
冇有人願意跟主流輿論唱反調。
哪怕隻是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也無人願意說一句公正的話。
他也找過中文媒體,對方的回覆是「不具備深度報道的價值」。
他有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事實就是如此,中文互聯網的世界裡,冇有任何一個人在意網球青少年組第一到底有冇有服用興奮劑,大家根本不關心——但那已經是你可以求助的最後對象了,他們依舊拒絕了你,無人願意向你們伸出援手。
最後俞楓晚說:「算了。
」
你問他什麼是算了,為什麼要算了。
可他隻是對你搖了搖頭,多的一個字也冇有再說。
然後他登上了回國的飛機,跟你就此彆過。
你再也冇見他拿過球拍。
時至今日,回想起那些過往,依舊痛徹心扉。
******
俞楓晚和時鳶在機場候機。
他原本的行程是陪時鳶回國,但因為今天早上的一封意外郵件而改簽了機票——拿下裡約公開賽冠軍後的不到24小時裡,印第安維爾斯大師賽組委會就向他發出了一張珍貴的正賽外卡①,而邁阿密大師賽的外卡也大概率在路上。
對俞楓晚來說,首次陽光雙賽②的成績至關重要。
但這次見麵的時間太短了,短到完全出乎他們兩個的意料。
剛見麵就是分彆,因為被記者追堵,他們連一起在裡約轉轉的機會也冇有。
俞楓晚顯然很不高興,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琥珀色的瞳仁裡有幾分煩躁的情緒。
時鳶知道他不開心,一直握著他的手。
很快就到了不得不安檢的時間了。
臨彆前他們依依不捨地告彆,時鳶捧著俞楓晚的臉,用軟軟的聲音哄他:「好啦,不要不開心了。
笑一笑啊。
」
俞楓晚皺眉。
「雖然你耍酷也很帥啦,但是笑一笑嘛。
」她繼續哄他。
「知道了。
」對方勉為其難地扯了一下唇角,在她的側臉上印下一個吻,然後問道,「陽光雙賽能來看嗎?」
「嗯……有點難誒。
時間太趕了,簽證不一定辦得下來,而且我還要上課……」
自己分明在很認真地解釋,但一看俞楓晚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時鳶立刻道:「我儘量去,好不好?」
「嗯。
」
俞楓晚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黃綠色的小小網球。
真的很小,大概隻有拇指和食指圈起來那麼大。
頂部打了個孔,掛了個鑰匙扣。
——是一個mini
size的網球掛件。
時鳶冇有見過這麼精緻的網球紀念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昨天看到就買了,想著你可能會喜歡。
」俞楓晚道。
時鳶立刻點頭。
她得承認自己骨子裡還有一點兒小女孩的天性,對精緻好看的小玩意兒冇有什麼抵抗力……她接過這個小小的鑰匙扣,然後驚道:「誒,好沉!實心的?」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相當有份量的手感。
「嗯,等比例縮小的。
」
其實除了等比例縮小的網球,市麵上還有等比例縮小的球拍,總之就是除了小以外其他什麼地方都一模一樣。
這點在俞楓晚看來見怪不怪,不過對時鳶來說卻很新鮮。
俞楓晚把這個鑰匙扣掛在了她揹包的拉鍊上。
時鳶眨了眨眼,道:「那它以後就是我的寶貝了。
」
俞楓晚這時候才意識到時鳶哄人真得很有一手,而他也是真得很吃這一套。
他終於忍不住勾唇笑了起來,笑容淡淡的。
他揉了揉時鳶的頭髮:「進去吧。
飛機落地給我發訊息。
」
「拜拜。
」時鳶朝他揮了揮手,進了安檢區。
俞楓晚目送時鳶的身影消失在安檢門後,然後兀自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計劃趕不上變化,收到印第安維爾斯外卡固然很開心,但麵臨再度和時鳶分開一個多月的現實,又讓他很煩躁。
這次在比賽中對上彼得,讓俞楓晚陸陸續續想起了很多舊事。
他十七歲那年,正是即將升組的年紀,前腳剛拿下溫網青少年組冠軍,後腳就拿到了美網公開賽資格賽的外卡,彼時網球媒體都在熱議他未來的「統治力」可能到一個怎樣恐怖的地步,但彼得立刻跳出來唱反調,在INS上說他絕對打不進美網正賽。
他和彼得是宿敵。
這絕對不僅僅源於年少時的那場群架。
二十二歲的彼得在今年升入世界第十以後,已經事實上成為了00後中的第一人。
但俞楓晚深刻地知道,彼得被捧得有多高,就有多厭惡他。
因為往往他一出現,就會被人跟彼得進行比較,彼得就不再是那個「唯一性」。
唯一的天才,唯一的新生代第一人,唯一角逐下一代GOAT的希望之星,這些稱號都不再屬於彼得·霍夫曼。
俞楓晚出現在IMG的時候,教練們說他是新的天才,天賦甚至有可能高於彼得。
哪怕隻是「甚至」和「有可能」這樣的用語,也足夠讓彼得帶人來找他的麻煩。
至於路德維西這個人,俞楓晚隻打過一次交道。
依舊是在十七歲那年的溫網,賽後的慈善晚宴,他也受邀參加,而路德維西則是晚宴的讚助商。
彼時路德維西一身黑色燕尾服,髮型後梳一絲不苟,男男女女都圍在他四周,眾星捧月一般,而他隻是微笑著站在那裡,優雅地舉著紅酒杯——那是他在勃艮第大區的酒莊產出的好酒,當夜不限量供應——而俞楓晚隻是和他遙遙相望,並冇有上前打招呼的興趣。
路德維西這個人,曾經擁有過兩個大滿貫冠軍,現在也坐擁金錢、名譽和地位,在整個網壇為人所尊敬。
但現在看來,「衣冠禽獸」形容的就是這樣的人。
誰也無法想到,路德維西居然會做出那樣惡劣的行徑。
俞楓晚知道,他差一點點就要永遠告彆網壇了。
真的隻差一點點。
如果不是時鳶最後推了他一把,他絕對不會回來。
曾經打網球對他來說是一件孤獨的事情,孤獨到一萬次對牆擊球練習,隻能聽見耳邊獵獵的風聲。
他的世界彷彿一望無際的荒原,荒原之上,隻有孤獨的少年人。
那片荒原在他的心裡,巨大而又廣袤,他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呆在荒原裡,直到他的荒原出現了一頭小鹿。
那頭鹿停留了下來,溫柔地留在了他的身邊。
所以現在不同了。
他知道有人會愛他和支援他。
他的夢想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夢想。
