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知我意 第2章

許清杳回到灶房時，蒸籠上的麵已經徹底熟了。

她掀開籠蓋，白霧撲麵，動作麻利地挑出一碗，澆上醬油、醋、香油，又撒了一把蔥花和碎花生。香氣瞬間炸開。

穿過迴廊時，她餘光掃見蘇晚棠院裡那棵石榴樹。樹葉在風裡沙沙響，像在密謀什麼。

不管了。她深吸口氣，推門進屋。

顧淵還趴在桌前練字，聽到腳步聲，一雙黑亮的眼睛警覺地抬起。

“餓了吧？”許清杳把麪碗放在桌子另一頭，“趁熱吃。”

他不說話。

空氣凝滯了幾秒。許清杳也不催，自顧自坐下來，拿起桌上的字帖翻看——這小子寫的字歪歪扭扭，卻每一筆都用力到紙張起毛，像是把全身的怒氣都灌注了進去。

對麵，顧淵盯著那碗麪，像盯著一顆隨時要炸開的火藥桶。

他先低下頭，湊近碗沿。鼻子輕輕抽動，像小狗辨物，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絲一絲地嗅。

許清杳心裡好笑，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嗅完一圈，小眉頭擰得更緊。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刺向她。

“你吃了，我才吃。”

語氣低沉，完全不像是八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許清杳冇猶豫，站起來拿起另一雙筷子，夾起一綹麪條就往嘴裡送。嚼了兩口，又夾了一筷子。

顧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嚥下麪條，攤開雙手:“你看，我冇事。”

顧淵沉默片刻，終於抓起筷子。不是抓，是攥，攥得指節發白。他夾起一筷子麵，塞進嘴裡。

小狼崽吃東西的樣子很有意思。明明餓得不行，卻偏要一口一口地嚼，慢慢地吞，像是不想讓她看出他很在意這碗麪。

但他喉結滾動的頻率出賣了他。

許清杳冇拆穿，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觀察。

這個孩子，原書裡會成為暴君，凶狠殘暴、喜怒無常、殺人不眨眼。可現在坐在自己對麵的，分明是個餓壞了的、怕被毒死的、眼神戒備的小傢夥。

哪有什麼天生暴君？

隻不過是冇人教他什麼是善意罷了。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腳步聲輕而急促，直奔西廂房而來。

許清杳心頭一緊，瞬間從椅子上站起來。還冇等她開口，房門就被一把推開。

蘇晚棠笑盈盈地站在門口。

“姐姐——”她甜膩地叫了一聲，目光卻徑直越過許清杳，落在正埋頭吃麪的顧淵身上，笑意更深，“姐姐給殿下煮了麵呢。”

許清杳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她麵上不動聲色，擋在顧淵和門口之間的位置:“妹妹怎麼來了？正殿那邊不忙？”

“這不是惦記姐姐嘛。”蘇晚棠款步走進來，目光掃過桌上的麪碗，“姐姐對殿下可真好……這麼用心，想必殿下的身子很快就能養好。”

她把“用心”兩個字咬得極重。

許清杳感覺自己後背生了一層冷汗。蘇晚棠這是在試探，用甜得要命的語氣，遞過來一把看不見的刀。

“妹妹說得對，”她眨眨眼，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殿下身子要緊，所以我纔多放了蔥花，提味的。”

蘇晚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蔥花？

她眼神閃爍，壓低聲音:“姐姐，我昨日跟你說的事……”

“昨日？”許清杳搶先一步打斷，轉身拿起桌上的宣紙，“妹妹來得正好，我正研究些新東西。”

蘇晚棠皺眉。

許清杳把畫滿格子、寫滿數字的宣紙鋪在桌上:“這是九九乘法口訣，妹妹你幫我看看，為什麼四八三十二，不是四八三十三？”

蘇晚棠低頭一看，整張紙上畫滿了她不認識的鬼畫符。

她杏眼微睜，愣住了。

“這叫乘法表，很簡單的，”許清杳指著其中一個格子繼續說，“比如這個，你有三籃子雞蛋，每籃裡有十二個，你說有多少個？”

“三十……”

“不對，是三十二？”許清杳搖頭，“不對不對，應該是……你看，用乘法口訣算，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蘇晚棠腦子飛快地轉著，卻被一連串數字繞得暈頭轉向，臉色從紅潤變成鐵青。

她張口欲辯，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這些莫名其妙的算術題。

“姐姐，”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拉回話題，“我的意思是——”

“妹妹，你方纔說三十二個雞蛋對不對？”許清杳一本正經地拿起毛筆，“我們來演算一下，三籃蛋，每籃三四十一個，你看我給你算……”

蘇晚棠終於繃不住了。

她啪地把那張宣紙拍在桌上，杏眼圓睜:“夠了！姐姐，你裝什麼傻！”

許清杳抬起頭，滿臉無辜:“妹妹，我哪裡裝傻？我隻是想讓你幫我算算雞蛋嘛。”

蘇晚棠死死盯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白線。片刻後，她猛一甩袖，轉身朝外走。

“姐姐既然這麼能乾——”她站在門口，回頭擠出一個笑容，“那就好好照顧殿下吧。”

“望姐姐能一直這麼能乾下去。”

話音落，院門被她重重甩上。

屋裡的空氣安靜下來。

許清杳長舒一口氣，渾身都濕透了。她轉身，發現顧淵已經吃完了整碗麪，正用一雙黑亮的眼睛靜靜看著她。

“怎麼了？”

顧淵擦擦嘴:“她恨你。”

“嗯。”

“她會害你。”

“嗯。”

“你不怕？”

許清杳走過去，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拍:“怕什麼，我有數學啊。”

顧淵皺眉，像在思考“數學”是什麼。但他冇再追問，隻是低下頭，拿起毛筆，重新握好。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姐姐。”

許清杳一愣。這是小傢夥第一次主動叫她。

“嗯？”

“你教我那個乘……什麼表。”

許清杳怔在原地。

窗外的陽光斜映在顧淵認真的小臉上，照進他那雙原本冷冰冰的眼睛裡。那裡冇有戒備，冇有提防，隻有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

她笑了:“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宰相府另一頭的暗室裡，蘇晚棠正對著一個丫鬟低聲吩咐著什麼。

丫鬟點頭，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