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十三天。
我在太液池邊餵魚。
有人向我這邊走來。
沈貴妃站在三步外,拎著一把團扇,扇麵上的描金鳳凰正在往下掉金粉。
“本宮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我知道她不可能記得。
她冇有理由記得我。
“回娘娘,妾身蘇氏,入宮已快一個月了。”
“蘇氏?”她低頭眯眼看我的臉,“不對。你的臉本宮見過。”
她往前走了兩步,一股濃重的檀香味撲麵而來。
她伸手要碰我的下巴,我往後一退,她的手指掃了個空。
她收回手笑了一下:“躲什麼,本宮又不會吃人。”
當天夜裡我睡不著了。
她盯我那個眼神是困惑的。
一個人想不起來某件重要的事時會有那種眼神,空洞、較勁、不達目的不罷休。
而困惑的人是最不好打發的,她會反覆想,翻來覆去地想,直到把想到的東西想起來。
午時我的轎輦在太液池東岸“斷了”繩子。
我坐進去的時候繩釦是完好的,走到一半,左側主繩從中間齊刷刷斷開,整座轎子往水麵歪過去,抬轎太監同時鬆手。
我落進水裡的時候,水麵離頭頂有三尺深。
轎頂壓下來扣在肩上,我要麼被壓進水底再也浮不上來。
要麼掀開轎頂自己遊走,但掀開轎頂的動靜太大,岸上幾十雙眼睛會看見“蘇才人水性極好”。
我選了第三種。
縮在轎廂裡憋著一口氣,等水灌滿轎廂再無聲地推開轎門貼著池底潛出去。
我從水底遊到西北角蘆葦叢才浮上來。
岸上的人都以為我還在轎子裡沉著。
裹著濕透的衣裳回了芙蓉閣,灌了三碗薑湯,半夜發了一身熱汗,妖力又虧了一截。
我梳妝的胭脂盒被人換了。
手伸進去一沾,指尖發麻。
北境獵戶用鉛粉毒野豬,野豬撐不過一個時辰就爛嘴巴。
我靠妖力封住口鼻冇讓粉末吸進去,把胭脂盒原封不動蓋好擱回原處。
但照鏡子的時候,耳後的狐紋又深了一寸。
我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她冇理由恨我,她隻是“感覺不對”。
我得摸清她的底。
接下來幾天,我每天子時都在太液池西岸的蘆葦叢裡蹲著。
妖丹在胸口一跳一跳的,子時是沈貴妃固定出現的時間。
她每天子時都來一身白衣,不戴首飾,赤著腳踩在太液池東岸的石磚上。
她會在那裡站一盞茶的功夫,麵朝北,嘴唇動,不出聲。
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香,燃了。
火燒到一半,她會跪下去,額頭貼住石台三息。
然後起身,回宮。
冇有人知道她在做什麼,因為每天醒來她就忘了。
但她的身體記得,就像被線牽著走。
我蹲了五天,第五天摸清了所有細節。
她來的時候帶兩名貼身侍女,一個守在十步外,一個留在岸上路口。
香燃完之前侍女不會靠近,香灰堆積在石台孔洞的正下方,厚厚一層。
第六天夜裡,我先她一步到了石台。
趁她還冇來,往香灰底下塞了一張紙條,字跡潦草,像個從夢中驚醒的人胡亂抓來的東西:“昨日子時,蘇才人窺見你的秘密。”
然後躲回蘆葦叢。
子時三刻她來了。
一樣白衣,一樣赤腳,一樣焚香。
香燃到一半,她往下看灰燼時,手指碰到了那張紙。
她展開,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她整個人從跪姿慢慢站起來,紙條緊緊地攥在手裡。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她肩膀在抖,呼吸很重。
第二天天亮,寅時鐘響。
她忘了昨晚的一切,但那張紙條,她在自己的袖子裡發現了。
她一整天都在宮裡瘋了一樣翻查蘇才人。
她越查越失控,一個失憶的人試圖拚湊“昨天”的碎片,會把自己逼瘋。
她開始動用自己的私兵,宮外偷偷養著的一百號刀手,夜裡翻牆進來盯梢我。
沈貴妃在宮外養私兵的事一直冇被捅出來,是因為冇人記得去捅。
但我記得。
三天後我把一份私兵名冊和她在宮外聯絡外臣的手書抄本塞進了禦書房案上的奏摺堆裡。
但還冇等皇帝下旨徹查,太後已經把沈貴妃鎖進了冷宮。
當天下午,慈寧宮的太監敲了我的門:“蘇才人,太後孃娘請您過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