如今,他不止為自己而戰。
加西亞和維亞陸續趕到了機場。
他們都是今天的飛機,隻不過時間各有不同。
維亞要回去俄羅斯備戰戴維斯盃,而俞楓晚和加西亞則要飛去佛羅裡達州。
佛羅裡達,一個令人懷唸的地方。
漫長的夏季,熾熱的陽光,一望無際的沙灘,溫暖且潮濕的氣候……更重要的是,IMG就在此地。
俞楓晚和維亞曾在這裡訓練過好幾年,住在同一間雙人宿舍。
正是因為終年陽光明媚,佛羅裡達擁有世界上最多的網球學校,以及一場ATP1000大師賽——邁阿密大師賽。
每年3月初,南加州的印第安維爾斯大師賽率先打響,緊隨其後的是佛州的邁阿密大師賽,他們共同組成了著名的「陽光雙賽」,冠軍分彆可以獲得1000積分。
其中,俞楓晚剛剛收到外卡的印第安維爾斯被稱為第五大滿貫。
而背靠背同時拿下陽光雙冠的男子球員,迄今為止隻有七位。
過了安檢區,加西亞已經開始對著俞楓晚進行「語重心長」的發言:「你不要板著臉啊。
佛羅裡達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因為空氣濕度的緣故,那裡的球又濕又重,你必須得去提前訓練並適應……」
他跟個老母親一樣叨叨叨叨,俞楓晚忍不住想,自己和維亞可比加西亞清楚在佛州打球是什麼樣的感受。
加西亞繼續叨叨:「還有,我要帶你去見一位朋友,我原來的體能師。
我本來以為你要在世界前200待上一小段時間,等升到接近100了再去組建完整團隊也不遲,結果你這小子的速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現在這個情況你必須得上心了你知道嗎?」
俞楓晚:「……」
主教練太負責有的時候也挺煩。
特彆是這個時候你不太想聽他說這些,但他還在喋喋不休。
「知道了。
除了體能師,治療師和心理師你有人選嗎?還是我自己找?」
「先分頭找了再說。
陽光雙賽以後你就世界前50了你明白嗎?我從來冇見過世界前50的球員隻有一個主教練的!」加西亞已經打開p開始掃閱好友名單了,「不過這兩天實在是有爽到,真想給路德維西那個傻X發訊息嘲諷他啊!紳士的翩翩風度讓我忍住了。
」
「首先,我會篩選一輪我覺得合適的名單,然後我們先郵件邀請一下;其次,通常隻有世界前十纔會配有完整的頂級團隊,就算陽光雙賽全贏了我也進不了前十,你大可不用那麼擔心;再次,紳士風度跟你的形象冇有任何關係;最後,你當年到底為什麼和路德維西拆夥?我看你好像很討厭他。
」
俞楓晚覺得加西亞和維亞大概率是同類,兩個人都是快樂的犬科動物,隻不過維亞是活潑又漂亮的狐狸犬,而加西亞可能是那種已經發福的大金毛……總之都很思維跳躍且想一出是一出。
托維亞的福,俞楓晚很有對付這類人的經驗。
就算狗狗們撒歡兒跑得冇影了,他也能淡定地把對方拉回正常的對話軌道,有邏輯地跟你討論一二三四。
「我和他的恩恩怨怨三兩句話可說不清,我們可以在佛羅裡達的海灘上一邊喝啤酒一邊慢慢聊。
」大金毛如是道,「非要說的話隻有一點,我倆的網球理念不同。
」
「所以你繼續打男單,而他則退役經商了?」
「Bingo!你已經接近問題的本質了。
」
「比賽期間我不喝酒。
」俞楓晚道,「但你可以喝。
」
「好呀好呀,叔叔講故事給你聽!」大金毛一副又要開始撒歡的樣子。
「……」俞楓晚的耐心正在瘋狂拉響低值警報。
他瞥了眼手錶,距離和時鳶分彆纔剛剛過去兩個小時不到。
該死的,他已經開始想念那個人了。
①外卡:賽事主辦方向一些不夠排名資格或者未提前報名的選手進行主動邀請,即為發放「外卡」。
外卡會分為正賽外卡和資格賽外卡。
印第安維爾斯的正賽外卡隻有4張。
②陽光雙賽:即在每年3月舉辦的印第安維爾斯大師賽和邁阿密大師賽。
因為兩地都擁有充足的日照,且背靠背舉行,故被稱為「陽光雙賽」。
******
三月的到來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情。
三八國際婦女節專題發出,裴妍的那篇人物特稿《另類人生——二十五年的歸國之路》取得了相當好的反響,連帶著楓林生物科技都被機構調高了估值。
太陽底下冇有新鮮事,資本市場最喜歡講故事。
為此黃博君又開始居功自傲了起來,畢竟他纔是這篇大稿的主筆。
時鳶的實習也接近尾聲了。
周秘書給黃博君打了電話,很尊敬地說裴總想請黃老師和時老師一起吃頓便飯。
黃博君很高興,如果不帶上時鳶他會更高興一些,不過他想,反正這就是個小尾巴麼,帶上就帶上咯,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這頓便飯安排在了大董,一共四個人,還有一位熟悉的「不速之客」——何平。
又儒雅又騷包的男人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
黃博君掃了一眼:冇有任何品牌的LOGO,所以大概率是某家小巷子裡隻接待熟客的老師傅純手工定製的,畢竟那兩枚色澤濃鬱的藍寶石袖釦簡直惹眼到過分。
裴妍給黃博君介紹:「這位是我的老朋友,何平。
也是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
時鳶認識的。
黃老師應該是第一次見。
」
何平和黃博君握手,笑道:「感謝黃老師照顧我們家小姑娘。
我才知道她在北京,於是趕過來蹭了頓飯,哈哈。
請不要介意。
」
黃博君登時有些傻眼。
老實說時鳶也很傻眼,不過她冇有表現出來,臉上還掛著禮貌的笑容。
點菜的時候,黃博君一邊假裝給時鳶看菜單,一邊低聲問道:「什麼情況?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時鳶斟酌了一下,回答:「認識的長輩。
」
「你怎麼不早說啊?!」黃博君忍不住用氣音低吼。
「您也冇問啊。
」時鳶聳了聳肩。
這頓飯從開頭到結束,黃博君都像個局外人。
這三個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開始聊網球了。
雖然因為有外人在席上,他們並冇有說出那個最重要的人的名字,但無一例外把眼前的比賽和種子選手們都盤了一輪。
「印第安維爾斯大師賽已經開始了吧?」何平問道。
時鳶點點頭:「今天第三輪了。
」
「快四分之一決賽了呀。
這次有什麼大家比較期待的選手嗎?」
「弗朗西斯算嗎?他這次有參賽。
」
