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慈寧宮裡。
太後坐在榻上撚佛珠,膝蓋上蓋著一塊繡了青丘狐尾草的帕子。
“北境苦寒,”她冇抬頭,“養出來的孩子身子就是弱。坐下吧。”
我坐下了。
她把那塊帕子遞過來,上麵的狐尾草一針一線都是青灰色的,跟北境夜裡的霜一個顏色。
“你這丫頭在禦花園咳血的事,哀家聽說了。”
“妾身……”
“彆說話。”她把佛珠擱在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我耳廓,“妖丹要是碎了,那可就補不回來了。”
我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胸腔裡那枚妖丹猛地一縮。
她退了回去,重新撚起佛珠,臉上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去吧。好好活著。這宮裡亂得很,哀家護不了你幾回。”
我回到芙蓉閣關上門。
手指發抖地扯開衣領,胸口皮膚下麵,妖丹的表麵多了一道縫。
比頭髮絲還細,青光從那道縫裡透出來,幽幽地亮著。
我放下衣襟,坐在床上。
她知道我從哪兒來,她知道我是妖,她知道妖丹會碎。
她什麼都知道。
我那些石子、紅繩、紙條、冷香,在她眼裡跟小孩過家家一樣。
三個時辰前我還以為我贏了沈貴妃,現在才知道,太後一直在岸上觀火。
從今天開始,我出不了這扇門了,隻要我走出去,她的人就在暗處盯著。
我往後一倒,躺在床上,看著房梁上那些陳年的灰。
從明天開始,我病了。
太醫來了一趟,號了脈,眉頭皺了皺,說“氣血兩虧,靜養為宜”,留下幾包補藥就走了。
我把補藥倒進花盆裡,那株草三天就枯了。
當天夜裡我開始出門。
病號最大的好處是冇人來煩我,芙蓉閣的門一關,外麵的人當我是個廢人。
入夜之後整座宮都安靜下來,他們第二天起來不會記得昨晚我出去過,因為法陣把他們的記憶清空了。
我盯了掌事太監三天。
他姓李,五十出頭,每天亥時準時去西配殿喝一碗安神湯。
第四天夜裡我提前去了西配殿,往砂鍋裡撒了一把北境安息草,讓他睡得比平時更沉。
他喝完湯,從西配殿走回自己屋的功夫就歪在廊下長椅上睡著了。
我從他腰上解下鑰匙串。
第一天翻到的全是雜記,妃嬪起居注、采買賬目、欽天監的星象錄。
第二天翻到先帝駕崩那年的宮務檔,上麵記了一行小字:“蕭後入主中宮三載,帝崩,國喪。同年改製鐘樓,寅戌鳴鐘,永為定製。”
隻有一句話。
連續七天。
我每天子時潛入,醜時離開,把藏書閣裡所有永昌三年的舊檔全部翻了一遍。
永昌三年之前,皇宮不敲鐘;永昌三年之後,每日兩響。
先帝駕崩的年份、太後入主中宮的年份,都是永昌三年。
鐘聲是她定下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所有人的記憶同時清零,鐘聲就是法陣發動的開關。
我趴在一卷舊宮圖上。
圖上慈寧宮後院有一處標註,筆跡比其他地方都重“蓮池。”
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像是刻上去的:“鎮物於此。”
我合上宮圖,把鑰匙串掛回掌事太監腰上。
蓮花池,慈寧宮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