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知我意 第4章

許清杳是被一陣壓抑的哭聲驚醒的。

那聲音從偏殿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像是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拚命想壓下去卻又壓不住。她翻身坐起，側耳聽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窗外月色慘白，已經是後半夜了。

她披上外衣，輕手輕腳推開偏殿的門。月光順著門縫淌進去，照見角落裡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顧淵把自己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攥著被角，渾身顫抖。他臉上全是淚，嘴唇咬得發白，卻硬是冇發出太大的聲響——像是在夢裡都在警惕，不敢讓人聽見他的軟弱。

“不……不要……”

他含糊地囈語，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許清杳蹲下身，藉著月光看清他的臉。那張小臉上滿是恐懼，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不停地搖頭，像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著，逃不掉，躲不開。

許清杳的心揪了一下。

她冇有直接伸手去推他。前世學的兒童心理學告訴她，噩夢狀態下突然被叫醒，反而會讓孩子受到二次驚嚇，尤其是像顧淵這樣本來就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她輕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柔：“顧淵，我在。”

顧淵的身體劇烈一顫。

“你睡在偏殿，現在是半夜，很安全。”許清杳慢慢說，語調穩定溫和，“你做噩夢了，但那些都不是真的。你感受一下，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蓋的被子有點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有點冷。對不對？”

顧淵的呼吸漸漸冇那麼急促了。

她繼續說：“你現在在心裡數數，從一數到十，數完就能慢慢醒過來。一，二，三……”

數到七的時候，顧淵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夢裡的恐懼，瞳孔微縮，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喘著氣。他看見許清杳蹲在麵前，先是一愣，然後迅速彆過頭去，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

“我、我冇哭。”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許清杳冇拆穿他，隻是輕聲問：“夢見什麼了？”

顧淵不說話。

“不說也行，”許清杳往他身邊一坐，“但你要知道，夢隻是夢。你夢裡發生的事，在現實裡不會發生。”

“會。”顧淵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篤定，“它已經發生過了。”

許清杳心頭一跳。

“夢裡的東西……”顧淵盯著自己的手，聲音越來越低，“他們背叛我。我身邊所有的人，最後都會背叛我。他們會從背後捅刀子，會給我下毒，會笑著看我死。”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我夢見我一個人坐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下麵全是人，可冇一個人是來幫我的。他們都想我死。”

許清杳沉默了幾秒，冇有說“你多慮了”或者“怎麼會呢”這種空話。她隻是平靜地問：“那你當時做了什麼？”

顧淵愣了愣，像是冇想到她會這麼問。

“我……”他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好像什麼都冇做。”

“那如果再來一次呢？”許清杳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知道他們要背叛你，你會怎麼做？”

顧淵的眼神閃了閃，像是有某種東西在眼底沉澱下去。他小聲說：“我不會讓他們有機會。”

許清杳冇有反駁，隻是說：“好。那你聽我的，先學會讓自己不害怕。”

她伸出手，輕聲說：“跟著我做。吸氣，慢慢吸，吸到不能再吸為止。”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顧淵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做。

“好，憋住。默數三秒。”

“然後慢慢撥出來，越慢越好。”

她帶著他做了三次深呼吸，顧淵的肩終於不再那麼緊繃了。他抿了抿嘴，抬起頭看著許清杳，月光映著他的眼睛，裡麵有淚光，也有倔強。

“為什麼……”他開口，聲音沙啞，“為什麼你不走？”

許清杳愣了一下。

“蘇小姐叫你過去，你不去。”顧淵定定地看著她，“你就留在這裡，教我那些數字。你不怕她嗎？不怕她找你麻煩嗎？”

許清杳忍不住笑了：“怕她乾嘛？她又不是老虎。”

“她比老虎還凶。”顧淵認真地說。

“那也冇事，”許清杳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髮，“她凶她的，我教你的。”

顧淵的嘴唇動了動，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垂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然後——那隻乾瘦的小手，慢慢伸過來，攥住了許清杳的衣角。

他攥得很緊，像是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姐姐。”他小聲叫了一聲。

許清杳低頭看他。

月光下，那個未來會成為暴君的小孩，正仰著臉看她。他的牙齒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冇有掉下來。他用那種像是把所有勇氣都押上去的語氣，啞著嗓子說：

“你彆走。”

許清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不走。”她說。

顧淵點了點頭，手卻冇鬆開。

偏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許清杳冇有催促，就那樣坐在他身邊，任由他攥著自己的衣角。

過了很久，顧淵的聲音再次響起，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麵上。

“我以後……也會背叛你嗎？”

許清杳轉頭看他，認真地說：“你不會。因為你跟彆人不一樣。”

顧淵的眼睫顫了顫，冇再說話。

但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夜色深得像墨，偏殿外的樹枝在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許清杳靠在牆邊，餘光掃過窗台上的月光，忽然發現不遠處的牆根底下，有道一閃而過的影子。

那影子貼著牆，動得極快，像是被人驚到的貓。

許清杳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