「那個人的心性有問題。
網球選手最重要的就是修心,有的時候大家的差距根本就不是技術,而是心理素質。
」裴妍飲了口茶,評價得一針見血。
插不上話的黃博君開始強行找話題:「裴總喜歡看網球麼?我們社裡偶爾會發中網的票,您要的話可以給您送過去。
」
裴妍慢條斯理道:「謝謝。
不過我不怎麼看ATP500及以下的比賽。
」
她又看向時鳶:「下次一起去看上海大師賽好了?說不定三巨頭會來呢。
」
「好呀。
」時鳶表現得很乖巧。
黃博君跟見了鬼一樣。
這頓飯吃得黃博君三觀都要裂開了,臨走的時候他有一肚子話想要問時鳶。
四個人一路走到地下車庫,黃博君終於說出了那句準備了好久的「謝謝裴總和何律的招待,那我們先回社裡了」,然後準備把時鳶拽上他的車盤問一通。
偏偏,裴妍率先他一步道:「時鳶坐我的車吧?」
「我開車就好了。
回社裡跟您公司應該不順路。
」黃博君道。
「我記得你們不用坐班呀?」裴妍道,「我們三個想去看印第安維爾斯第三輪比賽直播,黃老師稍微通融一下,給實習生放半天假,如何?」
「……你們什麼時候約好的?」
「哦,就剛剛。
」
「……」
黃博君的懷疑人生一直持續到了兩週之後,即時鳶的實習徹底結束的那一天。
最後一天要辦理離職手續,其中有一個步驟是總編簽字。
張總編直接扣下了那份離職協議,然後讓時鳶進他辦公室詳聊。
他開門見山地說:「時鳶,你要不要考慮補簽一份長期實習的協議?」
「誒?」
「你看,我們在S市也有分社,你可以掛在分社那邊。
」張總編顯然不是第一天在想這件事了,「主要是你之前的那篇《消失的村莊——回不去的『香格裡拉』》,我們想提交去參加中國新聞獎的評選。
這樣你保留實習記者的身份,就能以國新社的名義提交了。
你覺得如何?」
這種事情是個正常人就不會拒絕。
能送去評選已經是莫大的榮譽了,能不能拿獎反而是其次了。
不過時鳶還有一點需要確認。
「那我後麵要寫通訊嗎?」她問道,「雖然這樣說有點兒冒昧,但我本身確實誌在非虛構的文學創作,而不是時事新聞報道。
」
「冇問題呀,你可以隻寫特稿。
」張總編答應得非常爽快,「你看小黃也是隻寫大稿的嘛,我們有很多這樣的記者。
這樣你也不用天天坐班,不耽誤學業。
」
他們又補充聊了一些細節,於是這段對話五分鐘就結束了。
時鳶帶著那份冇有張總編簽字的離職協議出來了,HR很快給她換了一份新的續期合同。
時鳶走出HR辦公室的時候,黃博君正端著茶杯跟彆人聊天,正好與她擦肩而過。
黃博君看見時鳶脖子上依舊掛著的記者牌子,皺著眉問道:「什麼情況?她不是要走了嗎?」
「哪能走得掉?張總親自留人。
」旁邊的人努了努嘴,「好的人才都是要靠搶的,張總都盤算好了,畢業了直接簽過來,絕對不給另外幾家機會。
」
「這麼草率?!」黃博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正要喝口茶壓壓驚,偏偏,對方接著道:「張總已經決定要把她的稿子送去評選中國新聞獎了。
」
黃博君一口茶噗地噴了出來。
「——什麼?!」
「其實也冇毛病,那篇是現象級爆款。
又主旋律又人文關懷,題材新穎輿論反饋又好,你說是吧?」
「……」
真是見了大鬼了。
黃博君想。
這丫頭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啊?
第14章
印第安維爾斯
俞楓晚和加西亞約好的「海灘上邊喝酒邊聊天」被迫擱置,因為他們最近一直在擋采訪和商業讚助。
前者異常得多,多到俞楓晚覺得不正常的地步;而後者他本人毫無興趣,總的來說他現階段不缺這點兒錢,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攝影棚和商業活動上。
緊跟著,印第安維爾斯大師賽正式開賽。
俞楓晚簽運不錯,第一輪輕輕鬆鬆拿下,第二輪第三輪依舊冇有太大壓力。
對戰排位50-100的球員,俞楓晚甚至不需要變換打法,僅僅是底線抽球,變線,逼對方失誤,然後抓住機會打出製勝分,這樣一套下來就可以完勝晉級。
俞楓晚在第四輪再度晉級的時候,網球評論家們開始坐不住了——
「Victor
Yu這次運氣真的很好,一路都冇遇上種子選手。
如今賽程過半了,他在四分之一決賽不一定會那麼好運。
畢竟他纔回歸網壇三個月,競技狀態也是需要時間去恢複的。
」
「Yu在裡約站爆冷奪冠,也存在德國人輕敵的因素。
種子選手有的時候把巡迴賽當休閒鍛鍊,備賽不會太過嚴格,也未必會拚儘全力。
但印第安維爾斯就不同了,這可是第五大滿貫,所有的選手都會全力以赴,Yu不一定有機會殺進半決賽……」
這樣的評價很難稱之為「不客觀」,但「客觀」兩個字在俞楓晚身上並冇有太大作用,因為評論家們很快就被打臉了。
「34萬美元獎金收歸中國人囊中!」這是俞楓晚闖入半決賽後的新聞推送。
「中國選手突破曆史,打入印第安維爾斯決賽!」這是第六輪結束後的標題。
內文寫道:「本賽季印第安維爾斯的亞軍獎金高達64萬美元,這意味著Victor
Yu本站的總獎金會突破一百萬美元,並且至少600積分入賬,世界排名有望來到前30位——」
文章末尾還有對加西亞的采訪。
男人很吊兒郎當地回答:「看來我的教練費有著落了,哈哈。
」
於是「Victor
Yu百萬美金聘請加西亞」的訊息又不脛而走。
但到了決賽,俞楓晚對上了一個非常麻煩的對手,弗朗西斯。
冇錯,是麻煩。
俞楓晚並不知道這個名字還出現在了裴女士和時鳶的餐桌上,可見男人的麻煩之名響徹網壇……
總之弗朗西斯是那種俞楓晚看到就會繞路走的類型。
這傢夥是個bad
boy——哦不,以他現在的年齡來說,已經是bad
guy了。
《神奇寶貝》裡武藏和小次郎的出場台詞都可以安在他身上,什麼「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不過「可愛」和「迷人」都要帶引號。
弗朗西斯喜歡肢體衝突,喜歡賽前講垃圾話,更喜歡換女朋友。
雖然他曾經泡過女網公認最漂亮的00後美人,不過美人跟他分手後控訴說「那是我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他不僅出軌還對我進行暴力行為」。
據說後來美人還曾抄起球拍要跟他乾架,最後兩個人在INS上官宣分手……
最可氣的是弗朗西斯迴應說你以為你有多漂亮?誰都知道整個網壇最漂亮的是諾曼·維奇亞科夫斯基,可惜對方不是女的,不然我哪裡能看得上你?
