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天。
天冇亮透,我從荷包裡摸出一個小紙包。
北境荒原上獵戶用的迷藥,人喝了得六個時辰才醒。
我抖了一指甲蓋的量進陳氏桌上的酒壺裡,搖了搖,放回原處。
辰時二刻她準時過來。
我接過杯,用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姐姐今日臉色不好,不如你先喝?”
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渴。”
“這桂花釀是姐姐自己釀的吧,妹妹聞著就饞得慌,我和姐姐一人一杯可好?”
她不好意思推辭,端起壺倒了一杯,仰頭喝了。
她倒下的速度比我想的還快,迷藥入喉不到半盞茶,身子一晃,整個人軟在石階上。
我伸手一把扶住,衝旁邊宮女喊:“陳姐姐身子弱,昨夜怕是著涼了。我扶她回去歇著。”
幾個宮女湊過來幫我抬人。
次日寅時鐘響。
我照常撐住,照常抹脂粉蓋狐紋。
辰時二刻,陳氏推開我門,臉色發白,一頭汗。
“我怎麼這麼困?昨兒……我好像什麼都……”她按著太陽穴,眼珠子轉了一圈又一圈,找不著自己的記憶。
我端著一碗醒酒湯走過去:“昨兒姐姐喝多了,在我那兒說了好一陣子胡話。妹妹伺候您歇下的。這一碗是解酒的,喝了吧。”
“我喝多了?”她將信將疑地接過去,“我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
“醉成那樣哪還有印象。”我笑著看她喝完,“姐姐以後少喝點。傷身。”
她信了,把碗還給我,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座宮裡的早晨冇那麼長了。
我不能再每天跟陳氏耗下去,她隻是最小的問題。
這座宮裡每一天都有幾十個人在互相傷害,我記不住所有人的軌跡就摸不清規律。
我開始記錄我所發現的問題。
第一天我趁冇人在假山縫裡塞了一張字條,半個時辰後折回去看,位置從第三道縫移到了第五道縫。
有人動過。
我換了辦法。
不用字。
禦花園第三棵海棠樹,樹根底下壓一塊黑石,代表這條路安全。
太液池東邊第六塊磚下麵塞三粒石子,代表某人今天說了關鍵的話。
假山靠北那道裂縫裡卡一根紅繩,代表這裡以前死過人。
全部不用文字,隻用物件代替。
我每天破曉後第一件事是巡查一圈,記住每一樣東西的精確位置,一顆石子壓歪了都有問題。
前十五天,所有暗記紋絲不動。
我開始記錄。
劉答應每天巳時二刻去太液池邊餵魚,風雨不改。
端太妃每五日會在傍晚走出佛堂透氣,正好一炷香的時間。
這些全部牢牢記在我腦子裡。
第十六天。
我去海棠樹下檢查黑石。
樹根底下那塊黑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白卵石,圓潤光滑,大小一模一樣。
我蹲在那棵海棠樹前,手指捏著那顆白卵石。
溫熱,剛被人摸過。
那個人知道我在做標記。
他不拆穿我,他在“陪著我玩”。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
禦花園裡宮女來來往往。
每一個人都正常,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那個蹲下來換石子的人。
我回到芙蓉閣。
當天夜裡我撤掉了所有肉眼可見的暗記,換了一套新的。
狐族冷香腺,耳後那兩塊微微鼓起的皮膚下麵,藏著這座皇宮裡隻有我能聞到的氣味。
我在宮牆西北角留下三縷冷香,代表此處有人監視。
在慈寧宮東側牆根留下一縷,代表太後出入必經之路。
這些記號隻有妖族能察覺,其他路過的人聞不到。
但我需要知道是誰動了我的黑石。
那個換石子的人還在暗處,他摸過海棠樹根,一定還會再摸。
我開始盯那棵樹。
第一天,禦花園一切如常。
第二天同樣。
第三天,天還冇亮透,霧很大。
我蹲在假山後麵,露水打濕了裙襬。
禦花園裡隻有一個穿著灰布袍子,彎著腰,手拿一把竹掃帚的老太監。
他每天清晨掃禦花園,我見過他。
他把掃帚擱在一邊,彎下腰,手探進樹根底下那叢草裡,來回摸。
摸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拿起掃帚,走遠了。
他摸的位置正是我之前埋黑石的地方,不仔細看都不會注意到。
他知道那裡有東西。
他還在找。
他不知道我已經換成了氣味標記。
他摸了三天空樹根,什麼都冇摸到。
我看著那個灰袍背影消失在霧裡,把身上沾的露水拍乾淨,轉身回了芙蓉閣。
一個掃地的太監不會在乎地磚縫裡埋了什麼,除非有人在背後讓他來找。
太後,還是彆的什麼人?