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知我意 第3章

許清杳剛把碗筷收拾好，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她抬頭，一個麵生的丫鬟徑直闖了進來，連通報都冇有。

“大小姐，”丫鬟福了福身，語氣卻不卑不亢，“蘇小姐請您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許清杳掃了眼她的衣著——宰相府二等丫鬟的製式，袖口繡著暗紋，比普通丫鬟穿戴講究。這是蘇晚棠身邊的人。

“現在？”許清杳看了眼窗外，太陽還冇落山，“我跟小殿下約好了要上課。”

“蘇小姐說了，事情緊急。”丫鬟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壓迫感，“是關於……您父親的事。”

許清杳心裡咯噔一下。

她穿來不過三天，原身父親許正庭是個五品小官，常年在外地任職，根本不參與朝堂之事。蘇晚棠拿這個說事，顯然是在施壓。

“那請轉告蘇小姐，”許清杳麵不改色，“等我這邊忙完，自會去拜訪。”

丫鬟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小姐，蘇小姐她——”

“我說了，”許清杳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小殿下在等我。”

她轉身時，餘光看見丫鬟攥緊了拳頭。

那丫鬟站在原地幾秒，終究冇敢再攔，咬著牙退了出去。

許清杳吐出一口氣，快步走向顧淵的小院。

她太清楚蘇晚棠想乾什麼了。

原書裡今天這個節點，正是惡毒女配逼迫炮灰姐姐對顧淵下毒的日子。原身扛不住壓力，在顧淵的飯菜裡摻了慢性毒藥，雖然計量很輕，但日積月累，最終讓顧淵落下了咳血的病根。

許清杳走進小院時，顧淵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握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但看清是許清杳後，那警惕又慢慢收了回去。

“姐姐。”

“嗯。”許清杳在他對麵坐下，從袖中掏出一遝紙，“你不是要學乘法表嗎？我畫了一張。”

顧淵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手繪的表格，橫豎各九格，格子裡的數字工工整整。最頂上寫著“一一得一”，旁邊依次排列，一直到“九九八十一”。

“這是什麼？”顧淵問。

“九九乘法表。”許清杳指著最左上角，“你看，這個格子是‘一一’，就是一乘一，所以得一。旁邊這個格子，是一乘二得二，一乘三得三……”

顧淵麵無表情地聽著，眼睛卻在表格上來回掃視。

許清杳不著急，一句一句解釋，每解釋完一行，就讓顧淵複述一遍。

“一一得一。”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一三得三。”

顧淵的聲音很低，像蚊子在哼。但他說得很認真，每一遍都重複得一字不差。

許清杳教完前三行，停下來問:“記住了嗎？”

顧淵冇說話。

他看了眼桌上的紙，又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死水:“記住了。”

許清杳挑眉:“那你說一遍？”

顧淵閉上眼。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一五得五，一六得六，一七得七，一八得八，一九得九。”

他背得一字不差。

許清杳愣住。

“然後呢？二一行？”她試探著問。

顧淵繼續背:“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

他一路背到了二九十八。

許清杳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吐出三個字:“你……記住了？”

顧淵睜開眼，表情依舊是那副不愛搭理人的模樣:“嗯。”

許清杳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哪是不會學，根本是冇人教。

原書裡，顧淵因為是小妾所生、母親早逝，從小就被其他皇子排擠，教書先生都不敢正眼看這個註定不得寵的庶子。他們隨意敷衍，顧淵也消極抵抗，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蠢笨無能的草包。

可現在看來，這孩子不僅聰明，而且記憶力驚人。

許清杳壓下心底的酸澀，把剩下的表格推過去:“那我們把全部的都教完吧。”

這一教，就教到了天黑。

期間蘇晚棠又派人來催了三次，都被許清杳一句“在教小殿下功課”擋了回去。最後一次，那丫鬟幾乎是咬著牙說:“大小姐，蘇小姐說了，讓您今晚務必去一趟，不然——”

“不然什麼？”許清杳抬頭，眼神淡淡，“她還能把我趕出府不成？”

丫鬟噎住。

許清杳擺手:“你回去吧，就說我會去的，但不是今天。”

丫鬟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顧淵一直安靜地坐在邊上，看著這一幕。等人走後，他忽然問:“姐姐不聽話，會捱罵嗎？”

許清杳笑了:“你什麼時候見我捱過罵？”

顧淵想了想，還真冇有。

這位剛來的大小姐，比任何人都硬氣。

“行了，”許清杳站起身，“今天先到這，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們繼續學。”

顧淵點了點頭。

許清杳轉身離開時，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顧淵依然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那張九九乘法表，眼睛盯著上麵的數字，嘴唇微動，似乎在默唸著什麼。

晚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露出一張因為營養不良而蒼白瘦削的臉。

許清杳收回目光，快步離去。

她得想辦法，把顧淵從這個吃人的地方弄出去。

那天夜裡，許清杳睡得並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她隱約聽見外麵有動靜。忍了片刻，還是爬了起來，披上外衣推開門。

月光下，一個小小的人影蹲在台階上，麵前擺著一根短燭，燭火搖曳。

顧淵背對著她，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許清杳走近，看清了地麵。

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乘法表。

冇有參照，冇有任何提示，顧淵憑著白天那一個時辰的記憶，一字不差地把九九乘法表抄在了地上。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他一邊寫一邊唸叨，聲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許清杳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瘦小的脊背和凍得通紅的手指，鼻頭一酸。

這孩子不是不學。

是從來冇有人教過他啊。

原書裡那個暴君，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把最後那點對知識的渴望也掐滅的？

許清杳深吸一口氣，正要出聲，卻突然看見顧淵停下了筆。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黑暗中的某個方向，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