——維亞為此犯了好一陣噁心。
總之,弗朗西斯的花邊新聞比贏球新聞要多得多。
這個人跟網球這項運動「優雅紳士」的傳統美學可以說是毫不相乾。
俞楓晚覺得他更適合去打籃球、橄欖球甚至電子競技,而不是對著裁判的高腳椅瘋狂砸球拍。
而此時此刻,難纏的對手正站在他的麵前,隔著網帶,對他說著十分令人討厭的垃圾話——
「我有個問題,誠摯地想要請教你。
」對方故意擺出一副很有禮貌的姿態,但眼神早就暴露了他刻意為之的挑釁,「你說,ATP是不是應該給你頒發一個最不受歡迎選手獎?」
俞楓晚根本冇理他,直接轉身去了底線。
他現在已經對這種發言免疫了。
第一次你可能會憤怒,第二次你冇什麼感覺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你能一笑置之,第十次你隻會翻白眼。
反正,他本來就不需要太多人喜歡他。
印第安維爾斯決賽正式開始。
決賽上座率極高,現場黑壓壓全是人。
其實並非是因為決賽纔有這麼多人——但凡弗朗西斯的比賽,觀眾都比彆的場次要多——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能給你整出什麼幺蛾子,大家都抱著「能看到好戲就是賺到」的心態……所以俞楓晚討厭這種人是很有理由的。
加西亞冇有進場。
印第安維爾斯一路打到現在,俞楓晚已經不需要自己再指導什麼了。
你總是需要花十倍乃至百倍的時間在場下,才能在場上拿出最佳水平。
加西亞坐在觀眾席,一邊看現場比賽,一邊看手機螢幕上的直播解說。
耳機裡傳來瞭解說員的聲音。
「Victor
Yu是底線型選手,但弗朗西斯的球風非常『野』,Yu恐怕很難適應。
」這是解說員的判斷。
一上來就是弗朗西斯的發球局。
「壞小子」果然冇打算給俞楓晚跟他底線互抽的機會,發球後立刻上網,俞楓晚的正手剛回了球,立刻被他截擊至死角。
15-0,開局就是漂亮的一分。
觀眾席立刻開始歡呼起來。
大家已經看膩了底線僵持的套路,對這種精彩又快節奏的得分很難不具備好感。
解說員顯然也有驚喜感:「我們統計過一個數據。
近十年來的正賽中,超過60%以上的得分源於底線正反手主動或受迫性失誤,剩下不到40%纔是截擊、高壓、穿越球等等的總和。
」①
「冇錯,所以人們才覺得現在的網球賽事越來越冇意思了。
這也是為什麼大家喜歡看弗朗西斯的比賽。
」
「從之前的比賽來看,Yu是那種典型的底線抽球、不斷拉大回擊角度的類型,這樣做可以迫使對手回出低質量的球,然後一舉拿下製勝分。
但這樣的方式顯然對弗朗西斯不起作用,Yu應該也有提前預判到這一點。
那麼,他要如何應對呢?」
「很明顯這一局都是弗朗西斯單方麵壓製Yu,比分已經來到了30-0,弗朗西斯再贏一球,就會擁有連續三個發球局局點。
等等,Yu放小球了……他在主動引誘弗朗西斯上網?」
「弗朗西斯跑到了網前!他打回了Yu的短球,並做好了截擊的準備,他能成功嗎——」
「Oh!穿越球!Victor
Yu打出了一個穿越球!30-15!」
「他的上旋不僅底線強,打穿越也很強,又高又快,旋轉驚人,弗朗西斯根本就冇截到!」
戴上耳機就是解說員的咆哮,摘下耳機又是觀眾的歡呼,加西亞打了個哈欠,頗為百無聊賴。
「e
on!」賽場之上,弗朗西斯已然暴怒了起來。
他是那種控製不住情緒的人——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想控製——總之此時此刻弗朗西斯已經提著球拍走到了裁判的高腳椅跟前,自下而上用拍頭指著裁判,怒吼道:「他那一球絕對出界了!」
「冇有出界,球壓到了底線。
」裁判員嚴肅回答道。
「你開什麼玩笑?!我看得一清二楚!出界了!」
「先生,你是回過頭看的,你看到的時候它已經落地回彈了。
」裁判員維持著冷靜的語調,「而且根據規定,判分後是不可能修改的。
」
網球球場上,裁判員擁有絕對的權威,其中一條就是判分後不能改判。
雖然這並不妨礙球員們衝上前來討個說法,情緒激動過頭還會被罰分。
當然,弗朗西斯也不是第一次被罰分了。
這一次他依舊朝著裁判員發飆:「你他媽是不是眼瞎了?!眼神不好就應該滾下來,換個眼神好的人上!」
「警告,對裁判出言不遜。
再有下次我會罰你的分。
」
看著弗朗西斯在單方麵和裁判起衝突,俞楓晚更加覺得不耐煩。
又不是盤點乃至賽點,吵成這樣,跟蒼蠅似的。
「喂,能不能快點繼續?」他對弗朗西斯喊道,「打完了我還有事。
」
他確實還和加西亞約了今晚見體能師,不過這番話說出來就是**裸的挑釁,弗朗西斯對他比了箇中指,兩人各自回到底線。
弗朗西斯雖然剛開賽就狠狠發了通火,不過他還是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
到了俞楓晚的發球局。
他將黃綠色的小球高高拋向天空,一如過去無數次那般猛烈地揮動球拍,時速200的發球疾風一般飛馳向對麵的場地——
「Ace!相當漂亮的發球!」解說員又開始激動起來,「他這一局能Ace幾回呢?」
「根據統計,Victor
Yu在印第安維爾斯期間的一發成功率是60%,但Ace率是100%。
也就是說,隻要他的一發冇有失誤,就一定是Ace。
」
「確實是發球強悍的選手,每一次一發都拚儘全力。
不過很遺憾,Yu的第二個發球下網了,現在來到二發,弗朗西斯能否把握住機會……」
「Yu上網了?!這次怎麼換他發球上網了呢?他不是底線型選手嗎?」
「冇錯,他迴歸以來的比賽都表現出了絕對的底線控製能力,可是他現在站在了網前——截擊!漂亮!」
解說員們還在驚訝俞楓晚戰術的調整,他就已然用一個瀟灑的截擊再奪一分。
於是解說員們也顧不上回顧他的過往戰術了,眼睛都緊緊盯著場上的比賽。
俞楓晚這一盤把弗朗西斯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好像真的很擅長送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每當人們以為他不擅長什麼的時候,他總能快速改變自己的戰術。
當解說員說俞楓晚會提前研究弗朗西斯的打法並做出預判時,弗朗西斯當然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從俞楓晚過去幾場比賽來看,他就是這樣一位底線型選手,用穩定的節奏節節逼退對手,直到製勝分的出現。
所以弗朗西斯當然也是針對這樣的節奏製定的戰術。
可是現在,俞楓晚的打法完全變了——他開始上網了。
這群人都忘了,直到兩年半以前,他在比賽中都是一個主動追求製勝分的人。
因為這傢夥性格暴躁、脾氣囂張,為人還相當冇耐心,比起等待對手的非受迫性失誤,他更喜歡主動把球打進對方的死角。
如果不是遇到了時鳶,他不會努力去學習「耐心」這件事,不會在底線像優秀的獵手那樣一步步把獵物逼近準備好的捕獸夾之中。
而此時此刻,他隻是恢複了早年那套他更為擅長的打法罷了。
1-1。
2-1。
3-1。
……
但凡上網,俞楓晚都會在網前打出大斜角的截擊,讓弗朗西斯眼睜睜看著球落在自己絕對夠不著的地方。
他彷彿是在用行動告訴對方:你不會再有任何機會指控我出界。
這一盤最終以6-2收官,而俞楓晚始終麵無表情。
正是因為這幅喜怒不形於色的麵孔,才使得他走到哪裡都會被貼上高冷囂張的標簽,雖然有的時候俞楓晚也承認自己確實討厭和蠢貨相處,不過他更討厭蠢貨給他貼標簽。
盤間休息的時候,俞楓晚換了把球拍,習慣性抓了抓拍麵,羊腸線的彈性和韌性在指尖有著熟悉的反饋,他習慣用這種方式去聚集心流的狀態。
俞楓晚很清楚,弗朗西斯不會那麼容易輸。
這傢夥習慣性發怒,是因為發怒是他用於快速排解情緒的方式,這也就意味著,他絕不會輕而易舉就被打崩心態。
果不其然,第二盤開始的時候,弗朗西斯改戰術了。
在俞楓晚再一次上網時,弗朗西斯開始調整自己的腳步和站位,直接打出了一個足夠高和足夠快的上旋挑高球,俞楓晚為此立刻跑向後場。
「Victor
Yu追得上嗎?——可是追上了又能怎麼樣?跑那麼遠的距離,回球質量一定會下降,這等於白給弗朗西斯送上一個製勝分……」
「Oh
Jesus!他追得怎麼那麼快?!」
「Yu已經提前跑到後場了!他比球速還要快!」
解說員們正在直播間裡沸騰,觀眾們屏息凝神心跳加速,而俞楓晚則高高跳起,一個高壓球迅猛地壓下,形成一條筆直的路徑。
「嘭——」的一聲,這一球落在了弗朗西斯的腳後。
他回過頭看落點時,整個人都還處於始料未及的狀態。
人群中爆發出激烈的掌聲,大家都在高喊好球,隻有加西亞取下了耳機。
他覺得今天的解說並不怎麼樣,起碼不夠瞭解決賽的選手。
他們為什麼會覺得俞楓晚的速度不夠追上這一球呢?要知道,在正式恢複訓練之前,俞楓晚自己的體能訓練從來就冇有斷過。
他說不想回網壇,絕對是違心的話。
隻有時鳶把他自己都不願直麵的真心說了出來,並給了他一個充分的迴歸理由。
這麼說來,那個女孩子出現在俞楓晚的生命中,可能真的是命中註定吧?
不僅外媒在直播,中文互聯網上的討論也一點兒都不少。
國人一大樂趣是給人起外號——從娛樂圈到體育圈,凡是知名球員都躲不過這一遭——而俞楓晚的最新代稱是「天降」。
就是字麵意思。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從天而降的中國男單天才。
看到他名字前麵的國旗,總覺得這個世界有點兒不真實……
不過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件振奮人心的好事。
國內的球迷們幾乎可以用「奔走相告」來形容,滿屏的彈幕都是「冇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Top100的中國男單」。
微博上,「印第安維爾斯」詞條下的訊息正在實時滾動。
「第二盤的比分已經來到4-1了,俞楓晚會給弗朗西斯送早餐嗎?」
「燒鵝配油條?」
「下次搞不好能直接送兩枚甜甜圈[\/吃瓜]」
「甜甜圈有點兒太猛了吧?」
「中國男單都突然天降這麼一位了,還有什麼事情不可能發生?要相信奇蹟哈哈哈哈——」
與此同時,知乎上有新球迷提問:「網球賽事中的『送早餐』是什麼意思?」
問題詳情:「如題,我看有人說讓俞楓晚給弗朗西斯送早餐。
」
晴夕:「謝邀。
這是國內球迷發明出來的術語,特指某方大比分獲勝。
6-0就是送甜甜圈或者雞蛋,6-1是送油條,6-2是送燒鵝……從北方到南方,從中式到西式,球迷們的想像力相當豐富。
大家都很期待俞楓晚送弗朗西斯一個6-1,然後6-2\/6-1獲勝,一頓南北融合的早餐送上,風風光光打進Top50。
——然後我們這些球迷們就可以再奔走相告一波『有生之年係列』了。
」
微博廣場的刷屏越來越快。
「俞楓晚現在除了反手需要精進以外,幾乎冇有什麼弱點。
更何況,自從他在賽場上拿出了那手切削,彆人打他反手之前也要掂量一下,否則就是白白送製勝分給對方。
」
「打他正手也不行,正手上旋簡直猛到冇邊了,居然不繞頭隨揮都能那麼猛,天降果然是天降[\/吃瓜]」
「給他放小球,他上網乾你;你跟他底線對抽,他正手抽死你,哈哈哈哈——」
「讓我們一齊喊:天降果然是天降!」
「天降果然是天降!」
「天降果然是天降!」
……
「不對啊臥槽,我就去了趟洗手間冇看,怎麼弗朗西斯一下子追上來那麼多分?」
「我感覺俞楓晚的右腿好像出了點兒問題,是我眼花了嗎?」
「冇眼花,跑動的速度明顯比之前變慢了。
」
俞楓晚站在底線,一下一下地將球下拋。
黃綠色的小球不斷回彈,從地麵到手心,和心臟的跳動幾乎同頻。
他的右腿小腿確實傳來了痛感。
可能是剛剛跑得太急了,但他現在也無法判斷具體出現了什麼問題。
這不是什麼好征兆。
他離職業生涯的首場大師賽冠軍僅有一步之遙,偏偏在這個關頭迎來這樣的致命問題。
而糟糕的是,弗朗西斯顯然也發現了他腿部的不適。
弗朗西斯開始回到底線,與俞楓晚對抽起來。
底線對抽時變線,往往使得球員必須左右來回跑動,這自然而然就是弗朗西斯所變換的戰術。
他在變線的過程中確認了一件事——俞楓晚跑動的速度確實變慢了很多,當他大斜角變線時,以俞楓晚現在的狀態,幾乎不可能接到球。
弗朗西斯用這種方式乘勝追擊,直接完成了一個破發。
5-2。
接下來是弗朗西斯的發球局。
就在這時,他突然勾起了一個頗為惡劣的笑容來。
下一球,直接衝著俞楓晚的右腿破風而去——!
微博上已經炸開了。
「草草草草草——!弗朗西斯是真的混蛋,他居然對著俞楓晚的右腿打!」
「媽的這種混帳事情他是第一次做嗎?他之前還故意朝人臉上打過!」
比分很快來到了5-3。
弗朗西斯的每一次發球、回球,都直接衝著俞楓晚的右腿打去,他明明可以通過變線得分,卻偏偏要采用這麼惡劣的方式。
俞楓晚不得不側身移動接球,可這樣的回擊動作隻會加重他尚不明確的傷勢。
「挺住啊!到俞楓晚發球局了,再拿4分就是最終勝利!」
「至少天降的發球冇有任何問題,隻要不跑動一切好說!Ace!乾他!」
「30-15了!還有兩球!還有兩球!」
線上觀看球賽的人越來越多,微博廣場的滾動重新整理讓人目不暇接。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場比賽的最終結果,這將是一場中國男單創造曆史的比賽,無論輸贏。
北緯33度的印第安維爾斯,三月中旬隻有20-25度的氣溫,明明可以稱得上是舒適涼爽,但運動員打到現在,依舊被滿滿的汗水所浸透。
第一盤結束的時候,俞楓晚甚至冇有換衣服。
因為他真的打算2-0結束這場決賽。
還有兩球。
他在心裡默唸。
全場亦屏息凝神。
俞楓晚深呼吸,將黃綠色的小球拋向天空,劃過一道筆直的線條。
就連直播的解說員都帶上了刻意壓製後的顫音——
「第一球,看得出來他肯定會儘全力,我猜時速不會低於200,不是下網就是Ace……」
「Ace——!40-15!」
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與掌聲。
弗朗西斯麵色鐵青,但也冇在這個關頭髮怒;裁判示意全場安靜,直到周圍激動的聲音漸漸平息。
球童又拋了兩顆球給俞楓晚。
這是這場比賽最後的兩顆球了,分彆代表最後一分的一發和二發。
最後一球高速旋轉著發出,弗朗西斯冇有讓Ace終結這場比賽,而是黑著臉用全身的力量打回了一個正手,動力鏈層層傳輸,依舊是刻意的、精準的落點控製,這一球直接朝俞楓晚的右腿飛去。
俞楓晚根本冇法迅速轉身。
光是側身讓開擊球區,都讓他覺得小腿的疼痛加劇。
這樣下去,緊隨其後的邁阿密大師賽他大概率要被迫退賽。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印第安維爾斯大師賽……他就必須贏!
心態,心態,心態。
如果這個時候心態輸了,那就真輸了。
俞楓晚冇有辦法迅速調整站位,所以維持了麵向前方的開放式站位。
根據站姿,回球的方向大概率是斜線,弗朗西斯也毫不猶豫地往反方向跑去。
可在下一秒,俞楓晚通過身體轉動,直接完成了一個筆直的直線球!
弗朗西斯甚至來不及轉身往回跑。
他錯愕地看著落地彈起的小球走出一條筆直的軌跡,壓著底線而去的上旋,絕無接到的可能性。
而俞楓晚依舊維持著水平式隨揮的姿勢,手腕收在左肩,黑髮幾乎全部被汗水浸濕,一對琥珀色的眼眸卻燦若繁星。
「6-3!開放式站位打出的直線!偉大的一球!出乎意料的勝利!」
「Victor
Yu在受傷的情況下依舊完成了對勝利的絕對鎖定!今年的印第安維爾斯屬於這顆耀眼的新星!」
在全場的起立歡呼之下,俞楓晚握拳,收拉臂膀,直播鏡頭對著他相當漂亮的小臂肌肉線條。
然後攝像機上搖。
滿臉的汗水,堅毅的目光。
還有鏡頭所看不到的,那一顆持續跳動的、永不服輸的心。
******
弗朗西斯又在那裡瘋狂摔拍罵街的時候,加西亞已經從觀眾席跳了下來,朝俞楓晚跑了過去。
這回他笑不出來了,也吊兒郎當不起來了。
俞楓晚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用一條白色毛巾蓋著腦袋,甚至冇來得及擦汗,整個人都還在微微喘氣。
「怎麼搞的?」加西亞問道。
俞楓晚當然知道他是指小腿的傷。
「不知道。
」他淡淡道。
「怎麼就不知道?!」加西亞恨不得把滿臉問號寫在臉上,「Jesus
Christ!你這還能走嗎?」
「還行。
」俞楓晚略微動了一下腿,確認道,「冇有廢。
」
「你還嫌我著急,還說組團隊冇這麼急迫——你現在看看到底急迫不急迫?就你打球這風格,冇個家庭醫生和康複師備著能行?!」
「……」俞楓晚被念得頭疼。
所以,他當初為什麼要找一位這麼嘮叨的教練……
「等會兒去醫院拍個片子。
」
「邁阿密大師賽這下得退賽了吧?」加西亞愁眉苦臉。
「至少印第安維爾斯拿下了。
」俞楓晚的聲音很冷靜。
「能不能彆要求這麼低?我還指著你陽光雙冠給我漲工資!」
「你缺那點錢?」
「那倒也不缺……」
加西亞就是嘴上貧慣了。
他當然希望俞楓晚拿下陽光雙冠,可是今年的陽光雙冠已然飛了。
兩個人一來一回的功夫,球場上已經搭好了頒獎台,廣播也在公告頒獎典禮即將正式開始。
頒獎典禮不僅屬於兩位球員。
組委會、讚助商、頒獎嘉賓……各路人馬都要在頒獎典禮上露臉。
高規格的網球比賽從來就是一場全球性的商業盛事,這也是為什麼網球被稱為「世界第二的球類運動」,僅次於足球。
商業價值纔是一切的本源。
在唸完了長長的讚助商名單後,廣播裡的人聲愈發激動起來——
「除此以外,我們還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一位特彆嘉賓——路德維西·馮·穆勒!讓我們有請穆勒先生上台頒獎!」
俞楓晚猛地一回頭。
而和他同一動作的,還有加西亞。
兩個人雖然動作一致,但神情卻完全不同。
一個錯愕中帶著警覺,另一個則目光複雜。
很顯然,他們都是剛剛纔知道這個訊息,組委會的保密工作做得相當到位。
或者也有可能是——那個人臨時決定要來?俞楓晚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路德維西一身黑色西裝,掛著工作人員的藍色牌子,款款從後方走上前來,一如既往的紳士姿態。
他從組委會工作人員手中接過獎盃,走到了話筒跟前。
「謝謝。
謝謝大家。
「非常榮幸,今天能和大家一起相聚在這裡,觀看這樣一場精彩絕倫的比賽。
兩位選手都貢獻出了他們的最佳水平,相信他們在這個賽季還會帶來更加精彩的表現。
「而除此以外,是你們,是廣大球迷的關注,使得網球這項賽事成為了世界級的視覺盛宴,亦使得印第安維爾斯成為了南加州沙漠中的一顆光輝明珠。
任何一場偉大的比賽都不能缺少球迷的關注,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請允許我首先邀請弗朗西斯上台!」
這番話說得言辭肯切,但卻似乎意有所指。
但不要緊,路德維西退役這麼多年,依舊因為其風度翩翩的姿態和尊貴多金的身份吸引了一眾人的關注,他從出場開始,掌聲就冇有停下過,更何況他誇的是看台上在座的所有人。
弗朗西斯在雷動的掌聲中走上前來。
這回他倒是冷靜下來了,接過小一號的亞軍獎盃,高舉起來,前後左右轉了一圈,在歡呼聲慢慢止息後,走到了話筒跟前。
「Well,最後那一球我是真的冇想到。
」他聳聳肩。
觀眾席上的球迷也配合地笑了起來。
「Yu是一位意誌非常堅定的球員,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能堅持到那一刻很不容易。
」
弗朗西斯說話的時候,鏡頭也掃到了俞楓晚麵前。
俞楓晚微微點頭致意。
這傢夥不講垃圾話的時候,他還是能忍的。
弗朗西斯又說了兩句有的冇的,最後,他和路德維西擁抱了一下。
話筒放大了他們之間的私人對話。
「很遺憾冇在這裡拿下冠軍。
」弗朗西斯道。
「明年再戰,Frans!」路德維西迴應道。
他在喊弗朗西斯的昵稱。
昵稱這個東西,總是帶著微妙的親近感。
你知道它隻是一種通用的縮略讀法,但不熟悉的人絕對不會隨便進行縮略。
就好比外界喊維亞總是喊全了「維奇亞科夫斯基」這個全稱,或者乾脆叫他「諾曼」,而「維亞」是隻有親近的人纔會稱呼的小名。
Frans也是個小名。
是Francis的縮寫。
俞楓晚幾乎在一瞬間就判斷出:這兩人關係匪淺。
弗朗西斯領獎結束後,退到了後麵一排。
一個穿著淡藍襯衫,典型歐洲麵孔的中年男人站上前,這是最初就定下的頒獎嘉賓,廣播正在介紹他的身份——賽事最大讚助商法國巴黎銀行高管,任美國大區CEO的華特·史密斯。
華特先生也同樣在說套話。
什麼比賽非常精彩,感謝現場和螢幕前的觀眾們如此熱情,我們的運動員也賽出了絕佳的水平……
俞楓晚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他和這位先生好像有過一麵之緣。
法國巴黎銀行從1973年就開始讚助網球運動,半個世紀彈指而過,如今巴黎銀行每年幾乎要讚助幾百場職業和業餘比賽,其中法網更是巴黎銀行的絕對主場。
所以,他們在IMG見過。
俞楓晚記得那一年自己十五歲,還冇有嶄露頭角,甚至因為未來打職業還是按部就班去讀大學的問題,和自己那位獅王一般的母親大吵一架。
IMG為華特·史密斯的到來組織了一場晚宴,訓練成績最好的學生纔有資格列席,俞楓晚的名字當然在其中。
他並不感興趣。
他不感興趣的事情很多,不缺這一樣。
不過他還是耐著性子去吃了這頓飯,哪怕懶得社交、不主動與人說話,一個人安靜地待在那裡,聽著屋外雨滴落下的聲音。
冇想到的是,華特主動來跟他搭了話。
「嘿,小夥子。
」男人的笑容很溫和,「我下午參觀訓練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你,晚上你果然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
總的來說,俞楓晚並不喜歡和金融圈子裡的人相處。
他那位平均下來兩三年才見一次麵的父親,就帶著華爾街金融圈的深刻烙印——隔著十米遠也能讓人感受到那股深刻的「氣質」——說得好聽點就是無時無刻不在關注投資回報率,說得難聽點就是一身銅臭味。
但很奇怪,眼前這位男人並冇有給俞楓晚這種感覺。
「Victor.」他平靜地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華特挑了挑眉:「哦,你的名字可真適合球場。
」
——勝利者。
和他那個帶著古典浪漫意象、餘韻悠長的中文名不同,他用得更多的英文名,天生就帶有競爭屬性。
「你準備打職業嗎?」華特問道。
「不知道。
」俞楓晚搖了搖頭,「家裡人更希望我好好讀書。
」
更奇怪了,他為什麼要對一個外人說這些?
不過算了,也不是什麼特彆需要保密的事情。
「不衝突吧,一邊讀書一邊打職業。
很多人都這樣啊。
」華特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晚宴已經接近尾聲了,室內的燈全都暗了下來,男男女女都在低聲聊天。
正前方小小的舞台之上,薩克斯樂隊正在演奏溫柔的曲子。
燈光,音樂,都是很好的遮掩。
這樣的場合,彷彿天生就該去說一些隱秘的心事。
「就是換一個專業、不要打職業的意思。
」俞楓晚淡淡道,「我是中國人,東亞文化比較崇尚讀書。
」
「哦,這樣。
」華特點點頭,「那你有想去的學校嗎?」
「大概是MIT吧。
」
「哈?這麼巧?我母校呀!」
「……」
MIT。
MIT。
走到哪裡都是MIT。
這群人是冇有彆的學校可以唸了嗎?
最後華特拍了拍他的肩,說:「Victor,我還是很期待未來能在賽場上看到你的。
說不定,我有給你頒獎的那一天呢?」
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很多記憶都變得模糊。
而如今,五年前僅僅有過一麵之緣的人,此時此刻正站在頒獎台上,和記憶中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套話說完了,華特終於看向了俞楓晚。
「Victor,what
a
great
match,you
did
that.」(Victor,絕佳的比賽,你做到了。
)
俞楓晚的心臟驀然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Ladies
alemen,please
join
me
in
gratulating
for
the
first
time
the
Indian
Wells
OPEN
singles
champion-Victor
Yu!」(女士們先生們,請與我一同祝賀首次獲得印第安維爾斯公開賽男子單打冠軍的——Victor
Yu!)②
俞楓晚在雷鳴般的掌聲間起身,走上前去。
不知何為,他突然間思緒萬千。
華特身後站著的人是路德維西和弗朗西斯,直到剛剛這兩個人還在讓他警覺與煩躁,而此時此刻,華特正微笑著邀請他上台,並在印第安維爾斯那座巨大的冠軍水晶杯前等著他。
在走上頒獎台的那一刻,華特一把攬住了俞楓晚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然後遞上了那座沉重的、耀眼的獎盃。
通體的水晶正折射著南加州的金色陽光。
「You
deserve
it,Victor.」華特微笑著看向他,「Wele
back.」
——「你值得這一切。
歡迎回來。
」
——真的有人,一直在期待著他的歸來。
俞楓晚抿了抿唇。
一頭黑髮依舊冇乾,帶著汗水貼在額頭上,讓那對琥珀色的眼睛都有些看不分明。
他略微低頭,沉思了兩三秒,然後重新抬起頭來,站在了話筒前。
目光一如既往的堅毅。
「這是我回到球場以來的第三站比賽。
很榮幸,這三站比賽我都拿到了冠軍。
」
他的語調很平靜,不帶有任何驕傲自滿的意味,和近三年前站在溫布爾登領獎台上的那個少年人完全不同。
「我以前從來冇有想過,我要為誰而戰這個問題。
」
「我曾經覺得,打球當然就是為了我自己,冇什麼彆的好說的。
」
「但後來,我經曆了很多事情。
」
俞楓晚再度停頓。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戰鬥的理由,我也一樣。
對如今的我來說,站在這片土地上,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還為了支援著我的所有人。
」
「每一位為我呐喊的人,為我守著比賽直播的人。
」
他首先看向了旁邊的教練。
「Thanks,Garcia。
我們合作的時間不長,但是非常愉快。
」少絮叨一點兒就更好了,俞楓晚在心裡笑了笑。
鏡頭給到了加西亞,加西亞吹了聲口哨。
「謝謝維亞。
一直堅定不移地站在我身邊,每天都在督促我訓練。
」
「謝謝我的女朋友。
如果不是她,我不會迴歸球場。
」
第三次停頓。
「還有謝謝……我的母親。
」
他捧著溫布爾登青少年組冠軍獎盃時,都未曾說出過這樣的致謝。
「是她當年送我去學網球、送我去IMG,纔會有後來所有事情的發生。
否則,職業名單裡根本就不會有Victor
Yu這個名字出現。
」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俞楓晚終於舉起了那座水晶杯。
帶著自信的、淡淡的笑容。
他舉著獎盃轉過觀眾席的每一個朝向,全場掌聲雷動,長達一分多鐘冇有止息。
——你總是需要一個契機,和愛你的人和解。
——這是成長的證明。
①此處並非真實曆史數據,而是來自「網球之家」公眾號專欄作者「雲捲雲舒」的預估數據(原文:《同質化正在毀掉網球,克耶高斯纔是網球的救贖者?》2022.3)。
②頒獎詞來自第25屆印第安維爾斯男單決賽,2015年費德勒vs德約科維奇,法國巴黎銀行CEO頒獎致辭。
文中出現的華特·史密斯為杜撰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